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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寄的腊肉我嫌味大送邻居,3天后她上门:这味我找了2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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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块“不速之客”的腊肉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给我的那盆多肉“白月影”清理枯叶。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公公”。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着镊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不是怕他,就是……有点烦。

我叫林舒,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客户总监。

我先生陈浩,是个程序员,每天对着电脑的时间比对着我的时间还长。

我们在省会城市有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不大,但被我收拾得一尘不染。

我喜欢北欧极简风,家里除了黑白灰,几乎看不到第四种颜色。

我容不得一丝杂乱,也闻不得一点异味。

陈浩总笑我,说我有洁癖,是强迫症晚期。

我瞥他一眼,不说话,继续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擦拭着刚用洗碗机洗过的玻璃杯,直到上面不留一丝水痕。

电话还在执着地响。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婉恭顺。

“喂,爸。”

“哎,小舒啊,在忙吗?”

公公陈建军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透过听筒,仿佛能闻到一股子烟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没呢,爸,刚忙完,正歇着呢。”我撒了个小谎。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那个……小舒啊,前阵子家里杀了年猪,我给你和阿浩留了最好的一块五花肉,做成了腊肉。”

我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来了。

每年一次的“腊肉攻击”又来了。

“我今天去镇上,给你们寄过去了,走的那个最快的快递,估计明后天就到了,你记得收一下。”

公公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和期待,仿佛他寄的不是一块肉,而是一块金子。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我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块油腻腻、黑乎乎、散发着浓烈烟熏火燎味的肉,出现在我这个一尘不染的厨房里的场景。

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去年那块,被我偷偷扔了。

前年那块,被我“不小心”忘在阳台,晒成了石头,然后扔了。

我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味道。

它像一个固执的、不请自来的乡下亲戚,赖在你的房子里,把每一样精致的东西都染上它的土气。

“爸,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

我试图挽回,“我们这边超市什么都有,想吃随时可以买。”

“超市的能一样吗?”

公公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超市那是机器熏的,我这是正儿八经的柏树枝、甘蔗皮熏的,熏了足足七天七夜!”

“那味道,才叫地道!”

我默默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跟阿浩都在城里,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这个补身体。”

“记得啊,收到以后,先用淘米水泡,泡软了再用热水洗,刮掉外面那层黑的,切成薄片,不管是炒蒜苗还是直接蒸,都香得很!”

公公不厌其烦地嘱咐着,像是在传授一门绝世武功的秘籍。

我嘴上“嗯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这次该用什么方法处理掉这个“不速之客”。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陈浩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我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笑着问:“我爸又给你‘下旨’了?”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有气无力地说:“你的‘御赐腊肉’,已经在路上了。”

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

“小舒,我爸也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是好心。”

我靠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可这份好心,味道太大了。”

“我每次闻到那个味,就感觉整个家都不是我的了。”

“感觉墙壁、沙发、窗帘,连我的睡衣上都沾着那股烟熏味,洗都洗不掉。”

陈浩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知道我的脾气。

他是从那个小镇里走出来的,他懂他父亲,也懂那块腊肉。

可他现在生活在我的世界里,他也懂我的极简和洁癖。

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是快递员,抱着一个半米长的纸箱。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打开门,快递员把箱子递给我,笑着说:“好家伙,真沉,里面是啥宝贝啊?”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土特产。”

关上门,我把那个纸箱拖进客厅,像对待一个定时炸弹。

我甚至不用打开,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烟熏味,已经从纸箱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我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用裁纸刀划开胶带。

里面是厚厚的旧报纸,报纸里,裹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就是那块让我头疼不已的腊物。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黑,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炭。

油光锃亮,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烟火、油脂和岁月的气息。

我把它拎出来,放在厨房的地上,离我的白色橱柜远远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厨房被“污染”了。

那股味道迅速弥漫开来,霸占了整个屋子。

我赶紧打开所有的窗户,又打开了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

可没用。

那味道像是长了脚,无孔不入。

我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扔掉?

这次陈浩肯定会不高兴,他昨天已经替他爸说了好话。

留着?

我一天都忍不了。

我看着那块黑乎乎的肉,它也像是在看着我,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固执的表情。

就在我快要抓狂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的邻居,王敏。

第二章 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王敏住我对门,大概五十岁上下的年纪。

她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儿子在国外读书,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

她人很和气,每次在电梯里碰到,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夸我的衣服好看,或者夸我气色好。

但我跟她并不熟。

我的生活节奏很快,邻里关系对我来说,是一种非必要的社交。

点头之交,足矣。

之所以会想到她,是因为有一次,我妈从老家给我寄了一大包自己种的青菜。

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放冰箱里占地方,眼看就要蔫了。

我抱着“废物利用”的心态,敲开了王敏家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一脸惊喜,接过那包青菜,像是收到了什么贵重的礼物。

“哎呀,小林,这怎么好意思!”

“这菜一看就新鲜,是自家种的吧?现在城里可买不到这么好的菜了。”

她拉着我,非要塞给我一袋水果,被我拒绝了。

从那以后,她见到我就更热情了。

我想,王敏阿姨一个人生活,平时做饭也简单。

这块腊肉,对她来说,或许是个稀罕物。

送给她,既解决了我的大麻烦,又做了个人情,一举两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迅速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我立刻行动起来。

我找了一个干净的购物袋,把那块腊肉装了进去。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走到门口,深呼吸,然后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

王敏穿着家居服,头发简单地挽着,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是小舒啊,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王阿姨。”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阿姨,这是我老家寄来的一点特产,腊肉。我们年轻人吃不惯这个,又怕浪费了,就想着您厨艺好,给您尝尝鲜。”

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送东西的原因,又小小的恭维了她一下。

王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袋子。

那股浓烈的烟熏味,也从袋口飘了出来。

我有点紧张,怕她也嫌弃这个味道。

没想到,她凑近袋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表情很奇特,不是我预想中的惊喜,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困惑和探寻。

“这腊肉……味道好特别。”她轻声说。

“是吧,烟熏味是挺重的。”我赶紧接话,生怕她反悔。

“不是,我不是说重。”

王敏摇摇头,又闻了闻,“是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好像在哪儿闻过。”

她接过袋子,对我笑了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小舒,太谢谢你了。”

“阿姨您喜欢就好。”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改天阿姨做了,给你送一碗过去尝尝。”

“别别别,阿姨您自己留着吃就行。”我连忙摆手。

告别了王敏,我几乎是逃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熏味,但那个“污染源”总算是被清除了。

我立刻把家里的窗户全部打开,又点上了我最喜欢的白茶香薰。

很快,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清冷、高级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晚上陈浩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

“咦?腊肉呢?我爸不是说今天到吗?”

我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送人了。”

“送人了?”陈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送谁了?”

“对门的王阿姨。”

我慢悠悠地说,“人家一个人挺孤单的,我寻思着这东西我们也不吃,别浪费了,就送个人情。”

陈浩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小舒,那是我爸大老远寄过来的。”

他的语气有点沉,“是他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是心意。”

我坐起来,扯掉脸上的面膜,“可这份心意快把我熏窒息了。陈浩,我们能不能讲点道理?我讨厌那个味道,非常非常讨厌。你让我把它留在家里,我连觉都睡不好。”

“那你可以放冰箱里冻起来啊!”

“放冰箱?然后让我那一万多块钱的冰箱,里里外外都变成腊肉味吗?让我每天早上喝的牛奶,都带着一股烟熏味吗?”

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们俩对峙着,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最后,还是陈浩先败下阵来。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算了,送了就送了吧。”

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我知道他生气了。

但我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我觉得我没错。

追求精致、舒适的生活,有什么错?

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有什么错?

我只是做了一个最合理的选择而已。

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陈浩陷入了冷战。

他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

我也不去哄他。

我觉得我应该坚持我的生活原则。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直到第三天傍晚。

我刚健完身回家,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陈浩忘了带钥匙,没好气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王敏。

她的脸色很奇怪。

苍白,激动,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小块用保鲜膜包好的东西。

是那块腊肉。

或者说,是那块腊肉的一部分。

“王阿姨?”我有些诧异,“您有事吗?”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她说:“小舒……这个味道……我找了二十九年。”

第三章 “我找了这个味道二十九年”

我彻底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找了二十九年?

一个味道,怎么能找二十九年?

王敏的情绪非常激动,她的手在抖,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悲伤、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阿姨,您……您先进来坐。”我下意识地侧开身子。

王敏像是没听到我的话,她举起手里那块腊肉,凑到我面前。

“你闻闻,你再仔细闻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味道,烟熏味里头,是不是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甜味?像……像甘蔗皮烧着了的那种甜香?”

我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凑过去闻了闻。

那块腊肉已经被蒸熟,切成了薄片,晶莹剔透。

浓烈的烟熏味依然在,但仔细分辨,确实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般的甜香。

很淡,如果不特意去闻,根本察觉不到。

“好像……是有一点。”我迟疑着说。

“对!就是这个味儿!”

王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小舒,你告诉我,这腊肉到底是谁做的?你家是哪里的?你公公叫什么名字?”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王阿姨,您别激动,到底怎么了?”

我扶着她,想让她坐到沙发上。

她却摇着头,根本坐不住。

“二十九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她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切的回忆。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小舒,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这块腊肉的来历?”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无法拒绝。

我告诉她,这是我公公从老家寄来的。

老家在邻省一个叫青山镇的地方。

我公公叫陈建军。

当我说出“陈建军”这个名字时,王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的表情。

“不……不是他……不姓陈……”她喃喃道。

“那您找的是谁?”我忍不住问。

王敏没有直接回答我。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捧着那块腊肉,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二十九年的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二十九年前,我才二十一岁。”

她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刚从乡下来到城里,在一家纺织厂当学徒。”

“人生地不熟,又没钱,每天吃食堂最便宜的白菜豆腐,一个月都见不到一点荤腥。”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

“临近过年,厂里发了一点福利,可我舍不得花钱回家,就一个人待在宿舍里。”

“除夕那天晚上,宿舍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我饿得头昏眼花,身上又冷,躲在被子里哭。”

王敏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是他。”

“他是厂里的老师傅,比我大七八岁,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技术特别好,大家都叫他李师傅。”

“他……他叫李伟。”

当“李伟”这两个字从王敏嘴里说出来时,我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端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

“他说,‘小王,过年好,看你没回家,给你送点吃的’。”

“饭盒一打开,整个宿舍都香了。”

王-敏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又闻到了当年的那股香味。

“就是这个味道。”

她睁开眼,指着手里的腊肉,一字一句地说。

“一模一样。”

“饭盒里,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腊肉,下面是热腾腾的白米饭。”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就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有星星。”

“他告诉我,这腊肉是他自己做的,用的是他老家的秘方,熏料里加了甘蔗皮,所以吃起来有回甘。”

“他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肉,才有力气干活’。”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我知道了他家在更远的山里,他也是十几岁就出来闯荡。”

“从那以后,他经常照顾我。他会把他饭盒里的肉菜拨给我,会在我操作机器出错的时候悄悄帮我修正,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跑大老远去给我买药。”

王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而羞涩的红晕,就像一个怀春的少女。

“厂里的人都开我们玩笑,说我们是一对儿。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甜的。”

“那年春天,厂里组织去公园看花。他一直跟在我身后,在我快要被人群挤倒的时候,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温暖。”

“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在工厂的小花园里散步。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回他老家,盖个大房子,然后娶我。”

“他还说,以后每年都给我做最好吃的腊-肉。”

故事到这里,本该是一个甜蜜的结局。

可我看着王敏脸上的悲伤,知道后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后来呢?”我轻声问。

王敏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像两口枯井。

“后来……厂里效益不好,要裁员。”

“为了保住我的名额,他主动申请去了最苦最累的维修车间,要去外地出差半年。”

“他走的那天,又给了我一块腊肉。”

“他让我等他回来。”

“我等了。”

“半年,一年,两年……”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厂里说,他完成任务后,就辞职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去找过,去他说的那个山里找过,可那里根本没有叫李伟的人。”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只留下这个味道。”

王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腊肉,泪水滴落在保鲜膜上。

“二十九年了,我结了婚,生了孩子,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我吃过很多种腊肉,贵的,便宜的,南方的,北方的……可再也没有一种,是这个味道。”

“我有时候都怀疑,那是不是我的一个梦。”

“直到今天……我把它放进锅里蒸熟,切开,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梦。”

“是他,回来了。”

故事讲完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又酸又胀。

我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悲伤里的中年女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

一块我嫌弃得恨不得立刻扔掉的肉。

却是另一个人寻找了半生的信物。

这世界,真是荒唐得让人想哭。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伟……陈建军……青山镇……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跟我公公陈建军,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手机。

我必须打个电话。

我必须立刻知道真相。

第四章 尘封的电话线

我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开会。

“喂?小舒,怎么了?”陈浩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陈浩,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急事!”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浩似乎听出了我的不对劲,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在,你说。”

“你爸……你爸他,是不是有个叫李伟的朋友?”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喂?陈浩?你在听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陈浩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努力让自己的逻辑清晰起来,“你告诉我,你爸是不是有个叫李伟的朋友?也是青山镇的?以前在纺织厂工作过?”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陈浩长长的一声叹息。

“是。”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我的心里。

“那他……他现在在哪里?”我追问道。

“他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陈浩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小舒,这件事很复杂,等我回家再跟你说。”

“不行!”

我几乎是尖叫起来,“我现在就要知道!”

王敏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电话,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陈浩被我的反应惊到了。

“小舒,你到底怎么了?你见到谁了?”

“你别管我见到谁了!”

我的情绪也濒临失控,“你告诉我,李伟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会不在了?”

电话那头,陈浩沉默了更久。

我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死了。”

终于,他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二十九年前,就死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

死了?

二十九年前?

我下意识地看向王敏。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

我赶紧扶住她。

她的手,冰冷得像一块铁。

“怎么……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工伤事故。”

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替我爸去检修一台老旧的机器,机器突然倒了,砸……砸在了他身上。”

“当场就没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不知道是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李伟,还是为眼前这个等了二十九年的王敏。

“那……那腊肉呢?”

我哽咽着问,“这腊肉的味道,为什么……”

“那是阿伟哥的独家手艺。”

陈浩说,“阿伟哥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从小跟着我爷爷长大,跟我爸比亲兄弟还亲。”

“他走后,我爸每年都做这个腊肉。”

“他说,他得让阿伟哥的味道留下来。”

“他说,他怕有一天,他也会忘了阿伟哥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所以,每年冬天,他都把自己关在老屋里,用最笨的法子,守着火堆,一熏就是七天七夜。”

“就像一种仪式。”

“他不是在做吃的,他是在……见一个老朋友。”

电话那头的陈浩,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我在这头,早已泣不成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嫌弃的,不只是一块肉。

我嫌弃的,是一个老人对他最好的兄弟,长达二十九年的怀念。

我丢掉的,也不只是一块肉。

我丢掉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至死不渝的承诺。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愧疚和悔恨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怎么可以这么愚蠢?

我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挂了电话,我看着王敏。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无声地滑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没有哭声,没有抽泣。

那是一种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的绝望。

“阿姨……”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等了二十九年。

等来的,却是爱人的死讯。

而且,是通过我,这个把她爱人的信物随手送人的、轻浮的年轻人,之口。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他叫我等他回来的……”

很久很久,王敏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他说,他会回来娶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随时都会飘散。

“他骗了我……”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那个永远不会回答她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能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陪着她一起流泪。

那天晚上,陈浩回来得很早。

他看到客厅里的情景,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给王敏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他当着我们的面,拨通了他父亲陈建军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浩开了免提。

“爸。”

“哎,阿浩,怎么了?”公公的声音还和往常一样,中气十足。

“爸,我问您一件事。”

陈浩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李伟叔,他……他当年是不是有个处得很好的对象?在纺织厂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电流的“滋滋”声都消失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公公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怎么知道的?”

“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陈浩深吸一口气,“您就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个人?”

“……有。”

公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叫……叫王敏。”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电话那头传来时,王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手机。

仿佛那个薄薄的机器里,藏着她全部的青春和念想。

第五章 无法下咽的和解

“她……她现在就在我家里。”

陈浩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我甚至能想象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电话的另一端,瞬间僵住的模样。

“她……她还好吗?”

公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好。”

陈浩摇了摇头,尽管他知道父亲看不见,“她找了李伟叔二十九年,也等了二十九年。”

“她……她知道阿伟的事了?”

“知道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痛苦,有内疚,有遗憾,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对不起她……”

公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也对不起阿伟……”

“当年阿伟出事后,我去厂里找过她,想把事情告诉她。可厂里的人说,她已经辞职回老家了,谁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

“我……我没用,我连阿伟最后的心愿都完成不了……”

一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揪紧。

原来,公公也找过她。

原来,这不是一个人的等待,而是两个人的错过。

“爸,您别这样。”

陈浩的眼圈也红了,“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公公固执地喊着,“如果那天,去检修机器的是我,死的也是我!阿伟就能回去找她了!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爸!”陈浩厉声打断了他。

客厅里,一片沉寂。

只有两个男人隔着电话线,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王敏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我的手机。

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陈……陈大哥。”

她对着电话,轻轻地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是王敏。”

“王……王敏……”公公的声音,像是在梦呓。

“陈大哥,谢谢你。”

王敏的眼泪,再次滑落,但她的声音却很平静。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谢谢你……还记得我。”

“也谢谢你,替他记了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电话打了很久。

王敏和公公,两个被一段共同的记忆连接起来的陌生人,隔着二十九年的时光,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进行了一场迟来的对话。

他们说着李伟的往事。

说他笑起来的样子,说他爱吃的菜,说他笨拙的温柔。

他们像是在一起,为那个已经远去的人,举办一场小小的、只有他们能参加的追悼会。

我和陈浩,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挂电话的时候,王敏对公公说:“陈大哥,我想去看看他。”

公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好,我带你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周末,陈浩开车,载着我和王敏,一起回青山镇。

出发前,我做了一件我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我敲开了王敏家的门。

“王阿姨,这个……我想跟您要回来一点。”

我指着她放在桌上的那块腊肉,脸烧得通红。

那块腊肉,她一直没舍得再吃,用保鲜膜仔仔细细地包着。

王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好。”

她拿刀,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半给我。

我把那一小半腊肉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烙铁。

它不再是我眼里的“污染源”,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愧疚。

回到家,我第一次,主动把那块肉放进了我那昂贵的、一尘不染的冰箱。

当冰箱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悄悄地改变了。

去青山镇的路很长。

王敏一路都很沉默,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想象,二十九年前,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也是这样望着窗外,心里装着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她的爱恋。

车子开进青山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公公早早地等在镇口的老槐树下。

他比我上次见他,要苍老许多。

背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看到我们的车,他连忙迎了上来。

当王敏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公公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陈大哥。”王敏先开了口。

“哎……哎……”

公公连声应着,局促地搓着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人。

那晚,公公家里很热闹。

他做了一大桌子菜,几乎把所有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都摆了上来。

饭桌上,公公不停地给王敏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句话,和二十九年前,李伟说的一模一样。

王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滴进饭碗里。

那顿饭,我们每个人都吃得五味杂陈。

我第一次发现,公公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他只是一个不善言辞、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的、普通的老人。

他坚持每年做腊肉,寄给我们。

不是为了炫耀他的手艺,也不是为了强加他的喜好。

他只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我们,他爱我们。

他只是想让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我,却把这份深沉的、无言的爱,当成了垃圾。

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爸,对不起。”

我对着公公,深深地鞠了一躬。

“以前是我不懂事,我……”

我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公公愣住了,随即摆着手说:“说这些干啥,快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他别过头去,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陈浩在桌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公就带着我们,上了后山。

李伟的坟,就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

很小,很简陋的一座土坟。

墓碑是公公自己刻的,字迹歪歪扭扭。

“挚友李伟之墓”。

下面刻着他的生卒年月。

王敏跪在坟前,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像是要抚平二十九年的岁月沟壑。

她没有哭。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仿佛要把那个名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很久很久,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块用保鲜膜包好的腊肉。

她把它放在墓碑前。

然后,她对着墓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伟,我来看你了。”

“我带了你做的腊肉,还是那个味道。”

“你个骗子……”

“说好了回来娶我,却让我等了二十九年。”

“下辈子,你可不许再骗我了……”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诉说。

公公站在一旁,早已老泪纵横。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我终于明白,有些味道,真的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

它是用来,记住一个人的。

第六章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从青山镇回来后,我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的家依然是黑白灰的色调,依然一尘不染。

但我不再对一丝异味都如临大敌。

我甚至会主动给公公打电话,问他身体好不好,问他家里的那几只老母鸡,有没有好好下蛋。

公公在电话那头,总是乐呵呵的,话也比以前多了。

陈浩看我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温柔。

我们之间那层因为生活习惯不同而产生的隔阂,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就消融了。

王敏还是住在对门。

我们见面的次数更多了。

她会做好吃的红烧肉,敲开我的门,给我送来一碗。

我也会在我烤了巴斯克蛋糕之后,给她送去一块。

我们很少再提起李伟,但我们都知道,那个名字,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

她看上去,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有时候在楼下花园碰到她,她会拉着我说很久的话,说她儿子在国外的趣事,说她丈夫又寄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回来。

她把那段长达二十九年的等待,连同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一起好好地安放在了心底。

不再是折磨她的执念,而是支撑她温暖前行的力量。

又是一年冬天。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接到了公公的电话。

“小舒啊,今年的腊肉,我做好了。”

“好啊,爸。”我笑着回答,“您什么时候给我们寄过来?”

“不寄了。”

公公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说,“我跟你王阿姨说好了,我把做法教给她,让她在你们城里做。”

“城里没柴火,没柏树枝,就用烤箱,我研究过了,味道也能做个七七八八。”

“以后啊,你们想吃了,就让她给你们做。”

我的心,一下子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跑去敲响了王敏的门。

她正在厨房里忙活,身上系着围裙。

厨房的灶台上,赫然放着一块和我去年见到的,一模一样的生腊肉。

“王阿姨,您这是……”

王敏回头看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爸把秘方传给我啦!”

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和公公的微信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如何制作腊肉的文字和语音。

“他说,这手艺不能断了。”

“他说,想让你们在城里,也能随时吃到这个味儿。”

“他还说……”

王敏顿了顿,眼圈有点红,“他说,这是阿伟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那个周末,我和陈浩,还有王敏,三个人一起,在我那个曾经容不下一丝油烟的、极简风的厨房里,复刻那道来自青山镇的腊肉。

王敏是主厨,严格按照公公的指示操作。

我负责打下手,洗肉,切肉,调配腌料。

陈浩则负责用手机,全程录像,说是要作为“家族文化遗产”保存下来。

没有烟熏火燎,我们用烤箱低温慢烤。

烤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烤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肉香和香料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味道里,依然带着一丝丝甘蔗皮的甜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和烦躁。

我闻到的,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爱的味道。

是记忆的味道。

王敏用颤抖的手,把烤好的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肉片晶莹剔-透,肥瘦相间,像一块块温润的玉。

她夹起第一片,没有自己吃,而是放进了我的碗里。

“小舒,尝尝,看地道不地道。”

我夹起那片腊肉,放进嘴里。

咸香,紧实,带着独特的烟熏风味和一丝清甜的回甘。

味道,和我在公公家吃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好吃。”

我看着王敏,用力地点了点头,“特别好吃。”

王敏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陈浩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她。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就着一盘腊肉,喝了一点米酒。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窗内,是温暖的食物和同样温暖的人。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生活的真谛。

不是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精致的概念。

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充满了人情味的点点滴滴。

一块腊肉,串起了两代人,三座城,横跨了二十九年的时光。

它让我明白,那些我们曾经不理解的、固执的、老派的爱,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也厚重得多。

它们只是用了另一种我们不熟悉的方式,在无言地诉说。

后来,我把那段视频发给了我公公。

他在电话里,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很久很久。

故事的最后,那块被我嫌弃过的腊肉,成了我们家餐桌上,最受欢迎的一道菜。

它那浓郁的烟火气,最终还是融入了我这间极简的屋子,再也分不开了。

而我,也终于爱上了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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