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顺治七年,冬。
紫禁城落了三寸厚的雪,一如十四年前,他母亲阿巴亥被迫殉葬的那天。
摄政王多尔衮的仪仗停在慈宁宫外,他独自一人,踏着积雪,走向那座全天下最温暖也最冰冷的宫殿。
他知道,孝庄太后在等他。
他也知道,今夜过后,大清的龙椅上,坐着的究竟是爱新觉罗·福临,还是爱新觉罗·多尔衮,将有一个了断。
他带着十万八旗精锐入关的赫赫战功,带着一统天下的无上权柄,他相信,这天下,已是他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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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爷的靴子,沾上雪了。”
慈宁宫内,暖炉烧得极旺,熏香是上好的东珠与蜜合,甜而不腻,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凉意。
开口的是苏麻喇姑,她躬着身,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多尔衮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入殿中。
他身上的貂裘大氅未解,挟着关外的风雪与战场的血气,与这宫殿的温香形成一股无形的对峙。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纱幔,精准地落在了暖炕上那个女人的身上。
孝庄,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女人,如今是手握天下正统的大清国母。
她正在拨弄一串佛珠,那佛珠是罕见的血珀,在烛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听到动静,她并未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一分。
“皇父摄-政王日理万机,深夜至此,想必是有要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颗字都用冰水淬过。
“皇父”二字,被她咬得极重。
这是多尔衮权势的象征,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是福临的叔父,却被尊为“皇父”,离那九五之尊,只差一层窗户纸。
“太后。”多尔衮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金属的质感,“臣弟此次前来,是想与太后商议一下皇上的学业。皇上年幼,国事繁重,不若……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心修习圣人文章,待成年后再亲政,如何?”
这话说得极其“恳切”,却无异于一封逼宫的诏书。
将皇帝送到别处“修习”,江山由谁来看管,不言而喻。
空气仿佛凝滞了。
苏麻喇姑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孝庄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眼角已有细微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却比关外最亮的星辰还要深邃。
她静静地看着多尔衮,看了足足有十息。
多尔衮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
他十四岁便随父汗努尔哈赤征战,二十余年刀光剑影,早已炼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见过无数双眼睛,有恐惧的,有怨毒的,有乞求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平静,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王爷说得是。”孝庄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梨花,“皇上是该静心读书。只是,这江山社稷,终究是爱新觉罗家的。王爷劳苦功高,本宫与皇上感念在心。但这龙椅,坐上去,是要看天命的。”
“天命?”多尔衮上前一步,脚下的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他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讥讽,“太后,你我之间,何须谈论天命?当年在盛京,若非我与多铎率两白旗拥立福临,今日坐在龙椅上的是谁,尚未可知!我以为,我的功劳,足以换一个天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的烛火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这是他最大的委屈,也是他最大的倚仗。
当年皇太极暴毙,豪格与他争位,是他,一言而定,将襁褓中的福临推上了皇位,也亲手将自己挡在了门外。
他以为这是权宜之计,却不料一等就是七年。
“功劳?”孝庄脸上的笑意敛去,她轻轻放下佛珠,那串血珀在炕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爷的功劳,大清上下,无人不晓。只是,有些功劳,是债。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她说着,缓缓从炕桌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不大,雕工却极为繁复,上面烙着一个奇特的徽记,是一只展翅的猎鹰,爪下却抓着一株萱草。
多尔衮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这个徽记,他认得。
那是他母亲,大妃乌拉那拉·阿巴亥的私印。
“王爷想坐上那个位子,本宫知道。”孝庄的声音变得幽远起来,“但在那之前,本宫想请王爷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若还觉得那把椅子你坐得安稳,本宫绝无二话,明日便可昭告天下,迎王爷登基。”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多尔kana尔衮的心猛地一沉。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孝庄会哭,会闹,会用福临来要挟,会搬出八旗的规矩来压他。
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平静到诡异。
那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打开它,他将看到的,绝不是他想要的皇位,而是一个足以将他所有野心与骄傲彻底焚毁的深渊。
他死死盯着那个匣子,沉声道:“太后,你这是什么意思?”
孝庄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清澈而悲悯。
“看完它,你再回答我,这大清的江山,究竟是谁的天命。”
02
多尔衮的手指触碰到紫檀木匣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几乎被遗忘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木料的纹理,这雕刻的力道,都带着他母亲阿巴亥独有的印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匣盖。
没有遗诏,没有兵符,没有他想象中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东西。
匣子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哨子。
那是一枚骨哨,用上好的驼骨磨制而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一朵盛开的萨日朗花。
哨子的顶端,系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红绳。
多尔衮的呼吸,在看到这枚骨哨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这枚哨子,他认得。
这不是他母亲的遗物,这是他童年的作品。
十二岁那年,他跟着猎人学会了雕刻骨器,这是他雕的第一件,也是最用心的一件。
他将它送给了他最敬爱的母亲,告诉她,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信物,无论他在哪里,只要听到这个哨音,他都会立刻回到她身边。
他清楚地记得,母亲接过哨子时,眼中的欣喜与珍爱。
她将它贴身收藏,从未离身。
可是在他母亲被迫殉葬,被草草收殓时,他发了疯一样翻遍了所有遗物,都没有找到这枚骨哨。
它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他以为它遗失在了那场混乱的逼宫与死亡之中。
可现在,它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孝庄的手里。
“你……怎么会有这个?”多尔衮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剜着孝庄。
孝庄没有被他的眼神吓退,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大妃殉葬前一晚,曾召我入宫,亲手将此物交予我。她要我发誓,除非到了爱新觉罗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绝不能将它拿出来,更不能让它落入你之手。”
“谎言!”多尔衮低吼一声,胸中的怒火与惊疑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焚烧。
“我母亲与你素无深交,她为何要将如此私密之物托付于你?你分明是在妖言惑众,企图乱我心神!”
“是吗?”孝庄的语气依旧平淡,“王爷是当世的英雄,自然不信鬼神之说。但王爷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说着,将那枚骨哨轻轻拿起,递到多尔衮面前。
“王爷不妨仔细看看,这哨子的吹口处,有何不同。”
多尔衮一把夺过骨哨,几乎要将它捏碎。
他将哨子凑到眼前,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哨子的吹口处,因为常年被摩挲,已经包上了一层温润的浆,但在那层包浆之下,他隐约看到了一道极细的、几乎与骨质融为一体的刻痕。
那不是雕刻时留下的,更像是用指甲一类的东西,在仓促之间刻上去的。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刻痕很浅,却是一个完整的字。
一个蒙古文的“待”字。
多尔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记得这个字,他母亲教他写的第一个蒙古字,就是这个“待”。
等待的“待”。
这绝不是孝庄能伪造的!
这运笔的习惯,这收尾的弧度,确确实实是他母亲的笔迹!
母亲在临死前,在这枚代表着母子情深的哨子上,刻下了一个“待”字,却又将它交给了与自己并无深交的侧福晋布木布泰,并嘱咐她,绝不能让自己看到。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王爷看清楚了?”孝庄的声音幽幽传来,“大妃要你等,也要我等。你可知,她在等什么?你又可知,她为何不让你知道她在等什么?”
多尔衮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谋杀。
父汗努尔哈赤尸骨未寒,皇太极与几大贝勒便以“先帝有遗命,爱妃殉葬”为由,逼死了他正当盛年、风华绝代的母亲。
这是四大贝勒铲除异己,为皇太极登基铺路的血腥手段。
为了这个“真相”,他隐忍了十几年,一步步积蓄力量,将当年参与逼宫的大贝勒莽古尔泰、阿敏等人一一斗倒。
如今,他的剑锋直指皇太极留下的孤儿寡母,只为讨还这笔血债,夺回本该属于他和他同母兄弟的荣耀。
可现在,这枚小小的骨哨,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想象过的一扇门。
门后,似乎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她到底……在等什么?”多尔衮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与谋略,在这一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孝庄没有直接回答。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怜悯,有决绝,更有一种共同背负着秘密的沉重。
“王爷,你恨皇太先帝,恨他逼死了你的母亲,对吗?”
“他该死!”多尔衮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真正要你母亲性命的,不是皇太极,而是你母亲自己呢?”孝庄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多尔衮的心上。
“你胡说!”多尔衮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他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场让整个宫殿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我母亲是被逼死的!是被你们这群人活活逼死的!她怎么可能自寻死路!”
“因为,她若不死,死的就是整个爱新觉罗氏,死的就是你父汗穷尽一生打下的基业!”孝庄也站了起来,她的身形在多尔衮高大的身影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王爷,”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以为你母亲的死,是一桩后宫争宠的惨案吗?不,那是一场险些颠覆了整个建州女真的……兵变!”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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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变?”
多尔衮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物击中。
这两个字从孝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荒谬而又惊悚的力量,让他一时间竟无法理解其含义。
他的母亲,那个在他记忆中温柔美丽、聪慧过人的女人,那个深受父汗宠爱、执掌后宫的大妃,怎么会和“兵变”这种血腥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太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多尔衮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中的惊疑迅速被戒备与审视所取代,“你为了保住福临的皇位,不惜污蔑我母亲的清誉,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
他认定这是孝庄为了动摇他而编造的谎言,一个恶毒至极的谎言。
孝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一丝悲哀的笑容。
“王爷,你十四岁上战场,二十年戎马,自问是当世的兵法大家。那么我问你,天命十一年,先帝努尔哈赤驾崩于宁远城外,当时的建州,是何等光景?”
多尔衮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还是沉声答道:“父汗攻宁远受挫,身负重伤,不治而崩。当时我大金国中人心惶惶,外部有明朝大军压境,内部……诸王争位,暗流汹涌。”
“说得好。”孝庄点了点头,“外部有强敌,内部有纷争。这个时候,对于一个新生的政权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稳定!”多尔衮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任何一丝内乱,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被明朝抓住机会一举击溃。
“然也。”孝庄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当时,有一个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大妃阿巴亥。”
多尔衮的心猛地揪紧,他厉声道:“我母亲深受父汗宠爱,代善、莽古尔泰等皆为她所制,她何来不稳定一说?”
“问题就出在她‘深受父汗宠爱’之上!”孝庄的声音陡然提高,“先帝晚年,对大妃言听计从,甚至动了废长立幼,将汗位传给你或多铎的念头。此事,四大贝勒心中早已积怨甚深。先帝尸骨未寒,你母亲手握先帝金口玉言,又有你和多铎所领的两白旗支持,她若振臂一呼,拥立你为新汗,代善的两红旗与皇太极的两黄旗,会答应吗?”
多尔衮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不会。
那必然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
“这只是其一。”孝庄的语速加快,像是在揭开一道陈年的伤疤,“其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王爷,你可还记得你母亲的出身?”
“乌拉那拉氏,满洲八大姓之一。”多尔衮皱眉道。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孝庄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她的故乡,乌拉部。那个被你父汗亲手覆灭的乌拉部!”
多尔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乌拉部,曾经的海西女真四部之一,与建州女真常年征战。
他的外祖父,乌拉部末代贝勒布占泰,在与努尔哈赤的最后一战中兵败身亡。
他的母亲阿巴亥,是在乌拉部灭亡后,作为战利品被献给努尔哈赤的。
这段历史,是满洲贵族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多尔衮内心深处不愿触碰的隐痛。
“你……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孝庄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而是从那个紫檀木匣的夹层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迹。
她将册子推到多尔衮面前。
“王爷是军事大家,想必看得懂这个。”
多尔衮颤抖着手,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图上画的,是辽东与蒙古科尔沁、喀尔喀等部落接壤的边境线。
上面用红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个个他极为熟悉的名字:粮草囤积点、秘密驿站、可以快速通过骑兵的山谷隘口……
这赫然是一份详尽无比的军事部署图!
而且,这些部署,完全独立于八旗的军事体系之外,是一张看不见的、暗中存在的大网!
他翻开第二页,瞳孔猛地收缩。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着一个个蒙古部落首领的名字,以及他们麾下能够调动的兵马数量。
而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用小字标注着一些日期和物品。
“……科尔沁左翼,卓里克图亲王,控弦之士三千。天命十年七月,收东珠十斛,良马五十匹……”
“……喀尔喀部,巴图鲁台吉,可出兵五千。天命十一年三月,经由叶赫旧地密道,得铁器三百件,盐巴二百石……”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分明是一份秘密结盟、输送物资的账本!
有人在努尔哈赤的眼皮底下,利用建州女真的资源,暗中与蒙古诸部勾结,培植了一股庞大的、不为人知的军事力量!
“这……这是……”多尔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孝庄,“这是谁做的?”
孝庄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雕着萱草与猎鹰徽记的紫檀木匣,又往前推了推。
猎鹰,是草原的图腾,代表着蒙古。
萱草,在中原文化里,又名“忘忧草”,是代表母亲的花。
猎鹰抓着萱草。
多尔衮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心中。
他猛地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名单,没有地图,只有一行字。
那笔迹,娟秀而有力,他至死也不会忘记。
“若爱新觉罗家负我,布占泰之血,必将重燃于白山黑水之间。”
落款,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名字。
阿巴亥。
“轰”的一声,多尔衮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多宝格上,无数珍贵的瓷器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他手中的那本册子,仿佛有千斤重,几乎要将他的手骨压断。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的母亲,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是在通敌!
她是在准备一场足以毁灭整个大金的战争!
“看明白了吗,王爷?”孝庄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天际,冰冷而清晰,“先帝一死,你母亲手握这张大网,进可联合蒙古,裂土封王,为你外祖父布占泰复仇;退可拥立你登基,挟新君以令诸侯。无论哪一条路,对于刚刚失去领袖的建州女真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四大贝勒逼她殉葬,不是因为后宫争宠,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们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清君侧’,是在用你母亲一个人的性命,换整个爱新觉罗氏的生存!”
“而她,”孝庄指着那枚骨哨,“她把这个交给我,刻上‘待’字,是她在告诉我,她失手了。她要我等待时机,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葬。她更不让你知道,因为她怕你……怕你这个她最心爱的儿子,会为了替她‘复仇’,走上和她一样的路,最终将自己,也逼上绝路!”
多尔衮呆呆地站在那里,满地的瓷器碎片,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背负的是仇恨,是为了母亲的冤屈而战。
到头来,他才知道,他背负的,竟然是母亲那未竟的、可怕的野心与复仇。
而他所谓的“仇人”,皇太极,竟然是那个亲手斩断了导火索,拯救了整个家族的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讽刺的事情吗?
04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慈宁宫。
碎裂的瓷片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如同多尔衮崩塌的信念。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尊被风雪冻结的雕像。
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在他手中,却比泰山还要沉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兵变、外戚、复仇……这些他只在史书上见过的、用来形容前朝覆灭的词汇,竟然活生生地与他至亲至爱的母亲联系在了一起。
他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他为之奋斗半生的“复仇”大业,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孝庄没有催促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她知道,这副药下得太猛,需要时间来让药力发作。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殿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殿内的寒意却愈发浓重。
“证据……”
许久,多尔衮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光凭一本不知来路的册子,和一枚真假难辨的骨哨,就想让我相信这一切?太后,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多尔衮了。”
他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挣扎出来。
理智,或者说,是他作为一名顶级权谋家最后的自保本能,开始疯狂运转。
他不能信,他绝不能信!
一旦信了,他立身之本,他所有的行为逻辑,都将彻底崩塌。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那份属于摄政王的威压与审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这本地图名册,可以是伪造的。这枚骨哨,可以是你寻访了我母亲旧日的侍女,仿制出来的。布木布泰,你的心机之深,我十四年前就领教过。为了你的儿子,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孝庄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地叹了口气。
“王爷果然是王爷。不到黄河心不死。”她走到多尔衮面前,从他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抽出了那本册子。
“伪造?王爷请看。”
她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喀尔喀部,硕垒台吉。册中记载,天命十年冬,他曾派使者从张家口外的野狐岭入境,与你母亲的亲信接洽,得精铁五百斤。王爷,你常年领兵,可还记得,天命十一年春,镶白旗在追剿一股流窜的蒙古马贼时,从何处将其全歼?”
多尔...衮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细节他记得太清楚了。
因为那一仗,是他亲自指挥的。
当时他发现那股马贼的装备异常精良,箭簇全是上好的精铁打造,绝非普通马贼可比。
他们最终在野狐岭附近的一处隐秘山谷中,将这股马贼围歼。
战后清点,缴获的兵器与马贼的人数完全不成比例。
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疑点。
现在,孝庄的话,像一道闪电,将这个尘封多年的疑点与册子上的记载连接了起来!
“还有。”孝庄不等他回应,又翻到一页,“乌珠穆沁部,恩格德尔贝勒。册中记,天命九年,他曾以朝贡为名,在盛京逗留一月,期间三次秘密进宫,与你母亲会面。王爷可还记得,当年先帝为何突然对恩格德尔起了猜忌之心,险些将其扣押?若非代善力保,说他‘性情憨直,绝无二心’,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多尔衮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件事他当然也记得。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皇太极在背后挑拨,意在离间父汗与蒙古各部的关系。
可现在想来,父汗努尔哈赤何等英明,若无确凿的蛛丝马迹,怎会无端猜忌一个前来朝贡的部落首领?
“这些,都可以是巧合,是你穿凿附会!”多尔衮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但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巧合?”孝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好,我便让你看一个绝不是巧合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殿内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铜鹤香炉旁。
这香炉样式古朴,是前朝遗物,常年摆放在那里,并不起眼。
孝庄伸出手,在铜鹤的翅膀下,按照一个奇特的顺序,摸索着按动了几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香炉的底座竟然缓缓旋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从暗格里,她取出了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轴。
“这是先帝皇太极的遗物。”孝庄的声音变得低沉,“先帝一生谨慎,他发现了大妃的异动,却没有声张,只在暗中调查。他将所有的证据,都绘成了图,藏于此处。这慈宁宫,原是你的母亲阿巴亥的居所,后来才赐予我。这香炉,也是你母亲当年的心爱之物。讽刺吗?她用来隐藏秘密的地方,最终成了皇太极存放她罪证的所在。”
她将画轴在多尔衮面前的長案上,缓缓展开。
画轴展开的瞬间,多尔衮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人脸。
一张用工笔白描精心绘制的、栩栩如生的人脸。
画中人,他认得。
是哈达部的一个商人,名叫乌尔善,常年往来于建州与蒙古之间。
在他母亲去世前几年,此人经常出入后宫,为母亲带来一些关外的奇珍异宝。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受大妃宠信的普通商人。
可在这幅画像的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此人真实的身份、关系网络和活动轨迹。
“乌尔善,本名阿古拉,实为乌拉部贝勒布占泰之远亲,大妃阿巴亥之表兄。此人以行商为名,实为大妃与蒙古诸部联络之信使……”
画像之下,还有更多的人脸,每一个,多尔衮都或多或少有些印象。
他们都是当年围绕在他母亲身边的“普通人”,有商人,有萨满,有侍卫,甚至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太监。
而皇太极的朱笔批注,则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他们伪装的外衣层层剥开,露出了他们背后那张与乌拉部、与蒙古各部千丝万缕联系的大网。
这已经不是巧合,更不是穿凿附会。
这是一份由大清前任君主,耗费心血,亲笔绘制的、铁证如山的……谋反图!
多尔衮呆呆地看着画轴,他引以为傲的军事才能,让他瞬间就看懂了这张图背后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这是一个何等周密、何等庞大的计划!
如果不是父汗猝然离世,打乱了所有部署,一旦让母亲阿巴亥发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信念,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击碎。
他不是在为母亲复仇。
他是在为一个险些颠覆了整个国家的叛逆者,张牙舞爪。
而他用来“复仇”的手段——权谋、兵权、势力,竟然和他母亲当年准备“兵变”的手段,如出一辙。
他仿佛看到了命运的嘲弄。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宿命,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地,走在母亲早已为他铺设好的、通往毁灭的道路上。
孝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将那枚骨哨,轻轻地放在了画轴之上。
“王爷,现在,你还觉得……这龙椅,你坐得安稳吗?”
05
多尔衮的目光,从那张惊心动魄的“谋反图”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那枚小小的骨哨上。
莹白的骨哨,静静地躺在画卷中央,躺在他母亲表兄那张阴鸷的脸孔上。
萨日朗花的雕刻依旧精致,可在他眼中,那花瓣仿佛浸透了鲜血,红得刺目。
他童年最纯真的礼物,此刻却成了母亲滔天野心的见证。
安稳?
他怎么可能还坐得安稳?
多尔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他想象着自己身穿龙袍,坐上太和殿那把冰冷的椅子上。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可他的耳边,却会永远回响着孝庄今夜的话语,眼前会永远浮现出这张谋反图。
他将成为一个窃国者,一个继承了叛逆者遗志、并将其付诸实施的……罪人。
他的皇位,将建立在母亲的罪证之上。
他每一次接受朝拜,都是对父汗努尔哈赤、对兄长皇太极、对整个爱新觉罗氏的背叛和嘲讽。
他用来巩固统治的八旗铁骑,有一半,是他母亲当年准备用来颠覆这个国家的蒙古盟军。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将成为一个守着炸药库的皇帝,日夜担心这惊天的秘密何时会泄露出去。
一旦泄露,他将万劫不复,整个大清,也将因为这桩开国时期的丑闻而分崩离析,被天下人耻笑。
“我……”多尔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足以号令千军万马的气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颓然地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椅子是花梨木的,扶手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
孝庄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份悲悯愈发深了。
她知道,多尔衮不是一个纯粹的野心家。
他的内心深处,有着对家族的荣耀感,有着对父汗的敬畏。
他的所有野心,都建立在“复仇”这个看似正义的基石之上。
如今,基石已毁,大厦将倾。
“王爷,你是个聪明人。”孝庄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该知道,这个秘密,为何到今天才让你看到。”
多尔衮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因为,皇太极先帝他……信你。”孝庄一字一顿地说道,“先帝临终前,曾对我说,多尔衮虽然桀骜不驯,但他骨子里,流的是爱新觉罗的血。他的恨,源于无知。一旦他知道了真相,他会明白,什么才是他真正该守护的东西。”
“先帝他……早就知道了我的心思?”多尔衮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以为呢?”孝庄苦笑一声,“你和多铎手握两白旗,势力熏天,先帝若真想除你,何须等到死后?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像对付阿敏、莽古尔泰一样,寻个由头,将你圈禁。但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给了你天大的兵权,让你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是爱新觉罗家最锋利的一把刀,你的敌人,应该在战场上,在关内,而不是在这紫禁城里。”
“他是在给你机会,让你将对他的‘恨’,转化为对大清的‘忠’。他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的苦心。只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孝庄的话,像一盆温水,缓缓浇在多尔衮冰封的心上。
皇太极……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兄长,竟然……
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在朝堂上与皇太极针锋相对,想起自己手握兵权时那种隐秘的快意,想起皇太极每次看他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
他一直以为那是猜忌和提防。
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或许还藏着失望,藏着痛心,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期许。
他恨错了人。
也……被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深沉地爱着。
“这江山,是努尔哈赤的,是皇太极的,是你多尔衮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它更是福临的,是未来千千万万爱新觉罗子孙的。”孝庄走上前,将那画轴,连同那本册子,一起卷了起来。
“王爷,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她的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
“第一条路,你杀了我们母子,烧了这些证据,如你所愿,登基为帝。从此,你将日夜活在这个谎言之中,祈祷这秘密永不见光。但你我都清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秘密,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来,将你和你建立的一切,斩得粉碎。”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多尔衮。
“第二条路,你继续做你的皇父摄政王。用你的权柄,用你的威望,辅佐福临,镇住那些心怀不轨的宗室王公,稳住我们刚刚得到的中原。你将是你母亲罪孽的……赎罪者,也是爱新觉罗家真正的守护神。”
“你将永远失去登上那个最高位置的机会,但你将得到整个大清的安宁,得到你兄长在天之灵的慰藉,也得到……你母亲阿巴亥,在那枚骨哨上刻下的那个‘待’字,真正的意义。”
她等待的,不是复仇的机会。
她等待的,是她的儿子,能放下仇恨,守护这个家。
多尔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脑海中,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撕扯。
一边,是燃烧了半生的、对皇权的无尽渴望;另一边,是刚刚被揭开的、足以压垮一切的沉重真相。
他看着眼前的孝庄,这个看似柔弱,却拥有着比任何男人都坚韧的意志和深远智慧的女人。
她不仅是福临的母亲,更像是整个大清帝国的母亲。
她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他又看了一眼那卷被油布包裹的画轴。
那里,藏着他母亲的罪,也藏着他兄长的痛。
突然,他伸出手,拿过了炕桌上的烛台。
烛火跳动着,映照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挣扎与痛苦。
孝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多尔衮要做什么。
是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
还是……
多尔衮举着烛台,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卷画轴面前。
滚烫的烛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枚骨哨。
仿佛在与自己的童年,与自己的母亲,与自己那燃烧了半生的野心,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将跳动的火焰,对准了那浸透了油的布卷。
呼——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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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火焰舔舐着油布,发出“滋滋”的声响,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多尔衮坚毅而痛苦的脸庞上。
那张凝聚了皇太极心血、足以颠覆乾坤的“谋反图”,连同那本记录着罪恶交易的黑色册子,正在他亲手点燃的火焰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味,混杂着墨香和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如同祭祀般的味道。
孝庄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多尔衮。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赌赢了,但赢得惊心动魄。
她赌多尔衮内心深处对爱新觉罗家族的归属感,会压倒他个人的野心。
火光跳跃,将多尔衮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巨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火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里燃烧的,不仅仅是罪证,更是他前半生的支柱,是他所有行动的理由。
当那枚雕着萨日朗花的骨哨也被火焰吞噬,最终化为一撮焦黑的粉末时,多尔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生命中最后一点与母亲相关的、温暖的记忆,也随之湮灭了。
他放下了仇恨,但也……彻底失去了母亲。
当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地上只留下一堆黑色的、无法辨认的灰烬。
多尔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重新看向孝庄。
他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杀气与威压,也没有了挣扎与痛苦,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太后……好手段。”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
“若非王爷心中存有家国大义,本宫就算有天大的手段,也无济于事。”孝庄躬身,对着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为大清,也是为福临。
多尔衮看着她,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家国大义?我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追着仇人背影跑了半辈子,却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的蠢货。”
“王爷不是蠢货。”孝庄直起身,目光诚恳,“王爷是英雄。是撑起大清半壁江山的擎天之柱。先帝没有看错你,本宫……也没有看错你。”
多尔衮沉默了。
英雄?
擎天之柱?
这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词汇,此刻听来,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荣耀,还是为了赎罪?
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从今往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我不会再提登基之事。”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他的血肉。
“福临,是爱新觉罗家唯一的皇帝。我多尔衮,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会为他守好这万里江山。”
这番话,无异于一个最沉重的誓言。
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一个深夜,向一个孤儿寡母,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孝庄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清最危险的一场危机,终于过去了。
“本宫代皇上,谢过皇父摄政王。”她再次行礼,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多尔衮摆了摆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萧索与落寞。
他像一头被拔掉了獠牙的猛虎,虽然威风仍在,但那股吞食天地的野性,已经消失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秘密的?”
这是他心中最后的疑团。
孝庄如此年轻,皇太极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秘密托付给她?
孝庄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说道:“先帝驾崩前三日,单独召见了我。他将这些东西交给我,并告诉我,若豪格继位,便将此物交予豪格,让他知道,他能登基,是多尔衮兄弟手下留情;若福临继位,便将此物藏好,待到多尔衮的权势威胁到皇位时,再拿出来。”
多尔衮的身形一僵。
孝庄继续说道:“先帝说,豪格性情刚烈,知道了这个秘密,未必能容下你。而你,心高气傲,若非走到绝路,也绝不会甘心。唯有福临年幼,我们母子无依无靠,才能让你在权势的顶峰,看到悬崖。这……或许就是天意。”
天意。
又是天意。
多尔衮惨然一笑。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活在皇太极的算计之中。
他的人生,他的野心,他的仇恨,甚至他最后的退路,都被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兄长,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在和孝庄博弈,他是在和皇太极的亡魂博弈。
而他,输得一败涂地。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映出一片茫茫的、没有尽头的苍白。
多尔衮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股寒意钻入肺腑,却让他混乱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一心想要复仇夺位的多尔衮。
只剩下,大清的皇父摄政王。
他将背负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背负着母亲的罪,兄长的“恩”,走完他剩下的路。
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痛苦,也注定……伟大。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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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慈宁宫那一夜后,多尔衮变了。
这种变化并非体现在朝堂之上。
他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权势熏天的皇父摄政王。
八旗的调动,官员的任免,对南明的战事,一切大权仍然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他面对那些宗室王公时,眼神依旧锐利,话语依旧强硬。
变化,体现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以往,他每次入宫,都会有意无意地绕到太和殿前,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龙椅,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而现在,他再也不去那里了。
他更愿意去武英殿,埋首于成堆的军报和地图之中,一待就是一整天。
以往,他在王府中设宴,最喜欢听人说起他年少时的勇武,说起先帝努尔哈赤对他的喜爱,以此来暗示他血统的高贵与继承汗位的“合法性”。
而现在,谁若再提这些,他会立刻沉下脸,冷冷地呵斥:“先帝早已宾天,皇上正位,休得多言!”
他的府邸,也比以往冷清了许多。
那些曾经挤破门槛,劝他“早正大统”的谋士和心腹,渐渐发现,这位王爷似乎对那把龙椅,真的失去了兴趣。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于摄政王劳于国事,心境发生了变化。
只有多尔衮自己知道,他心中的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只是换了一种燃烧的方式。
顺治七年,春。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气氛异常凝重。
南明残余势力在西南负隅顽抗,而陕西又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与南明遥相呼应,大清的统治面临着入关以来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平陕西之乱。陕西若失,则我大清腹背受敌,京师震动。至于西南,可暂缓图之,命吴三桂等人先行牵制即可。”说话的是巽亲王满达海,他是代善之孙,皇室近支,一向持重。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亲王,豫亲王多铎,也就是多尔衮的同母胞弟,立刻站了出来。
“我反对!”多铎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军人的悍勇之气。
“陕西流寇,不过是癣疥之疾。那永历小朝廷,才是心腹大患!我请为大帅,尽起八旗精锐,直捣云贵,一举荡平南明,则天下可定!”
多铎的意见,代表了军功集团中大多数少壮派将领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入关数年,八旗的刀锋已经有些钝了,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重振雄风。
一时间,殿内争论不休,主张先陕后黔和主张先黔后陕的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到了御座旁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多尔衮。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睡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摄政王的大脑,正在像一部最精密的战争机器一样高速运转。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多铎。”他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
“臣在!”多铎昂首挺胸。
“你的勇武,天下皆知。”多尔衮的声音很平淡,“但你可知,从京师到昆明,路途几千里?大军远征,粮草如何接济?西南多瘴气,我八旗子弟,多为北人,水土不服,若大军染疫,非战斗减员,你当如何?”
他每问一句,多铎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最实际的战略问题,他凭借一腔热血,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多尔衮的目光又转向满达海:“巽亲王所言,看似稳妥。但你可知,陕西之乱,根源何在?在于民不聊生!在于我大清的赋税,比前明还要苛重!若只知用兵,不知安民,今日平了张三,明日便会冒出李四。这乱,何时能了?”
满达海一时语塞,讷讷不能言。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了陕西与四川的交界处。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命敬谨亲王尼堪,率镶红旗一部,驻守潼关,扼守要道,防备流寇东进。但,只守不攻。”
“命豫亲王多铎,率你正白旗精锐,南下湖广,做出直取贵州之势,牵制孙可望、李定国主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命吴三桂、尚可喜,在川、粤两地,稳固防线,安抚地方,不得擅自开战。”
一连串的将令下达,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方案。
这套部署,四面出击,却又四面都留有余地,像一张大网,缓缓撒开。
“王爷,这……这是何意?”满达海不解地问,“如此分兵,岂不是处处兵力不足?”
多尔衮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众人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一个将领的狠厉,而是一个战略家的深邃。
“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沉声说道,“我大清入关未久,根基不稳,最忌讳的,就是倾国之兵,行险一搏。如今之计,在‘抚’不在‘剿’。”
他走到另一边,指着舆图上的大片空白区域。
“传我第二道令。”
“开仓放粮,赈济陕西灾民。凡主动归降的乱军,一概不究,分发田地,编入民籍。凡地方官员,有苛待百姓、横征暴敛者,一经查实,就地免职,严惩不贷!”
“再传令,命礼部与工部,即刻着手,修缮黄河河道,兴修水利。告诉天下的百姓,我大清,不是来抢的,是来建的!”
这两道命令一出,满堂哗然!
开仓放粮?
安抚乱民?
还要花大钱去修什么河道?
这在向来信奉“刀把子里面出政权”的满洲贵族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爷三思!”一名老臣出列,痛心疾首地说道,“国库空虚,哪有余钱行此妇人之仁?对那些反贼,唯有屠刀,方能使其畏服!”
“没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多尔衮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母亲的影子,看到了那些只知征伐、不知治国的蒙古王公的影子。
他们最终,都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够了!”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大清的国策,便是‘以战养民,以抚固本’。谁若不从,便摘掉他的顶子,回家抱孩子去!”
“我多尔衮说的话,就是王法!”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他们看着多尔衮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摄政王,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身上那股想要将一切都抓在手中的霸道,似乎正在转化为一种想要将一切都扛在肩上的……责任。
他们不知道,在慈宁宫的那个雪夜,多尔衮烧掉的,是自己的野心。
而他扛起来的,是他兄长皇太极未竟的遗愿,也是一个庞大帝国,沉甸甸的未来。
08
多尔衮的“新政”,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满洲贵族集团内部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反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王爷这是怎么了?学起南朝那套仁义道德了?”
“放着大好的仗不打,去安抚一群泥腿子,简直是自降身份!”
“我八旗的勇士,是用来开疆拓土的,不是用来给汉人当保姆的!”
这些议论,从王公大臣的府邸,到八旗的军营,无处不在。
尤其是那些跟着多尔衮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部下,更是想不通。
在他们眼中,多尔衮应该是带领他们不断征服、不断掠取战利品的战神,而不是一个坐在案前批阅民生奏折的“文官”。
其中,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他的亲弟弟,豫亲王多铎。
豫王府内,多铎将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疯了!我哥一定是疯了!”他像一头暴躁的狮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满脸的涨红与不解。
“放着唾手可得的功劳不要,去跟一群刁民和稀泥!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那一夜,那个小寡妇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多铎口中的“小寡妇”,自然是指孝庄太后。
他始终认为,多尔衮的转变,与那一夜的深夜会面脱不了干系。
“王爷息怒。”一旁的谋士低声劝道,“摄政王深谋远虑,或许……另有深意?”
“深意?能有什么深意!”多铎一脚踢开脚下的瓷器碎片,怒吼道,“当年在盛京,要不是他拦着,那把椅子早就是我们的了!现在倒好,他自己不想坐了,还不让我去建功立业!我告诉你,这天下,是我们兄弟俩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福临那小子坐享其成?我哥不做,我来做!”
这话,已是极其大逆不道。
谋士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下:“王爷慎言!慎言啊!”
多铎的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多尔衮的耳朵里。
这天深夜,多尔衮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豫王府门前。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多铎的书房。
多铎正在喝着闷酒,看到多尔衮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哟,皇父摄政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是不是来教训我这个不听话的弟弟,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的话里,充满了怨气和挑衅。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走到他面前,拿起了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还在为不让你去打西南,生我的气?”他仰头,将一碗烈酒灌下,喉结滚动,动作豪迈如初。
“我不是生气,我是不服!”多铎“啪”地一声将酒碗拍在桌上,“哥,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们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战场,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过?这天下是我们打下来的,凭什么要拱手让人?你忘了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皇太极是怎么对我们的吗?”
听到“母亲”两个字,多尔衮的眼神暗了一下,握着酒碗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
多铎就像是过去的自己,被仇恨和野心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潜藏在冰面下的致命暗流。
“多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跟我来。”
他不等多铎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多铎一头雾水,但还是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王府的回廊,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演武场,而是来到了王府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马厩。
马厩里,一股草料和牲畜的气味传来。
多尔衮走到一匹神骏的战马前,那是他的坐骑,“墨麒麟”。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把刷子,开始为战马梳理鬃毛。
动作认真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
多铎看得莫名其妙:“哥,你大半夜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看你刷马?”
多尔衮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地问道:“多铎,你觉得,这匹‘墨麒麟’,和我大清的江山,哪个更重要?”
“这还用问?”多铎不假思索地答道,“一匹马,再神骏,也只是一匹马。怎么能跟江山社稷相比?”
“说得好。”多尔衮点了点头,“那你知道,这匹马,每日要吃多少精饲料,要喝多少清水,要有多少个马夫来照料,才能保持它的体力与神骏,让它在战场上,驮着我冲锋陷阵吗?”
多铎一愣,这些细节,他从未想过。
“一匹战马尚且如此,那我们整个大清呢?”多尔衮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我们有几十万八旗铁骑,有数千万的子民。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安居。他们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难道从天上掉下来吗?”
“是从地里种出来的!是从那些我们看不起的‘泥腿子’,一滴汗一滴汗地种出来的!”
“你只想着去西南建功立业,可你想过没有,大军一动,黄金万两。这笔钱,从哪里来?还不是要从那些刚刚经历过战火,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百姓身上,加倍地搜刮?到时候,我们前脚去打南明,后脚,整个北方就烽烟四起,处处都是反旗!我们这点家底,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多尔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多铎的心上。
“我们是征服者,但我们不能永远只做征服者!马上可以得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这个道理,当年父汗没来得及想明白,但我……现在必须想明白!”
“多铎,我不是不想让你建功立业。我是想让我们的功业,能够长长久久!不是像流星一样,璀璨一时,而后就归于沉寂。我想要的,是一个真正万世一系的……大清帝国!”
他指着身后的战马,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匹马,就是我们的八旗军队。而这片土地,这些百姓,就是喂养这匹马的草料和清水!没有了草料,再神骏的马,也终将饿死!这个道理,你懂吗?”
多铎呆住了。
他从未听过多尔衮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他印象里,他的兄长,是一个只信奉刀与火的战神。
可现在,这个战神,却在跟他谈论民生,谈论百姓,谈论……治国。
他看着多尔衮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银丝,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怨气和不服,不知不觉间,竟然慢慢地熄灭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他的兄长了。
“哥……”多铎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错了。”
多尔衮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手中的刷子递给他。
“没错。你只是还没长大。”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从今天起,别只盯着战场。多去田间地头看看,多去听听百姓的声音。什么时候,你能从一粒米中,看到一个王朝的兴衰,你才算真正成了一个王。”
那一夜,豫王府的马厩里,灯火亮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大清历史上最勇猛的两位亲王,究竟谈了些什么。
人们只知道,从第二天起,豫亲王多铎,也变了。
他不再终日喊打喊杀,而是开始跟着户部的官员,学习如何清丈土地,如何核算赋税。
虽然他依旧笨拙,依旧暴躁,但他眼中的那份不可一世的悍勇,正在慢慢沉淀为一种更厚重、更坚实的力量。
多尔-衮,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自己肩上的重担,分了一部分,给了他最信任的弟弟。
他依旧孤独,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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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顺治七年冬。
多尔衮的新政,推行了近一年。
起初的阵痛和质疑,正在慢慢被丰硕的成果所取代。
陕西的乱局,在“剿抚并用”的策略下,奇迹般地平定了下来。
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让流离失所的百姓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纷纷放下武器,重返家园。
而那些顽固不化的乱军首领,在失去民心支持后,被尼堪率领的清军轻易剿灭,再也掀不起大的风浪。
南线,多铎的大军陈兵湖广,与吴三桂、尚可喜等部形成犄角之势,对西南的南明朝廷构成了巨大的军事压力。
孙可望、李定国等悍将,虽有心北伐,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战线,就此稳定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黄河的治理初见成效,几处重要的决口被堵上,沿岸的农田得到了灌溉。
虽然国库因此而一度空虚,但一个可以预见的丰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曾经对多尔衮怨声载道的满洲贵族们,渐渐闭上了嘴。
他们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民生经济,但他们看得到,八旗的军饷发放得比以前更准时了,后方的粮草供应也更充足了。
京师的市面上,物价稳定,人心安定。
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位摄政王,似乎真的在下一盘他们看不懂的、很大的棋。
而多尔衮自己,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下去。
过度的劳心劳力,早已透支了他的身体。
他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无数旧伤,也开始反复发作。
他常常在深夜被剧痛惊醒,然后便再也无法入睡,只能披衣起身,继续批阅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奏折。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也越来越频繁。
但他却拒绝了所有御医的诊治,也推掉了一切不必要的宴饮。
他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拼尽最后的光和热,要为年幼的福临,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铺平前路。
这天,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许久才停下。
当他拿开手帕时,一抹刺目的殷红,赫然出现在雪白的手帕上。
咯血了。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或许不远了。
他平静地将手帕叠好,收入怀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叫来亲信,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传我令,召多铎、尼堪、满达海即刻回京议事。”
“命兵部,将八旗各部的兵力、驻地、将领名单,重新汇总造册,三日内呈报给我。”
“命户部,将今年的税收、粮储、开支,做成总账,一并送来。”
亲信不解,但还是立刻去执行了。
接下来的几天,多尔衮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他将所有的兵力部署、财政收支、人事任免,都仔细地梳理了一遍,用朱笔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哪里是要害,哪里是隐患,哪里可以委以重任,哪里需要加以提防,他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像一个即将远行的管家,在为自己的小主人,留下最后的、也是最详尽的一份“家产清单”。
做完这一切后,他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也快被抽干了。
他知道,是时候,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他派人,往慈宁宫递了话。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时间,深夜。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路,从王府到紫禁城。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
他是走着去的。
冬日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每走一步,胸口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却走得很稳,很慢,仿佛在用自己的脚步,最后一次丈量这片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土地。
慈宁宫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头沉默巨兽的眼睛。
一年前,他怀着吞食天下的野心而来。
一年后,他带着即将熄灭的生命而去。
孝庄已经在等他了。
这一年里,她几乎没有干涉过任何朝政,只是在慈宁宫里,静静地看着多尔衮,如何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她知道,他做得很好,好到超出了她的想象。
“王爷的身子……还好吗?”看着多尔衮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孝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多尔衮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个沉重的楠木盒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我大清,如今全部的家底。”他缓缓说道,“八旗兵力部署,全国钱粮账目,以及,我对未来十年,人事、军事、内政的一些安排和看法。”
孝庄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那几摞厚厚的、写满了朱批的奏章,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家底清单”,这分明是一个帝国未来十年的“治国蓝图”!
是多尔衮用他最后的心血,为福临铺就的通往太平盛世的康庄大道!
“还有这个。”多尔衮又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镶白旗和正白旗的兵符。
这是他和他弟弟多铎起家的根本,也是他权力的核心。
另一样,是一封奏折。
“这是我,写给皇上的遗折。”多尔衮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我死后,请太后,代我呈给皇上。”
他将兵符和遗折,轻轻地放在了那个楠木盒子上。
“从此,这大清,就真的……交到你们母子手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一生中最沉重的担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便要离去。
“多尔衮!”
孝庄突然叫住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喊他的名字。
多尔衮停下脚步,回过头。
孝庄看着他,眼中有泪光闪烁。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哨子。
一枚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哨子。
上面,同样雕着一朵盛开的萨日朗花。
“这是我……仿照当年的那枚骨哨,命玉匠重新做的。”孝庄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那枚骨哨,是你童年最珍贵的东西。我不想……让你带着遗憾离开。”
多尔衮看着那枚玉哨,呆住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孝庄,这个与他纠缠了一生,斗了一生,也……彼此成就了一生的女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或许,从始至终,真正懂他的,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他的兄弟,也不是他那些所谓的谋士。
而是眼前这个,他曾经想要征服,最终却被她“征服”了的女人。
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去接那枚玉哨。
“不必了。”他轻声说道,“旧梦已醒,何必再造一个新梦?”
说完,他毅然转身,拖着病体,一步步地,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孝庄站在殿内,泪水,终于滑落。
她紧紧地握着那枚冰冷的玉哨,仿佛握住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属于他们所有人的,峥嵘岁月。
10
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皇父摄政王多尔衮,薨于塞外喀喇城。
消息传回京师,举国震动。
年仅十三岁的顺治皇帝福临,亲率文武百官,出东直门五里,迎摄政王灵柩。
他下令,以帝王之礼,为多尔衮下葬。
追封其为“清成宗”,谥号“懋德修远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臣子所能获得的、绝无仅有的哀荣。
多尔衮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个属于八旗铁骑、属于征服与杀伐的时代,彻底落下了帷幕。
多尔衮的灵柩被安放在太庙,享受帝王祭祀。
福临亲政后,打开了叔父留下的那个楠木盒子。
当他看到里面那一份份详尽无比的治国方略,看到那一行行充满着期许与告诫的朱笔批注时,这个年轻的皇帝,终于明白了,他的这位“皇父”,为他,为这个帝国,究竟付出了什么。
他遵照多尔衮的遗策,重用汉臣,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大清的国力,在他手中,蒸蒸日上。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它从不按常理出牌。
多尔衮死后不到两个月,风云突变。
以大学士刚林、祁充格为首的一批,曾经被多尔衮打压过的政敌,开始疯狂地反扑。
他们罗织罪名,上书弹劾已死的多尔衮,称其“图谋不轨,阴有篡逆之心”。
他们的证据,看似“确凿”:多尔衮生前所用仪仗、服饰,多有僭越之处;他在王府中使用过类似宫殿的建筑;他逼迫豪格致死,独揽大权……
这些,都是事实。
但这些,都发生在那一夜的慈宁宫会面之前。
福临起初并不相信,他愤怒地驳斥了这些奏折。
但架不住朝野上下,墙倒众人推。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揭发多尔衮的“罪行”。
这些人中,有他过去的政敌,有被他罢免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宗室。
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在多尔衮死后,暴露无遗。
最终,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年轻的福临,做出了一个让他抱憾终身的决定。
顺治八年二月,下旨,削多尔衮爵位,撤太庙牌位,毁其陵墓,抄没家产。
一代雄主,死后不到百日,便从“成宗义皇帝”,变成了一个被掘坟鞭尸的“乱臣贼子”。
消息传来,孝庄正在佛堂念经。
她手中的那串血珀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珠子散落一地。
苏麻喇姑慌忙去捡,孝庄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她独自一人,在佛前,静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她在为多尔衮感到不值。
或许,她在感叹帝王心术的凉薄。
又或许,她只是在想,如果多尔衮没有烧掉那些证据,如果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历史,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但历史没有如果。
多尔衮的悲剧,成了大清开国史上,一桩巨大的悬案,一个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直到一百多年后。
乾隆四十三年,已经是白发苍苍的乾隆皇帝,在翻阅皇室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由顺治皇帝亲笔书写、并用密蜡封存的“罪己诏”。
诏书中,顺治皇帝用充满了悔恨的笔触,追述了当年为多尔衮翻案的始末,并隐晦地提及,多尔衮有“定国开基之功,安邦靖乱之劳”,对他的处置,是“朕之一大过也”。
在罪己诏的夹层里,乾隆还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
字条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沉静,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国有英雄,方能立。国有秘密,方能安。毁其身后名,保其生前功。此为帝王术,亦为天下计。勿念。”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
顺治八年,二月。
正是多尔衮被定罪的那个月。
乾隆皇帝手握着这张字条,呆立了许久。
他仿佛穿过了一百多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位以柔克刚、深谋远虑的孝庄太后,看到了那个在野心与责任间痛苦挣扎的多尔衮,也看到了自己那位年轻的、在政治风暴中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的曾祖父。
他终于明白了。
为多尔衮“平反”,而后又将其打入深渊,这一切,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
一场由孝庄主导,用以彻底消除多尔衮派系影响,为福临亲政扫清所有障碍的……阳谋。
多尔衮的牺牲,是自愿的。
但他的身后名,却成了巩固皇权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这很残酷,但,这很政治。
乾隆长叹一声,拿起朱笔,下了一道谕旨。
“复还睿亲王多尔衮封号,追谥曰‘忠’。依亲王园寝制度,修复其陵。所有冤屈,一概昭雪。”
至此,这桩持续了一百多年的历史公案,终于尘埃落定。
多尔衮,最终还是以一个“忠臣”的身份,被载入了史册。
只是,这迟来的清白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与牺牲,多少无法言说的情愫与无奈,都已随着那慈宁宫的雪夜,永远地,湮没在了时光的深处。
孝庄晚年,曾有人问她,这一生,最敬佩的人是谁。
她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
“那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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