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像一声叹息,在这座名为“青山”的监狱里日复一日地回响。
我叫林凯,三十岁,是这里的一名狱警。
编号0713。
退伍第五年,我把最好的青春喂了爬满铁丝网的边境线,剩下的,就交给了这里的高墙。
同事们说我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杀气”,犯人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像老鼠见了猫。
他们不懂,那不是杀气。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我习惯性地靠在操场边缘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感受着过滤嘴被唾液浸湿的微苦。
冬日的太阳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丧。
“凯哥,新货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声音,是老张。
我“嗯”了一声,把烟从嘴里取下,夹在指间,朝监狱大门走去。
“新货”是我们的行话,指新来的犯人。
每一次有“新货”来,都是监狱里不大不小的骚动。
老人想看看有没有新乐子,新人则要开始学着怎么夹着尾巴做人。
一辆墨绿色的囚车缓缓驶入,停在空地上,像一头疲惫的铁皮巨兽。
车门打开,冷风灌了进去,也灌了出来。
犯人们鱼贯而下,穿着统一的蓝色囚服,剃着统一的板寸,双手铐着,低着头,看不清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长途跋涉的汗臭,有恐惧,还有一丝丝不认命的倔强。
我的工作很简单,核对信息,把他们领到各自的监区。
“李四,故意伤害,六年。”
“王五,盗窃,三年。”
我念着手里的名单,头也不抬,每念一个,就有一个人从队伍里哆哆嗦嗦地走出来,由另一名狱警带走。
流程化的工作,麻木,枯燥。
就像我这五年的人生。
“下一个,赵峰。”
我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血液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赵峰。
这个我刻在骨头里,烂在心底,以为这辈子只会出现在午夜噩梦里的名字。
队伍里,一个身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比记忆里多了几分沧桑,瘦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副轮廓,化成灰我都认得。
真的是他。
我手里的文件夹“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色蝴蝶。
周围的同事和犯人都愣住了,诧C异地看着我。
“凯哥?怎么了?”老张走过来,关切地问。
我没有回答。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个曾经和我睡一个帐篷,把后背交给彼此,发誓要当一辈子兄弟的人。
那个在枪林弹雨的边境线上,为了活命,把我推出去挡子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赵峰。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闪过震惊,然后是慌乱,是躲闪,最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愧疚?
愧疚?
他有什么资格愧疚!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出腰间的警棍,冲上去砸烂他那张伪善的脸。
可我不能。
我是狱警,他是犯人。
这是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发颤。
我弯下腰,一言不发,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张帮我捡起最后一张,拍了拍上面的灰,“凯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站起身,重新拿起文件夹,目光再次落到赵峰"的脸上。
这一次,我的眼神里只剩下冰冷,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赵峰。”我再次念出他的名字,一字一顿。
“……到。”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罪名,过失杀人。刑期,十五年。”
我看着手里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过失杀人?
真是便宜他了。
像他这种人,就该判死刑,立即执行!
我合上文件夹,用警棍的顶端指了指他,“你,跟我走。”
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手铐脚镣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后背。
他想说什么?
想求我原谅?想跟我解释?
晚了。
从他把我推向枪口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仇恨。
我把他带到B监区,这里关的都是重刑犯,是整个青山监狱最乱,最难管的地方。
监区长是个叫“彪子”的壮汉,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
“彪哥,新人。”我把赵峰的档案递过去,语气平淡。
彪子翻了翻,又抬头瞥了赵峰一眼,“过失杀人?十五年?看着不像个善茬啊。”
我淡淡地说:“看着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归你管了。按‘规矩’来就行。”
我特意加重了“规矩”两个字。
彪子是聪明人,立刻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放心吧,凯哥。到了我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保证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一眼都不想再多看赵峰。
“林凯!”
他突然在我身后喊道。
我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冷笑一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峰,欢迎来到地狱。
这是你欠我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去B监区。
但我总能通过各种渠道,听到关于赵峰的消息。
“听说了吗?B区新来的那个,第一天就被‘剃了头’。”
“剃头”是黑话,意思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第二天,洗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滑倒,摔断了两根肋骨。”
“第三天,食堂打饭,被人‘不小心’把热汤全扣脸上了。”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同事们的八卦,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我以为我会很爽,会觉得大仇得报。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么堵?
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从床底下翻出一只积满灰尘的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小伙子,勾肩搭背,笑得像两个傻子。
一个是我,一个是赵峰。
那是我们刚进特种兵预备队时拍的。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
我们一起在泥潭里打滚,一起在丛林里潜伏,一起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跑完五十公里。
我记得,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我失足掉进一个捕兽夹,脚踝被夹得血肉模糊。
是赵峰,一个人背着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走了整整一夜,把我送回了营地。
他的肩膀都被我压得脱了皮,自己却一声没吭。
从医院出来,他对我说:“凯子,咱是兄弟,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谁敢动你,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我还记得,他家里穷,母亲常年卧病在床。
每个月的津贴,他都只留下一点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给他妈做手术,然后回家开个小饭馆,娶个媳'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说:“凯子,等咱们退伍了,你来我饭馆,我天天给你炒拿手菜,管够!”
那时候,我相信他的每一个字。
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可后来呢?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滚烫的弹壳落在脸上。
我们被一伙武装毒贩包围了。
对方人太多,火力太猛。
队长命令我们分散突围。
我和赵峰背靠着背,守着一块巨石。
“凯子,怕吗?”他问我,声音在枪声中有些发抖。
“怕个鸟!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我吼道,一边更换着弹匣。
“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就在我准备探身出去还击的瞬间,我感觉后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了一下。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了出去,暴露在了对方的枪口下。
我不敢置信地回头。
只看到赵峰,那个说要拿命护着我的兄弟,转身就跑,像一只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丛林的阴影里。
“砰!”
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大腿。
剧痛传来,我倒在血泊中,意识渐渐模糊。
我最后的记忆,是毒贩们狰狞的笑脸,和赵峰决绝的背影。
“哐当!”
我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手里的铁盒子掉在地上。
照片滑了出来,落在脚边。
我捡起照片,看着上面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只觉得无比讽刺。
兄弟?
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我把照片撕得粉碎,连同那个铁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从今天起,林凯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赵峰这个名字。
第二天,我主动申请调去B监区。
老张劝我:“凯哥,你何必呢?B区那帮孙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好管。”
我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当我穿着一身笔挺的狱警制服,出现在B监区的走廊上时,所有正在放风的犯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或蹲或站,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不屑。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监舍。
赵峰的监舍在最里面,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正坐在床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脸上有新的伤痕,嘴角青紫,额头贴着一块纱布。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全体都有!紧急集合!”我对着走廊大吼一声。
刺耳的哨声响起,犯人们骂骂咧咧地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在走廊上排队。
“报数!”
“一!”
“二!”
声音稀稀拉拉,毫无纪律可言。
我走到队伍前面,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是!”
这一次,声音响亮了许多。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峰的身上。
他站在队伍的末尾,身形单薄,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芦苇。
“你,出列。”我用警棍指着他。
他默默地走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明知故问。
“……赵峰。”
“听不见!大声点!”
“报告警官!我叫赵峰!”他挺直了胸膛,声音嘶哑地吼道。
这个姿势,这个声音,曾几何时,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很好。”我围着他走了一圈,警棍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敲打着,“看来,部队里教你的东西,还没忘干净。”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赵峰,知道为什么叫你出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的内务,是猪做的吗?被子叠成那个鬼样子,床底下塞着一堆臭袜子,你想熏死谁?”
“报告警官,我的被子……”
“顶嘴?”我的声音陡然拔高,警棍“啪”地一声敲在他的小腿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站得笔直。
“报告!不敢!”
“不敢?”我把脸凑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赵峰,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你欠我的,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加倍还回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林凯,你听我解释……”
“闭嘴!”我厉声喝道,“在这里,没有林凯,只有林警官!你,也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所有人,听着!”我转身对着队伍,“因为赵峰一个人,全体都有!五十个俯卧撑,现在开始!”
“啊?”
“凭什么啊?”
“操!又来!”
犯人们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公然反抗。
在青山,我林凯的话,就是规矩。
彪子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犯人们不情不愿地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
“一!二!三!”
我亲自给他们计数,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赵峰也在做,他的动作很标准,标准得让我刺眼。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有伤在身,我知道。
可我不在乎。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我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身体都塌了下去。
“起来!”我吼道。
他用胳膊撑着地,挣扎着,想要重新撑起身体。
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废物!”
我啐了一口,移开脚。
“所有人,停!”
犯人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赵峰,因为你,导致全体训练不合格。罚你,把整个B监区的所有厕所,全部清洗一遍。”
我看着他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听见没有!”
“……是。”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屈辱。
我转身离开,身后是犯人们投向赵峰的,充满怨恨的目光。
我知道,从今天起,赵峰在B监区的日子,会比在地狱还难熬。
而这一切,都是我亲手促成的。
我走在走廊上,冬日的阳光透过铁窗,在我身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我告诉自己,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报应。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像被挖空了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着法地折磨他。
让他顶着高烧出操,让他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让他半夜紧急集合,让他背诵又臭又长的监规。
但凡有一点不合我意,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和连带着整个监区的体罚。
很快,赵峰就成了B监区的公敌。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敌意。
明里暗里的欺负,成了家常便饭。
他的床铺被人泼过水,他的饭菜里被人吐过口水,他走在路上会“不小心”被人绊倒。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削,像一棵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树。
可他从来没有反抗过。
也从来没有再试图跟我解释过什么。
他就那么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巡逻经过他的监舍,偶尔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
他在哭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看到他越痛苦,我心里那股被背叛的恨意,就越是烧得旺盛。
直到那天。
B监区的老大,外号“刀疤”的犯人,因为一点小事,和赵峰起了冲突。
刀疤是B监区的土皇帝,心狠手辣,手上沾过人命。
据说,他看上了赵峰每个月家里寄来的那点微薄的生活费。
赵峰不给。
于是,刀疤带着一群人,把赵峰堵在了厕所的角落。
我赶到的时候,赵峰已经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虾米。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脚印和血迹。
刀疤一脚踩在他的头上,把他的脸按在肮脏的积水里,狞笑道:“小B崽子,给你脸了是吧?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到了这儿,是爷就得给爷跪下!”
周围的犯人都在起哄,没有人上前阻止,也没有人报告狱警。
在这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我的血液“嗡”的一下就冲上了头。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他是谁。
我只记得,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为了保护我,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把几个欺负我的老兵打得满地找牙。
那个人,也叫赵峰。
“住手!”
我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刀疤。
“林……林警官?”刀疤显然没料到我会出现,脚下的力道松了松。
我一把推开他,弯下腰,想把赵峰扶起来。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狠狠地甩开了。
“别碰我!”
他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那恨意,不是对刀疤,而是对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刺。
“赵峰,你……”
“林警官。”他打断我的话,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是在B监区,没错。但B监区,好像也是青山监狱的一部分吧?”
“根据《监狱法》第四章第十四条,监狱的人民警察不得……殴打、体罚或者虐待罪犯。”
“你,现在是在知法犯法吗?”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眼中那陌生的,冰冷的恨意。
我突然意识到,我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和一个施暴的罪犯,又有什么区别?
我打着复仇的旗号,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把他推向深渊,看着他被所有人欺凌。
我是在报复他,还是在报复那个无能为力,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自己?
“把他带到禁闭室!”我指着刀疤,对身后赶来的狱警说。
然后,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峰,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感觉到的,不再是空洞。
而是一种尖锐的,迟来的刺痛。
那天之后,我向上面申请,调离了B监区。
我又回到了以前的工作岗位,每天巡逻,点名,看着操场上那些穿着蓝色囚服的身影,来来回回。
我刻意避开所有关于赵峰的消息。
我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他不存在。
可是,我做不到。
他的眼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你现在是在知法犯法吗?”
是啊,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曾经最痛恨背叛,最信奉正义。
可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和背叛、和罪恶,又有什么两样?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只是这一次,被推出去的人,不是我,而是赵峰。
我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看着他绝望地向我伸出手。
而我,却转身逃跑了。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我坐在黑暗里,心脏狂跳。
我发现,我恨赵峰,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背叛。
更是因为,我无法接受,我们曾经那么好的兄弟,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无法接受,那个曾经愿意为我豁出性命的人,会把我推向死亡。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
我开始调查。
我利用职务之便,调阅了赵峰的案宗。
案宗上写得很简单:赵峰,男,29岁。曾为XX部队特种兵。退伍后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保安队长。因与同事发生口角,失手将对方推下楼梯,致其死亡,被判过失杀人罪,刑期十五年。
卷宗里附着一张死者的照片,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
还有几份证人的口供,都说亲眼看到是赵峰把死者推下去的。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赵峰的身手,我比谁都清楚。
他是我们那一届兵里,格斗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
他对力道的控制,精准到了极致。
别说只是推一下,就算是在高速对抗中,他也能瞬间判断出如何让对方失去行动力,又不至于受到致命伤害。
他怎么可能“失手”把人推下楼梯?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是故意的。
可他为什么要故意杀一个普通的同事?
动机呢?
案宗里没有提。
我决定,要去见一见那些“证人”。
第一个证人,是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员,一个叫刘伟的瘦小男人。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小饭馆里喝酒,满脸通红。
我亮出证件,“警察,了解点情况。”
他看到我的证件,眼神明显有些慌乱,“警……警官,什么事啊?”
“关于赵峰的案子,你当时是目击证人之一,对吗?”
“对……对。”
“把当时的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就……就像我跟警察说的那样,”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我看到他们两个在楼梯口吵架,吵得很凶,然后……然后赵峰就推了他一把,他就滚下去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吵架?因为什么吵架?”
“这……我没听清。”
“没听清?”我逼近一步,声音冷了下来,“刘伟,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做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的身上,还带着部队里留下的那股煞气。
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刘伟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警官,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是吗?”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照片上,是刘伟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家高档会所里,桌子上摆满了昂贵的酒。
照片的拍摄日期,就在赵峰案发后的第二天。
“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块。去一趟这种地方,消费至少五位数。”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刘伟,这笔钱,哪来的?”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我……”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说实话。”
“我说!我说!”
他彻底崩溃了,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是……是老板!是老板让我这么说的!”
“哪个老板?”
“就……我们公司的老板,叫张富贵!”
“他为什么要你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伟见我又要发怒,连忙说,“老板就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和另外几个人,就一口咬定,是亲眼看到赵峰推的人!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富贵。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我努力在脑子里搜索。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我想起来了。
当年,我们执行最后那次任务,目标是摧毁一个盘踞在边境的武装贩毒集团。
那个集团的头目,外号“蝎子”。
而蝎子手下,有个负责在中国境内销赃和洗钱的合伙人。
那个人的名字,就叫张富贵!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赵峰的“失手”杀人,根本就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是张富贵,为了报复,或者为了灭口,设计陷害了赵峰!
而那个所谓的“死者”,很可能也是他们的人!
我必须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赵峰。
不。
我不能这么冲动。
张富贵能布下这么一个局,能量肯定不小。
我在明,他在暗。
如果我贸然行动,不仅帮不了赵峰,甚至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回到监狱,再次调阅了赵峰入狱以来的所有记录。
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汇款,五百块,不多不少。
汇款人,叫赵秀兰。
地址,是H市一个偏远的小镇。
我猜,这应该是他的家人。
一个为了五百块生活费,就要被刀疤那种欺负的人,会是为了钱背叛兄弟的人吗?
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觉得,有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开着我那辆破旧的捷达,根据案宗上的地址,去了那个叫“下溪镇”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穷,很破败的小镇。
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麻木的警惕。
我打听了很久,才在一个小卖部的老板那里,问到了赵秀芬的住处。
那是一间随时都可能倒塌的土坯房,坐落在镇子的最边缘。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我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有人吗?”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走进屋,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床板上躺着一个瘦骨嶙"的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你是?”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姨,您别动。”我连忙走过去,帮她垫好枕头,“我叫林凯,是……是赵峰的朋友。”
听到“赵峰”两个字,她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
“小峰……你是小峰的朋友?”她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小峰他……他好吗?他在里面,有没有受欺负?”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告诉她,她的儿子,在里面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该怎么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拜我所赐?
“他……挺好的。”我撒了个谎,声音干涩,“阿姨,您身体不好?”
“老毛病了。”她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就是这个肺,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一年到头,离不开药罐子。”
“小峰这孩子,孝顺。从小就知道家里穷,懂事。去当兵,也是为了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给我攒钱治病。”
“前几年,他退伍回来,找了个工作,每个月都给我寄钱。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去省城的大医院,把病彻底治好。”
“可是……可是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他连一只鸡都舍不得杀,怎么会杀人呢?我不信!我死都不信!”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阿姨,您别激动。”我连忙安抚她。
“小伙子,你跟小峰是朋友,你了解他。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被冤枉的?是不是?”她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曾经以为,赵峰是为了钱,为了自己活命,才背叛了我。
可现在,我看到的,是一个为了给母亲治病,拼命挣钱的孝子。
我看到的,是一个穷困潦倒,疾病缠身的母亲。
这一切,和我认知里的那个“叛徒”,完全对不上号。
“阿姨,您先别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赵峰的案子,可能确实有些蹊"跷。我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你问,你问!只要能帮到小峰,我什么都说!”
“当年,您知不知道,赵峰在部队里,执行过一次很危险的任务?”
赵秀芬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部队里的事。每次打电话,都只报喜不报忧。就说他很好,让我们别担心。”
“那……在他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找过他,或者找过你们?”
她仔细地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有一次!”
“大概是在他出事前的半年。有一天,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看就不是我们镇上的人。”
“他们找到我,问我是不是赵峰的妈。我说是。他们就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二十万。让我交'给赵峰,说……说什么,这是他应得的。”
“我当时就蒙了,不敢要。我说我们家小峰,在外面堂堂正正做人,不会要来路不明的钱。他们就笑,说这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钱,是……是什么‘封口费’。”
“我听不懂,就没收。他们也没强求,就走了。”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小峰。小峰听了之后,脸色特别难看。他问我,那两个人长什么样,车牌号是多少。我说我没记住。他就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他好像有心事。经常一个人发呆,还老是做噩梦。”
“再后来……再后来,就出事了。”
二十万!
封口费!
黑西装!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终于明白了。
当年,那场惨烈的遭遇战,根本就不是偶然!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张富贵,或者说“蝎子”,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计划!
他们收买了内鬼!
而那个内鬼,不是赵峰!
是另有其人!
赵峰发现了那个内鬼的秘密,所以,对方才想用二十万,来堵住他的嘴!
赵峰没有收那笔钱。
所以,他们就设计了这场“过失杀人”的戏码,把他送进了监狱!
让他永远没有办法开口!
那么,当年的背叛,又该怎么解释?
他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去?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难道,他推我那一下,不是为了让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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