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常用同行人”四个字下面,赫然躺着“小安”这个名字。
备注后面跟着一长串行程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下午三点,从城南开到城北的温泉度假村。
行程时长两小时十七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又按亮。
再看。
客厅里传来儿子的咳嗽声,像破旧风箱在拉扯。
我起身去倒温水。
路过卧室时瞥见梳妆台,她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
最边上那瓶精华液快见底了。
她上周说过要买新的。
当时我说好,这个月奖金发了就买。
现在那瓶精华液还立在那里。
空了一半。
儿子咳得更凶了。
我加快脚步。
推开儿童房的门,六岁的晨晨蜷在被子里,小脸烧得通红。
体温枪滴了一声。
39度2。
我把他扶起来喂水。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问:“妈妈呢?”
“妈妈加班。”我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晨晨又咳起来,水洒在睡衣前襟。
我拿毛巾给他擦。
手指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心里那点冷静开始松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她发来的消息:“今晚可能回不去了,项目要赶进度。”
配图是一张办公桌的照片。
台灯亮着,电脑屏幕闪着蓝光。
背景里能看到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我放大照片。
在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穿着浅灰色的卫衣。
那件卫衣我认识。
上周小安来家里吃饭时穿的就是这件。
他说是女朋友买的。
当时她还笑着夸他女朋友眼光好。
现在这件卫衣出现在她“加班”的照片里。
我放下手机。
给晨晨掖好被角。
“爸爸去给你煮粥。”
厨房的灯有点暗。
我抬手拧了拧灯泡。
还是暗。
这灯泡用了三年,该换了。
就像有些东西,用久了都会坏。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我靠在流理台边,点开朋友圈。
往下滑。
看到小安半小时前发的动态。
九宫格照片。
温泉,晚餐,星空。
配文:“说走就走的旅行,和能懂你的人。”
第三张照片里,有只女人的手入镜。
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
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我关掉朋友圈。
打开通讯录。
找到她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
停了三秒。
退出。
打开相机。
对着儿童房的方向拍了张照片。
晨晨睡着的侧脸。
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然后打开朋友圈。
选择这张照片。
配文:“孩子高烧39度,我一个人照顾。有些人的‘说走就走’,代价是别人的‘寸步难行’。”
设置仅部分人可见。
勾选了她。
勾选了小安。
勾选了双方父母。
勾选了几个共同好友。
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粥盛出来,晾在桌上。
回到儿童房。
晨晨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
像计时器。
凌晨一点。
门锁转动的声音。
很轻。
但我听见了。
脚步声在客厅停顿。
然后是手机屏幕的微光从门缝透进来。
她应该在看我发的那条朋友圈。
安静持续了五分钟。
脚步声朝儿童房来了。
门被推开。
她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晨晨怎么样了?”声音压得很低。
“刚睡着。”
她走进来,蹲在床边,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
手指在碰到皮肤前停住了。
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那条朋友圈。”
“字面意思。”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
“陈屿,你有话不能直说吗?非要发到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笑话?”
“笑话?”我看着她,“你觉得这是笑话?”
她抿了抿唇。
这是她心虚时的习惯动作。
“我只是去散散心。”她说,“最近压力太大了。”
“和谁?”
“……小安。”
“温泉度假村?”
她猛地抬头。
“你查我手机?”
“常用同行人自动记录的。”我说,“你该感谢这个功能,省得我雇私家侦探。”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了白。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一起过夜?”我打断她,“普通朋友会让你撒谎说加班?”
“我们没有——”
“照片反光里的卫衣我认识。”我说,“需要我把照片放大给你看吗?”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走廊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惨白。
“陈屿。”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不是……我没想……”
“你想没想不重要。”我说,“事实是,儿子烧到39度的时候,你在跟别的男人泡温泉。”
“我不知道晨晨生病了!”
“如果你在家,你就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我也有累的时候。”她声音里带了哭腔,“六年了,陈屿,这六年我像根绷紧的弦。孩子、工作、家务……我快喘不过气了。”
“所以你就去找小安喘气?”
“他至少愿意听我说话!”她突然提高音量,“他至少不会在我抱怨的时候,一脸不耐烦地说‘大家都累’!”
我沉默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这半年,每次她想谈心,我都以累为借口推脱。
我以为这是婚姻的常态。
疲惫,沉默,各自撑着。
没想到她找到了别的出口。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我说。
“什么选择?”
“在婚姻里累了,不去修,而是换个人倾诉。”
“我没有——”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情感上已经越界了。”
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是我第二次见她哭。
第一次是晨晨出生时,她抱着孩子,说“我们有家了”。
现在她站在这个“家”的儿童房里。
因为另一个男人流泪。
“我们没有发生什么。”她哽咽着说,“真的没有。”
“重要吗?”我问,“你已经把本该属于婚姻的亲密,分给了别人。”
晨晨在睡梦中哼了一声。
我们都住了口。
等孩子呼吸重新平稳。
她抹了把脸。
“你想怎样?”
“离婚?”
这个词终于被摆上台面。
像把生锈的刀。
割开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薄膜。
“不。”我说。
她愣住了。
“那你想……”
“我们需要谈谈。”我站起来,“但不是现在。晨晨在发烧,我没精力跟你吵。”
“那什么时候?”
“明天。”
我走出儿童房。
她跟了出来。
“陈屿——”
“去洗澡吧。”我没有回头,“你身上有温泉的硫磺味。”
脚步声停在身后。
然后我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还摆着晨晨白天玩的乐高。
他拼了一半的消防车。
红色积木散在桌上。
像某种警告。
浴室传来水声。
我拿出手机。
那条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
她妈妈问:“晨晨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
她爸爸说:“大半夜的别闹,孩子生病要紧。”
小安没有评论。
但他点了个赞。
又取消了。
然后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我关掉手机。
靠在沙发里。
天花板的裂缝好像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这房子我们买了五年。
贷款还有十五年。
当初选它是因为学区好。
为了让晨晨上重点小学。
我们像两匹骆驼,扛着房贷、车贷、补习班费用。
在沙漠里走了很久。
以为绿洲就在前方。
结果只是海市蜃楼。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
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我继续坐在黑暗里。
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卧室门又开了。
她抱着枕头和被子出来。
“我睡沙发。”她说。
“随你。”
她把被子铺在沙发上。
躺下。
背对着我。
“陈屿。”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还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复杂。
爱吗?
也许。
但爱不是免死金牌。
爱不能抵消伤害。
爱更不能成为纵容背叛的借口。
“睡吧。”我说。
天亮时雨停了。
晨晨的烧退了些,但还在低烧。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他。
她也请了假。
一上午,我们像两个陌生人。
在同一个屋檐下。
擦肩而过。
不说话。
中午她煮了粥。
端给晨晨时,孩子问:“妈妈,你昨天去哪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妈妈加班。”
“可是小安叔叔发朋友圈,说去玩了。”晨晨眨着眼睛,“你们一起加班吗?”
孩子的眼睛太干净。
干净到藏不住谎言。
她僵在那里。
我接过粥碗。
“小安叔叔是去工作,妈妈是去加班,碰巧在一个地方。”我说。
晨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下午孩子睡了。
我们终于面对面坐在客厅。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
谁都没碰。
“你想怎么谈?”她先开口。
“先把事情说清楚。”我说,“你和小安,到什么程度了?”
“我说过了,什么都没发生。”
“肢体接触?”
“……拥抱过。”
“几次?”
“三四次。”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深吸一口气。
“半年前。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送我回家。在车上我哭了,他抱了我。”
“然后呢?”
“然后……就成了习惯。”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开心的时候,会找他聊天。他会安慰我。”
“安慰到需要一起去温泉度假?”
“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她急急地说,“真的,陈屿,我发誓。我们就是泡了温泉,吃了饭,然后各回各的房间——”
“但别人不知道。”我打断她,“在所有人眼里,你们就是一对出轨的男女。”
她脸色煞白。
“所以你要离婚?”
“不。”我重复昨晚的话,“但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这段婚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感情已经出现裂痕,我们就不能假装它不存在。”我说,“要么修复,要么分开。但修复需要规则。”
“什么规则?”
我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推到她面前。
“写下来。”
“写什么?”
“婚姻合同。”
她愣住了。
“陈屿,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说,“既然感情靠不住,我们就靠制度。把彼此的期待、底线、权利义务,白纸黑字写清楚。”
“婚姻不是生意——”
“但婚姻需要经营。”我看着她的眼睛,“而经营需要规则。我们之前就是太依赖‘感觉’,才会走到今天。”
她盯着那张白纸。
看了很久。
“怎么写?”
“第一条。”我说,“忠诚义务。包括身体和精神。与异性单独相处需报备,晚上十点后不得单独见面。”
她咬了咬嘴唇。
“你在把我当犯人。”
“我在把我们当合伙人。”我说,“婚姻本来就是合伙制。只是我们之前忘了签合同。”
“第二条呢?”
“家庭责任分配。孩子照顾、家务、财务支出,全部明细化。不再用‘谁有空谁做’这种模糊条款。”
“第三条?”
“冲突解决机制。设立冷静期,禁止冷暴力。重大问题需召开家庭会议,投票表决。”
她笑了。
笑得很苦。
“陈屿,你真是律师当久了,看什么都是合同。”
“因为合同至少讲道理。”我说,“感情不讲。”
她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婚姻协议”四个字。
然后停住了。
“如果我签了,你就原谅我?”
“不。”我说,“但我们可以试着重新开始。在明确的规则下。”
“那感情呢?”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说,“就像种树。先把篱笆扎牢,再等它生根发芽。”
她开始写。
一条一条。
写得很慢。
有时会停下来想。
有时会划掉重写。
我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时脖颈的弧度。
看着她握笔的手指。
婚戒还戴在无名指上。
钻石很小。
是我们刚工作那年买的。
她说不要大的,有象征就好。
现在这枚象征还戴在手上。
但象征的意义已经变了。
“写好了。”她把纸推过来。
我接过。
看了很久。
她加了几条。
“每周至少一次二人世界。”
“每月互相写一封信,坦诚沟通。”
“每年一起旅行一次,不带孩子。”
“还有。”她指了指最后一行,“本协议有效期三年。三年后若双方同意,可续签或解除婚姻关系。”
我抬头看她。
“三年?”
“给彼此一个期限。”她说,“如果三年后我们还是这样,那就放手。如果好了,就继续。”
我拿起笔。
在最后签下名字。
她也签了。
两份。
一人一份。
“需要公证吗?”她问。
“不用。”我把协议折好,“心里公证就够了。”
窗外又飘起了雨丝。
晨晨在房间里喊妈妈。
她起身去了。
我坐在原处。
看着茶几上那两张纸。
薄薄的。
却好像有千斤重。
晚上她做了饭。
三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时我们很少说话。
但气氛不再那么僵。
饭后她洗碗。
我陪晨晨拼乐高。
孩子问:“爸爸妈妈和好了吗?”
“我们在努力。”我说。
“就像拼乐高一样?”晨晨举起手里的积木,“有时候拼错了,就拆掉重来。”
“对。”我摸摸他的头,“拆掉重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拿着擦碗布。
看着我。
眼神里有东西在松动。
临睡前。
她站在卧室门口。
“我……今晚睡哪里?”
“随你。”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
抱着枕头进了卧室。
躺在我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关灯后。
黑暗笼罩下来。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很轻。
“陈屿。”她忽然说。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黑暗里飘荡。
像羽毛。
轻轻落下。
“我也对不起。”我说,“这半年,我忽略你了。”
她转过身。
面对我。
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我说,“但可以往前走。”
她伸出手。
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
我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
像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
“协议第一条。”她小声说,“晚上十点后不得与异性单独见面。”
“现在是十点零五分。”我说,“你违规了。”
“那怎么办?”
“下不为例。”
她轻轻笑了。
笑声里有泪意。
第二天是周六。
晨晨完全退烧了。
她提议去公园。
我们很久没一起出门了。
公园里人很多。
孩子跑来跑去。
我们跟在后面。
像两个尽职的保安。
路过冰淇淋车时,晨晨要买。
她看了我一眼。
“协议里没写能不能吃冰淇淋。”我说。
“那就破例一次。”
我们买了三个。
坐在长椅上吃。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说:“其实小安他……”
我转头看她。
“他昨天给我发了消息。”她继续说,“说对不起。说他没想到会这样。”
“然后呢?”
“我说我们签了婚姻协议。”她舔了舔冰淇淋,“他说……祝我们幸福。”
“你怎么回?”
“我说谢谢。”她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晨晨,“然后把他删了。”
我愣住了。
“删了?”
“协议第一条。”她说,“精神忠诚。留着前任暧昧对象的联系方式,算违规吧?”
“算。”
“所以我就删了。”她耸耸肩,“干净利落。”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
睫毛上沾了一点冰淇淋。
我伸手帮她擦掉。
她僵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谢。”
回家的路上。
晨晨睡着了。
她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
等红灯时,她忽然说:“陈屿,你那条朋友圈……真的很伤人。”
“我知道。”
“但我也活该。”她苦笑,“你用的是阳谋。把事实摊开给所有人看,让我无处可躲。”
“我不是为了羞辱你。”我说,“我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清醒什么?”
“清醒地知道,这段婚姻还有没有救。”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至少不会自欺欺人。”
绿灯亮了。
车缓缓启动。
“那你现在觉得呢?”她问,“还有救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愿意试试。”
她点点头。
没再说话。
周日晚上。
她妈妈打来电话。
语气很急。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小安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她开了免提。
“妈,事情已经解决了。”她说,“是我做得不对,陈屿原谅我了。”
“你真跟别人出去玩了?孩子生病都不管?”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她爸爸的声音。
“丫头,爸爸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负责任。你当了妈,就得有当妈的样子。”
“我知道错了。”
“陈屿。”她爸爸叫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已经谈过了。”我说,“签了协议,重新开始。”
“协议?”
“婚姻协议。”我简单解释了一下。
她妈妈听完,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算了,你们自己处理好就行。但有一条,不许再伤害孩子。”
“不会了。”我们同时说。
挂断电话后。
她靠在沙发上。
“公开处刑结束了。”
“疼吗?”
“疼。”她说,“但应该的。”
周一我照常上班。
律所里一切如旧。
但我知道,有些同事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
也有探究。
中午吃饭时,合伙人老李坐到我旁边。
“家里没事吧?”
“解决了。”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婚姻这玩意儿,跟案子一样。证据确凿就快刀斩乱麻,证据不足就调解。你这属于……调解成功?”
“算是。”
“恭喜。”他说,“离婚官司我可见多了,能不离最好。”
下午收到她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协议第二条,家庭责任分配。做饭是我的责任,但点菜是你的权利。请行使你的权利。”
我笑了。
“红烧排骨。”
“收到。”
下班回家。
一开门就闻到饭菜香。
晨晨在客厅画画。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
“洗手吃饭。”她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又什么都不同了。
饭后她拿出一个笔记本。
“根据协议,我们需要制定下周的家庭计划。”
“什么计划?”
“这是我的。”她翻开一页,“周一我加班,你接孩子。周二你出差,我送孩子去兴趣班。周三……”
一条一条。
清晰明了。
我接过笔。
写下我的部分。
“这样会不会太机械?”她问。
“先机械,再灵活。”我说,“等形成习惯就好了。”
周三我出差。
晚上住酒店。
十点她打来视频电话。
“查岗。”她笑着说,“协议第一条,晚上十点后需报备行踪。”
“我在酒店房间,一个人。”我把镜头转了一圈。
“我也在家,一个人。”她也转了一圈。
晨晨已经睡了。
我们对着屏幕。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累吗?”她问。
“还好。你呢?”
“也还好。”她顿了顿,“其实……有点不习惯。”
“什么?”
“不习惯你不在家。”她小声说,“床好像变大了。”
我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
“那我们……聊会儿天?”
“聊什么?”
“随便。”
我们聊了半小时。
聊工作,聊孩子,聊最近看的电影。
像刚谈恋爱时那样。
挂断前,她说:“陈屿。”
“嗯?”
“我想你了。”
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酒店床边。
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周五我提前回来。
没告诉她。
想给她个惊喜。
结果到家发现她不在。
晨晨在邻居家玩。
“妈妈呢?”我问。
“妈妈说去超市了。”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
二十分钟后她还没回来。
我打她电话。
关机。
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
我下楼去找。
超市里没有。
常去的菜店也没有。
正想给她朋友打电话。
看见她从小区花园走出来。
手里提着超市袋子。
旁边跟着一个男人。
不是小安。
是个陌生面孔。
两人边走边聊。
笑得挺开心。
我站在原地。
等她看见我。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快步走过来。
“陈屿?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是谁?”我看着那个男人。
“邻居王先生。”她说,“在超市碰见的,就一起走回来。”
男人冲我点点头。
“你好,我住三栋。刚才你太太买的东西太多,我帮她提了一段。”
我看了看袋子。
确实挺满。
“谢谢。”我说。
“不客气。”男人摆摆手走了。
回家的路上。
我们都没说话。
进了电梯。
她才开口:“你刚才的表情……像捉奸。”
“抱歉。”我说,“条件反射。”
“协议里写了,与异性单独相处需报备。”她说,“但我只是碰巧遇到邻居。”
“我知道。”我按了楼层,“是我反应过度。”
“陈屿。”她拉住我的手,“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要相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满是诚恳。
“我在努力。”我说。
那天晚上。
我们躺在床上。
她忽然转过身。
“我们做爱吧。”
我愣住了。
“什么?”
“协议里没写频率。”她说,“但我觉得,身体接触有助于感情修复。”
她说得一本正经。
像在讨论治疗方案。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语气,像在说‘今天该吃药了’。”
“那你要不要吃?”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
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要。”我说。
事后。
她趴在我胸口。
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
“陈屿。”
“嗯?”
“如果我们当初就这么坦诚,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我说,“但人生没有如果。”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修正航道。”我吻了吻她的头发,“虽然偏了,但还能回来。”
她抬起头。
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我爱你。”
这是事发后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我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想了想。
“我也爱你。”我说,“虽然这爱受过伤,但它还在。”
她哭了。
无声地。
眼泪滴在我胸口。
滚烫。
周六是她的生日。
我定了餐厅。
买了花。
还订了蛋糕。
晨晨画了贺卡。
她看到时很惊喜。
“我以为你们忘了。”
“协议里没写生日要庆祝。”我说,“但我觉得应该。”
餐厅里。
烛光摇曳。
晨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笑着听。
偶尔看我一眼。
眼神温柔。
吃到一半。
她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
“谁?”我问。
“小安。”她说,“他祝我生日快乐。”
“然后?”
“我说谢谢。”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就这一句。”
我看了眼屏幕。
确实只有简单的祝福。
没有多余的话。
“你要回什么?”我问。
“不回。”她说,“已经说谢谢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继续吃饭。
但气氛变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
回家的车上。
她主动说:“我会换号码。”
“不用。”
“为什么?”
“如果你真想断,什么号码都能断。”我说,“如果不想,换一百个号码也没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那晚睡前。
她拿出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
“三年。”她指着那个日期,“我们会续签的,对吧?”
“我希望是。”我说。
“我也会努力。”她靠在我肩上,“让你想续签。”
一个月过去了。
生活按部就班。
协议成了我们的圣经。
每天对照执行。
每周开家庭会议。
每月写信。
一切都规范得像法律条文。
但感情确实在回暖。
像冬天的河面。
冰层下,水在流动。
直到那个周末。
她公司团建。
去郊区两天一夜。
走前她把行程表发给我。
酒店地址,房间号,同事名单。
一清二楚。
“这次没有男闺蜜。”她开玩笑说。
“我知道。”
她走后。
我带晨晨去游乐场。
孩子玩得很开心。
我也尽量放松。
但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
晚上哄睡晨晨后。
我刷朋友圈。
看到她的同事发了团建照片。
篝火晚会,大家围坐一圈。
她坐在中间。
笑得很灿烂。
旁边是个男同事。
手搭在她椅背上。
姿势亲近。
我放大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没打电话。
没发消息。
只是坐在黑暗里。
等。
凌晨一点。
她打来电话。
“睡了吗?”
“还没。”
“晨晨呢?”
“睡了。”
“哦。”她顿了顿,“你在干嘛?”
“看电视。”
“什么节目?”
“没什么好看的。”我说,“你怎么还没睡?”
“刚结束。”她说,“喝了点酒,头晕。”
“少喝点。”
“嗯。”她又顿了顿,“陈屿。”
“嗯?”
“那个照片……你看到了吗?”
“什么照片?”
“朋友圈里,我和同事的。”
“看到了。”
“你……没什么想问的?”
“你想让我问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我在哭。”她说,“因为你不问。”
“我问了又怎样?”
“你问了,我就能解释。”她哽咽着,“那个男同事只是喝多了,手放错地方。我推开了。真的。”
“我相信你。”
“可是你不问!”她提高音量,“你为什么不问?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我说,“但我不想活成侦探。”
“那你想活成什么?”
“活成你丈夫。”我说,“信任你,但也会受伤。爱你,但不会纵容。”
她哭得更凶了。
“陈屿,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回不去了。”她说,“怕你心里永远有根刺。怕我做什么,你都会怀疑。”
我闭上眼睛。
“刺会有的。”我说,“但刺可以慢慢拔出来。只要不再往里扎。”
“我不会再扎了。”她哭着说,“我发誓。”
“那就够了。”
第二天她提前回来。
眼睛肿着。
一进门就抱住我。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她把脸埋在我肩上,“为我伤害你。为我不负责任。为我把我们的婚姻弄得一团糟。”
我拍拍她的背。
“我们都有错。”
“但我的错更大。”
“那就用对来弥补。”我说,“用以后的每一天。”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吗?”
“协议都签了。”我说,“不给机会签什么协议?”
她笑了。
又哭了。
又笑又哭。
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
我们重新读了协议。
然后她提议:“加一条吧。”
“加什么?”
“定期心理辅导。”她说,“我们都需要学习怎么经营婚姻。”
“好。”
“还有。”她想了想,“每年结婚纪念日,重新签一次协议。根据那年的情况调整条款。”
“像续约谈判?”
“对。”她点头,“让婚姻保持更新。”
我在协议背面加上这两条。
她签了字。
我也签了。
晨晨跑过来。
“我也要签!”
“你签什么?”我问。
“家庭协议!”孩子认真地说,“我要签字,保证听爸爸妈妈的话。”
我们笑了。
给他一支笔。
让他在最下面画了个小太阳。
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歪歪扭扭。
但很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
转眼三个月。
协议执行良好。
我们很少吵架。
有矛盾就按流程解决。
写信,开会,投票。
机械。
但有效。
感情像慢慢加热的水。
不沸腾。
但温暖。
直到那个下午。
我接到幼儿园电话。
晨晨打架了。
赶到时。
看见晨晨站在老师办公室。
脸上有抓痕。
另一个孩子在哭。
“怎么回事?”我问。
老师很为难:“晨晨说……说那个孩子骂他妈妈。”
我蹲下来。
“晨晨,为什么打架?”
晨晨咬着嘴唇。
眼睛红红的。
“他说妈妈是坏女人。”孩子小声说,“说妈妈不要我,跟别人跑了。”
我心里一紧。
“谁说的?”
“他妈妈说的。”晨晨指着那个孩子,“他妈妈说,你妈妈跟男闺蜜去玩,不要你了。”
我抬头看那个孩子的母亲。
她尴尬地别开脸。
“小孩子乱说的……”她嘀咕。
“但话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我站起来,“我希望你道歉。”
“凭什么?”
“凭你造谣。”我说,“凭你伤害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办公室安静下来。
老师打圆场:“都是误会,算了算了……”
“不是误会。”我看着那个女人,“如果你对我太太有意见,可以直接找我们。但请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脸色变了变。
最后还是低头。
“对不起。”
“对你儿子说。”我指指晨晨。
她拉着自己孩子。
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回家的路上。
晨晨一直不说话。
“还在生气?”我问。
“爸爸。”他抬头看我,“妈妈真的不要我了吗?”
“当然不是。”我蹲下来,“妈妈爱你,就像我爱你一样。”
“可是他们都说……”
“别人说的不一定对。”我擦掉他的眼泪,“你要相信你看到的。妈妈每天给你做饭,送你上学,陪你玩。这是不是爱?”
“……是。”
“那就够了。”我抱起他,“记住,我们家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最清楚。别人都是外人。”
晚上她回来。
听说了这件事。
抱着晨晨哭了。
“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她反复说,“永远不会。”
孩子睡着了。
她还在哭。
“是我的错。”她说,“如果我当初没做那件事,孩子就不会被骂。”
“过去的事改不了。”我说,“我们能做的是现在。”
“可是伤害已经造成了。”
“那就治愈。”我握住她的手,“用更多的爱去治愈。”
她靠在我肩上。
“陈屿,我有时候觉得,我不配当妈妈。”
“没有人天生配当父母。”我说,“我们都在学习。”
“学得会吗?”
“尽力而为。”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聊童年,聊原生家庭,聊我们对父母的怨恨与原谅。
她说了很多从没说过的事。
关于她父亲的外遇。
关于她母亲的隐忍。
关于她从小对婚姻的恐惧。
“我以为我会不一样。”她说,“结果我还是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你意识到了。”我说,“而且你在改。这就比我爸强。”
“你爸?”
“他也出过轨。”我平静地说,“我妈选择了原谅。但他们没有修复,只是假装没事。结果一辈子都在冷战中度过。”
“所以你现在做的……是在避免重蹈覆辙?”
“对。”我点头,“我不要假装。我要真实。哪怕真实很痛。”
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
“陈屿,你比我成熟。”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我说,“人生太短,没空活在谎言里。”
第二天是周末。
她提议去郊游。
“就我们三个。像真正的家庭。”
我们去了植物园。
秋天了。
叶子黄了。
铺了满地金黄。
晨晨跑来跑去捡落叶。
我们跟在后面。
手牵着手。
“像谈恋爱时。”她说。
“比那时好。”我说,“那时只有甜。现在有甜有苦,但更真实。”
她笑了。
靠在我肩上。
“陈屿。”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也谢谢你没放弃这个家。”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
看晨晨追蝴蝶。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斑斑驳驳。
“如果我们当初没结婚。”她忽然说,“现在会怎样?”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后悔结婚。只后悔没早点学会经营。”
“我也是。”
晨晨跑过来。
举着一片特别红的枫叶。
“给妈妈!生日快乐!”
“今天不是我生日啊。”她笑了。
“提前送!”孩子认真地说,“因为妈妈每天都应该快乐!”
她接过叶子。
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宝贝。”
那天晚上。
她把那片枫叶夹在书里。
“要永远留着。”
“枫叶会褪色。”我说。
“但记忆不会。”
三个月变成半年。
协议执行到第六个月。
我们开了第十二次家庭会议。
总结这半年的得失。
“我做得好的地方。”她念着清单,“按时回家率98%。报备率100%。写信六封,全部完成。”
“我做得好的地方。”我念,“参与家务率从30%提升到70%。陪伴孩子时间每周增加十小时。情绪稳定度……这个怎么量化?”
“不随便发朋友圈就算。”她笑着说。
我们都笑了。
“需要调整的条款。”她继续,“我觉得‘晚上十点后不得单独见面’可以放宽。毕竟有时候工作需要。”
“改成‘需提前报备并获得同意’?”
“好。”
“还有。”我说,“‘每月一封信’可以改成‘每季度一封’。写多了有点形式主义。”
“同意。”
我们修改了协议。
重新打印。
重新签字。
像企业更新章程。
机械。
但让人安心。
圣诞节前。
她公司年会。
可以带家属。
她问我:“去吗?”
“去。”
“可能会遇到小安。”她提醒,“他还在公司。”
“那就遇到。”我说,“正好让他看看,我们过得很好。”
年会那天。
我穿了西装。
她穿了礼服。
很久没这么正式了。
站在镜子前。
她帮我打领带。
手有点抖。
“紧张?”我问。
“有点。”她承认,“怕你尴尬。”
“该尴尬的是他。”
到了酒店。
果然遇到小安。
他端着酒杯。
看到我们时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点头。
小安看向我。
“陈先生,你好。”
“你好。”我伸手。
他握了握。
手心有汗。
“你们……看起来很好。”他说。
“是很好。”我搂住她的肩,“托你的福,让我们重新审视了婚姻。”
他脸色变了变。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当初……”
“都过去了。”她打断他,“我们翻篇了。”
小安点点头。
走了。
她松了口气。
“比想象中轻松。”
“因为他知道没戏了。”我说,“男人在这方面很敏锐。”
她笑了。
“你吃醋吗?”
“有一点。”我承认,“但更多的是骄傲。”
“骄傲什么?”
“骄傲你选择了我。”我说,“在所有人里,你选择回到我身边。”
她眼睛湿了。
“傻瓜。”
那晚我们跳了舞。
像新婚时那样。
在舞池中央。
她靠在我怀里。
“陈屿。”
“嗯?”
“我们再办一次婚礼吧。”
“什么?”
“不是真的婚礼。”她抬头看我,“是续约仪式。每年一次,庆祝我们又撑过了一年。”
“听起来不错。”
“那就说定了。”她笑了,“明年今天,我们穿礼服,吃蛋糕,重新说我愿意。”
“好。”
春节。
回她老家。
亲戚们聚在一起。
免不了闲言碎语。
她表姐凑过来。
“听说你们前阵子闹离婚?”
“没有。”她平静地说,“只是调整了一下相处模式。”
“什么模式?”
“合伙人模式。”我说,“把婚姻当企业经营。”
表姐愣了。
“那多没意思。”
“有意思。”她挽住我的手,“比猜来猜去有意思多了。”
饭桌上。
她爸爸喝了点酒。
对我说:“陈屿,我女儿对不起你。我替她道歉。”
“爸——”
“你让我说完。”老人摆摆手,“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做事不考虑后果。你能原谅她,是她的福气。”
“是我也有错。”我说,“那半年,我忽略了她。”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她妈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能一起改,最好。”
那天晚上。
住在她以前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学生时代的奖状。
她指着其中一张。
“高中作文比赛一等奖。题目是《我理想中的家庭》。”
“写的什么?”
“写我希望的家,是爸爸妈妈不吵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她笑了,“很幼稚吧?”
“不幼稚。”我说,“这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难的。”
“我们现在做到了吗?”
“在努力。”
她靠在我怀里。
“陈屿,我有时候想,如果没那件事,我们会不会还是老样子?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直到感情彻底耗尽?”
“可能。”
“所以那件事……也许是转折点。”
“痛苦的转折点。”
“但转折了。”她抬头看我,“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好。”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
年初三。
我们提前回来。
因为晨晨要开学了。
收拾行李时。
她发现丢了耳环。
“可能落在家里了。”我说。
“不是这对。”她翻着首饰盒,“是那对珍珠的。你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们找遍了房间。
没有。
“会不会在温泉度假村?”我问。
她僵住了。
“我……我不知道。”
“打电话问问。”
她打了酒店电话。
对方说会查。
等回复的时候。
她坐立不安。
“如果真丢在那里……”她小声说,“就像个讽刺。出轨的证据。”
“只是耳环。”我说。
“但意义不同。”
两天后酒店回电。
找到了。
寄了回来。
打开快递盒。
耳环完好无损。
还附了张卡片。
“祝您生活愉快。”
她拿着耳环。
看了很久。
“要丢掉吗?”我问。
“不。”她说,“留着。提醒我,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人不能信。”
她把耳环放回首饰盒。
但再也没戴过。
春天来了。
协议执行到第九个月。
我们基本形成了新习惯。
吵架前会先说“我们现在进入冲突解决流程”。
生气时会写纸条而不是大喊大叫。
每周五晚上是二人世界。
雷打不动。
有时候觉得好笑。
婚姻过成了项目管理。
但确实有效。
感情像园子里的植物。
定期浇水施肥。
虽然长得慢。
但在长。
四月份。
她升职了。
庆祝宴上喝多了。
我接她回家。
车上她靠着我。
“陈屿,我做到了。”
“做到什么?”
“做到让你重新信任我。”她醉醺醺地说,“九个月,零违规。”
“值得表扬。”
“那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想了想。
“要你再说一次你爱我。”
“我爱你。”
“要真诚的。”
“我很爱你。”我亲了亲她的头发,“虽然过程很痛,但结局是好的。”
她满意地笑了。
睡着了。
到家后。
我抱她上楼。
很轻。
比结婚时轻了。
这些月她瘦了很多。
压力大。
但她在努力。
努力弥补。
努力重建。
我给她擦脸,换衣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老公。”
“嗯?”
“我们会白头偕老吗?”
“尽力而为。”
“要拉钩。”
我笑了。
和她拉钩。
“睡吧。”
她握着我的手。
睡着了。
五月。
我接了个大案子。
连续加班两周。
她每天送饭到律所。
同事都说羡慕。
“你太太真好。”
“是很好。”我说。
她听到后很开心。
“我终于从坏女人变成好太太了。”
“你从来不是坏女人。”我说,“只是迷路了。”
“现在回来了。”
“欢迎回家。”
案子胜诉。
我拿到丰厚奖金。
给她买了新项链。
不是珍珠。
是钻石。
“为什么买这么贵的?”她问。
“因为值得。”我说,“你值得最好的。”
她戴上项链。
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陈屿。”
“嗯?”
“我们买新房子吧。”
“为什么?”
“这里太多不好的回忆。”她转身看我,“我想重新开始。真正的重新开始。”
我们看了很多楼盘。
最后选了郊区的新小区。
有湖,有公园。
学区也好。
卖掉旧房子。
加上存款。
付了首付。
搬家那天。
晨晨很兴奋。
“我有新房间了!”
“对。”她摸摸孩子的头,“一切都新的。”
搬完家。
我们坐在空荡荡的新客厅。
地上堆着箱子。
窗外是湖景。
夕阳西下。
“像从头开始。”她说。
“本来就是从头开始。”
“那协议呢?”她问,“还要吗?”
“要。”我说,“但可以简化。好的习惯已经养成了。”
“简化成什么?”
“三句话。”我想了想,“第一,彼此忠诚。第二,有话直说。第三,永远把家放在第一位。”
“足够了。”她靠在我肩上,“比三十条都有用。”
那天晚上。
我们在新家的第一夜。
睡在床垫上。
还没买床。
但睡得很香。
因为知道。
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七月份。
结婚七周年。
我们办了“续约仪式”。
就在新家的客厅。
她穿了白裙子。
我穿了西装。
晨晨当司仪。
“爸爸,你愿意继续和妈妈当合伙人吗?”
“愿意。”
“妈妈,你愿意继续和爸爸一起经营家庭企业吗?”
“愿意。”
“那你们可以亲亲了。”
我们笑了。
接吻。
像新婚时那样。
但比那时更懂得珍惜。
夏天过去了。
秋天又来了。
生活平静得像湖面。
偶尔有涟漪。
但不再有风暴。
直到那天下午。
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陈先生,我是小安的女朋友。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心里那根弦。
又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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