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真的下嫁多尔衮了吗？

皇太极称帝前，一共生了五个儿子。长子是豪格，次子和三子都少年夭折，四子叶布舒、五子硕塞都是侧妃所生。五子之后，从天聪二年（1628年）到崇德元年（1636年）这八年之间，皇太极就没有再生育过皇子，只陆续生了九个女儿，其中包括哲哲所生的两个女儿和孝庄所生的三个女儿。

到崇德二年，这个局面终于得到改观，这一年皇太极连续得了三个儿子，分别是皇六子、皇七子和皇八子。六子和七子都是庶妃所生，皇八子则是他最为宠爱的宸妃海兰珠所生。皇八子可谓是二人的爱情结晶，这让四十五岁的皇太极开心不已。为表达自己的开心，他史无前例地发布了大赦令。据说这是清朝的第一道大赦令，赦文中说：“今蒙天眷，关雎宫宸妃诞育皇嗣，朕稽典礼，欲使遐迩内外政教所及之地，咸被恩泽。”就是想让天下人都沾到皇宫的喜气和恩泽。在大赦令中，皇太极将皇八子称为“皇嗣”，这在一定意义上而言就是把他当作皇太子了。这一特别用词立即被各方政治势力敏锐地捕捉到，比如次年元旦朝鲜国王送来的贺表中，就不仅有给皇帝和皇后的贺表，还有专门给“皇太子”的贺表和礼物。可以说，有了这个儿子，海兰珠在后宫的地位更是无人能及。

但可惜的是，这位小皇子命运不济，只活了六个月就夭折了，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所以史料中只能称他为皇八子。爱子的夭折，对海兰珠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过度伤心可能影响到了她的身体健康，从此她便缠绵病榻，一病不起。三年后，正当皇太极率军与明朝大将洪承畴在松锦对阵之际，宫中传来消息，宸妃病重。皇太极赶紧将军务做了交代，火速回京。只可惜他还没有回到京城，就得到宸妃病故的消息。皇太极当场泪崩，赶回关雎宫，在宸妃灵柩前痛哭不止。

巨大的悲伤让戎马一生的皇太极陷入了精神崩溃。据实录记载，他“不饮食者六日”，还忽然昏迷，“言语无绪”，把后妃和大臣们吓得不轻。

对于自己这种脆弱的表现，皇太极也觉得惭愧，曾反思说，太祖崩时，我也没有如此伤痛，上天生朕，原为抚世安民，岂为一妇人而生哉？可是道理我都明白，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悲伤啊！大臣们劝皇太极出去打猎散心，皇太极也接受了这个劝谏，可是打猎时又路过了宸妃的茔地，这又让皇太极痛哭不止。以上记载，给我们展示了戎马一生、果敢坚毅的皇太极性格中的另一面，是一种用情至深的柔软和对爱妃的钟情。清朝后来的皇帝身上多有重情的特质，这一基因从皇太极时代就开始显现了。

海兰珠走了。对孝庄而言，这位亲姐姐在清朝后宫像烟花一样绚烂而短暂的七年时间，一定给她心中留下了很多感慨或者说是错综复杂的感情。在各方势力错综交织的后宫当中，她们姑侄姐妹彼此扶持、相互照料，一定有着很温暖的回忆，但姐姐的后来居上和备受荣宠，也或多或少让她感到了一些失落。比如就在海兰珠所生的皇八子夭折后的第三天，孝庄就为皇太极诞下了第九子，这是她在生了三个女儿之后，诞下的第一位皇子。尽管后来史料记载说，她在怀孕后就一直有红光绕身，还盘旋如龙的形状，生产当天也是红光照耀宫闱，经久不散，而且永福宫内有香气弥漫数日之久，以上种种都预示着这个孩子的不凡。但实际上，这位皇九子出生得很平淡。由于当时宫中还处在痛失皇八子的悲悼气氛之中，宸妃也还呻吟在病榻之上，因此庄妃生子没有任何庆贺活动，更没有像皇八子出生时那样大赦天下的行为，以及将之称为“皇嗣”的说法。这样鲜明的对比，即使是亲姐妹之间，也难免会有点儿心寒吧。不过，在当时而言，皇九子福临仍然是五宫后妃为皇太极所生的唯一的儿子，他的地位和意义是摆在那儿的。

在作为庄妃的身份期间，孝庄多数时候都处于姑母和姐姐的阴影之下，除了诞育皇九子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更多的事迹可讲。不过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庄妃劝畴”的故事，用以体现孝庄在这一时期表现出的政治才能。

我们来细看一下这个故事。上文提到海兰珠病危之时，皇太极正在松锦前线和明军将领洪承畴作战，第二年清军取得松锦之战大捷，生擒名将洪承畴。皇太极深爱洪承畴之才，此前就屡次招降，都被洪承畴严词拒绝，如今终于生擒，当然想继续劝降。可是，洪承畴被擒之后不吃不喝，抱定必死之心，坚决不肯降清，这让皇太极束手无策。紧要关头，庄妃登场了。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洪承畴发现房门轻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手端一壶参汤走了进来，只见她丹唇轻启，一番温言软语劝慰，就把洪承畴给劝服了，最终投降了皇太极。

但是，这个故事只是野史记载，学者们认为并不可信，因为它不符合当时的历史情境。孝庄幼时在蒙古讲蒙语，进入后金后宫开始学习满语，有史料证明，直到入关后，她都是不大会讲汉语的，而且还特别反对讲汉语，担心丢失了满蒙民族自己的语言。那么，先不说皇太极会不会让自己的妃子用美色去劝降洪承畴，单说一个讲满语的蒙古女性和一个压根儿听不懂满语的汉族男性，他们俩是怎么沟通的呢？

根据史料记载，皇太极的确特别想劝降洪承畴，但他派去的并非庄妃，而是范文程。范文程是早期投降过来的明朝官员，皇太极希望范文程以自己的经历来劝说洪承畴。但是根据《清史稿·洪承畴传》记载，不论范文程如何劝说，洪承畴都是谩骂不止，不肯投降。不过，范文程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关押洪承畴房屋的房梁上有灰尘掉落下来，正好落到了洪承畴的衣服上，洪承畴抬手就把灰尘拂去了。范文程就报告皇太极说，洪承畴一定不想死，如果一个人抱定了必死之心，那么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了，怎么还会在乎衣服上的灰尘？皇太极听后赶紧亲自前去探望洪承畴。一进门就先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到洪承畴身上，说：“先生得无寒乎？”一句话就攻破了对方的心理防线，洪承畴当即叩头请降。

虽然洪承畴不是孝庄劝降的，但并不是说孝庄在皇太极时代与政治毫不相关。她晚年曾对孙子康熙说过：“予虽在宫壸，太宗行政亦略知之。”就是说我虽然身居内廷，但是对太宗皇太极的外朝行政还是有所了解的。这说明她一直在关注政治动向，积累政治经验，如此才有能力在日后的各种紧要关头帮助儿孙做好决策、掌控大局。

就在松锦防线被攻破，洪承畴投降，局势对清朝一片大好之际，皇太极却突然去世了。皇太极的死对孝庄的人生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和转折。由于皇太极没有指定皇位继承人，清朝皇室和整个八旗再次陷入了储位争夺的旋涡之中。争夺结果是孝庄所生的皇太极第九子，年仅六岁的福临，成为大清下一任皇帝。

福临继位背后的原因可以说错综复杂。首先，他是叔父多尔衮和长兄豪格这两位三十多岁成熟男性之间激烈斗争的获利者。其次，多尔衮在皇太极诸子中偏偏选中福临，一定有其背后的政治因素。有人说，是多尔衮想选一个年幼的侄子来当皇帝，自己摄政之后便于控制。但果真如此的话，那么皇太极还有第十子和第十一子可选，他们年龄更小，其中皇十一子博穆博果尔，是五宫后妃中麟趾宫贵妃娜木钟所生，皇太极分封五宫时她位居第三，地位比庄妃还要高。因此，多数学者认为，福临继位，绝不是多尔衮在争位无望之时的随意选择，孝庄和姑母哲哲在后宫的力量，以及她们娘家科尔沁蒙古贵族的势力和影响力，都是不可忽略的背景因素。

那么，由此又会牵出另一个重要大瓜，即被称为“清代四大谜案”之一的太后下嫁之谜。坚持“太后下嫁说”的一派认为，孝庄和多尔衮早先就有情愫，因为孝庄嫁给皇太极时只有十三岁，与三十四岁的皇太极年龄相差太大，缺乏共同语言，这也是她并没有特别受宠的原因。而当她嫁给皇太极时，小叔子多尔衮十四岁，两人年龄相当，在接触当中很容易产生感情，正是这种私情促使多尔衮最终推举福临继承帝位。而在福临继位之后，孝庄为了感谢多尔衮，也为了抑制多尔衮的权势，就下嫁于他。

太后下嫁的故事在清代到民国年间流传甚广。孟森先生曾说，此事是“无南北、无老幼、无男妇，凡爱述故老传说者，无不能言之”，但“求其明文则无有也”。我们能找到的有关此事最早的史料，就是南明将领张煌言的诗句：“上寿觞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宫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但是，张煌言作为清朝的敌对方，对太后下嫁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并非亲眼所见，很难以此作为太后下嫁的确凿证据。而且有学者考证，诗句中提到的慈宁宫，虽然是孝庄在紫禁城的居所，但她在顺治十年（1653年）才移居慈宁宫，而多尔衮早在顺治七年（1650年）就去世了，可见张煌言之诗并不可信。

另外一个作为“太后下嫁”证据的是多尔衮称号的改变。在顺治继位后，多尔衮从“摄政王”加封为“叔父摄政王”，再加封为“皇叔父摄政王”，最后又把中间的“叔”字省掉，成为“皇父摄政王”。有人认为，多尔衮的称号从“皇叔父”变为“皇父”，就说明太后下嫁了，因为多尔衮的实际身份从原来皇帝的叔父，变成了皇帝的继父，称号也就随之改变。对此，孟森先生指出，中国古代君王将一些地位尊崇的臣子称为“尚父”或者“仲父”者不乏其例，比如周文王称姜子牙为“尚父”，齐桓公和秦始皇称管仲和吕不韦为“仲父”，而顺治皇帝将辈分与功劳都高的多尔衮称为“皇父”，也是这个逻辑。郑天挺先生则考证了满洲的称谓习惯，指出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就有女真部落首领将努尔哈赤称为“恩父”，因此多尔衮被称为皇父摄政王，并不能直接证明太后下嫁了。

还有学者举证说，实录中记载，顺治十七年（1660年），顺治皇帝因乳母李氏病故，曾说了这样一段话：“睿王摄政时，皇太后与朕分宫而居，每经累月方得一见，以致皇太后萦怀弥切。乳母竭尽心力，多方保护诱掖，皇太后眷念慈衷赖以宽慰。”这段话里的“分宫而居”，就说明太后没有居住在清宫之中，那一定是下嫁多尔衮而居住到他的王府去了。不过，客观分析顺治的这段回忆，只能说明多尔衮阻碍顺治母子之间频繁接触，可能是为了更好地操控小皇帝，“分宫而居”也可能是指他们母子居住在紫禁城内不同的宫殿区域，并不能直接证明太后下嫁。

最后，有人认为太后下嫁与女真社会一直盛行的收继婚俗有关。所谓“收继婚”，就是父亲死了，儿子可以把除了自己亲生母亲之外的继母都收继为自己的妻子；哥哥死了，弟弟可以把嫂子收继为自己的妻子。但是，父亲却不能收继儿媳，哥哥也不能收继弟媳。这与其“贵壮而贱老”的传统紧密相关，就是让年轻男性拥有更多妻子，繁衍更多后代，以便壮大部族。同时，女真部落一向视女人为财富和政治纽带，特别是对女真贵族而言，多娶到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就等于多交好了一支政治力量，怎么能因为父亲或兄长去世，而让这笔财富流失、这个政治纽带断掉呢？所以就通过收继婚的方式，将妇女留在本家族之中。那么，按照这样的习俗，多尔衮在皇太极死后，将哥哥的妻子收继过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这种做法为汉族文人所不齿，视其为乱伦，刚才提到的张煌言诗句中就对此充满了鄙夷和嘲讽。清朝在入关前后也意识到这种婚俗很难再适应新的形势发展，皇太极在世时，就开始在满洲内部逐步禁止收继婚，入关以后收继婚俗逐步消失。在这样的背景下，即便太后真的下嫁了，官方史料中也会讳莫如深，即便原先有一些记载，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也会被后来的统治者所删除，以保持皇室体面，这是哪朝统治者都很明白的事情。

不论太后是否下嫁，也不论是什么原因促使多尔衮选择了福临继承皇位，总之，崇德八年八月二十六日，孝庄之子福临举行了登基大典，成为大清第二任皇帝。之后，多尔衮联合代善等人平息了豪格以及其他势力挑起的争端，而孝庄则与姑母哲哲一起稳住了后宫局势，保证了儿子皇位的稳固。次年，多尔衮率领大军入主北京，并奏请迁都。但是，对于很多满洲贵族而言，他们不想迁都，有人担心不能适应关内的气候和环境，不愿意离开东北老家，更有人担心进入中原之后的局势，毕竟当时南方还有南明势力，西边还有大顺政权和大西政权，如果局势无法稳定，到时候还得撤回关外，那就不如安于现状，退保山海关，不要冒这个险。孝端、孝庄与留守的摄政王济尔哈朗商议后，决定采纳多尔衮的建议，完成几代人入主中原的梦想，迁都北京。

离开盛京之前，小皇帝率领王公大臣，两宫太后率领诸位妃嫔，隆重地祭祀了皇太极的陵墓，算是进行了正式告别。这一别，对孝庄而言意义更加重大，毕竟入关五年之后哲哲就撒手人寰，归葬昭陵，陪伴皇太极长眠地下，而孝庄死后则没有归葬昭陵，与皇太极永远地诀别了。

孝庄母子在八旗军护卫之下一路向南来到北京，入主紫禁城。她见证了儿子在北京再次举行的登基大典，明白自己的人生也将迎来全新阶段。不过，迁都之初，史料中有关孝庄的记载仍旧不多。比如《东华录》有记，顺治初年，孝庄对圈地持否定态度，曾下令将各处圈占的民地退还百姓。“圈地”是指满人在入关之初，强行圈占直隶一带汉人的土地，以此安置“从龙入关”的八旗将士。它和“投充”“逃人法”一起被称为多尔衮的“三大恶政”，也是满人用野蛮和残酷的方式压迫汉人的历史证据。而如果孝庄明确反对过圈地，说明她与多尔衮的政治主张并不完全一致，这也体现出她对百姓慈悲的一面，而这与她后来每逢灾荒之年就拿出私房银两赈济灾民的做法也是前后一致的。

不过，关于顺治初年孝庄的地位和名分问题，学界还存在一些争议。

按照惯例，福临继位之后应当封嫡母（他的姑外祖母）哲哲为“母后皇太后”，封生母为“圣母皇太后”，清朝后期同治皇帝继位后，就是这样册封慈安与慈禧两位太后的，这就是所谓的“两宫并尊”。如此一来，就会使孝庄的地位得到很大提高。

清 佚名绘 孝惠章皇后朝服像

按照乾隆朝《会典则例》记载：“崇德八年，世祖章皇帝嗣位，尊母后皇后为皇太后，圣母为皇太后。”就是顺治皇帝一继位，孝庄就与姑母哲哲一起被尊为了皇太后。但是，康熙和雍正两朝会典却记载，直到顺治八年（1651年）福临亲政之后，才“上圣母尊号曰皇太后，上徽号曰昭圣慈寿皇太后”。也就是说，孝庄的这个皇太后尊号是到顺治八年才得到的。我们据此回查顺治朝实录，发现虽然从崇德八年皇太极去世后，就一直有关于皇太后的活动记载，比如皇太后率领宫中嫔妃在皇太极的一系列丧仪中行礼，皇帝和诸王等向皇太后问安行礼，等等。但是都只用了“皇太后”三个字，让人很难判断这是专指孝端皇太后哲哲，还是包括孝端与孝庄两个人。顺治六年（1649年）哲哲去世，到顺治八年，实录中才有顺治将生母尊为昭圣皇太后的记载。两相对比，我认为有以下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在哲哲在世之日，孝庄始终没能和姑母平起平坐，虽然儿子继承了皇位，但是太后的尊号她并没有和姑母一同获得，而是又等了八年之久，儿子亲政后她才得到太后的尊号；另一种可能是，多尔衮是顺治七年十二月去世的，顺治八年正月，皇帝就提出将母亲尊为昭圣慈寿皇太后，这的确难免让人产生怀疑，此前孝庄是不是真不在宫中，多尔衮去世之后，她才被儿子接回宫中，尊为皇太后。

无论如何，从顺治八年开始，实录中关于孝庄的记载，或者说顺治母子之间的互动就多了起来。顺治皇帝先用隆重的仪式给生母上了尊号，在给太后的册文，以及上尊号礼成之后颁布天下的诏书中，都赞美了母亲善良谦和的天性，充分肯定了她自太宗朝以来对谐和宫廷关系起到的重要作用，以及抚育、庇护和辅佐自己的各种勋劳，可以说将孝庄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全新高度。对此，孝庄也没有谦辞，她以皇太后的身份公开发布诰谕说：“为天子者，处于至尊，诚为不易。”勉励儿子要上对得起祖宗基业，下对得起黎民百姓，教导儿子如何治国安民、如何用人行政，要理想远大，勤学好问，力戒奢靡嬉戏之气，这才是大孝之本。这应该是清代史料中第一次正面出现的孝庄言论。不论这些言语是出自她本人，还是由词臣替她拟好的，都体现出从此时起，孝庄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此后，顺治皇帝更在给孝庄所上的奏书中称她为“圣母昭圣慈寿皇太后陛下”，自称“子皇帝臣谨奏”，这标志着孝庄成为清代宫廷中身份最为高贵的女性。

（本文摘自毛立平著《权变——大清的国是与家事》，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11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

来源：毛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