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陵城下着细雨,江宁县衙后院的租屋里,王安石咳出血,手一抖,药碗没拿住,六十六年就这么过完了,像沙子从漏斗里漏光,最后只剩窗台上一滴晨露,他等到了自己参与定下的惠民药局方子,可再也走不动,去瞧一眼门外的秦淮河。
二十年前在江宁城东盖半山园,他挑了离钟山一半路的地方,半字里头有股拗劲,像爬山爬到一半喘口气,又像卡在悬崖上挪不动,这院子连墙都不砌,白天苏轼拎着诗稿来论佛,夜里米芾提着酒葫芦来画钟山,那时候他还在诗里问,明月什么时候照我回家,好像变法真能撕开朝堂那层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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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4年的一个雪夜,王安石把半山园给了寺院,皇帝赐的“报宁禅寺”匾额刚挂上梁柱,他就拖着发僵的腿搬进县衙后头那间破屋,租来的房子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老兵说他总在夜里拍着木板床叹气,一下一下,像是在问那条没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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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神宗走那年,王安石正熬着治咳喘的药,铜勺子一抖,当啷掉进罐里,宫里来人说皇帝看他信时哭了,新登基的小皇帝背后,高太后领着老臣们一桩桩拆青苗法,他亲手立的青苗钱仓、市易司、保甲册,三个月里全没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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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冷清的是人,从前的同僚如今躲着走,来送葬的亲戚朋友也压着声音说话,吕惠卿在洛阳写诗笑那拗相公,司马光临死前却专门交代,别让王介甫死后受冷落,两个政敌像两棵枯死的老树,连吵架的劲儿都耗在了八六年的春风里。
老兵说,临终前那夜,王安石盯着墙角自己编的《字说》手稿,忽然笑了,窗外秦淮河正载着画舫往朱雀桥去,春风卷着柳絮从漏风的窗缝飘进来,却再没人听见“春风又绿”的念叨,那个能让字活过来的人,终究没留住自己笔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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