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言》鉴:论浮夸之祸与务实之要
(2026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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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寓言醒世
昔宋文宪公濂,以如椽之笔作《大言》篇,非独为稗官野趣,实乃寓庄于谐,以虚击实之警世洪钟也。篇中尊卢沙者,以“善夸谈,居之不疑”登场,终以“劓鼻止言”落幕,其行迹如镜,映照古今浮夸虚妄者之共相,读之令人悚然惕厉,掩卷长思。
一、大言之形:空洞无物与色厉内荏
观尊卢沙之术,其核心不外“虚张”二字。入楚之初,即以“楚王师”自诩,拒关吏而傲大夫。及见楚王,不叙安邦实策,唯以虚构之晋国盟誓恫吓之,危言耸听,营造紧迫。待王问计,则指天誓日,空许“楚国必强”之诺,而于具体方略,则以“不可空言”搪塞,其心虚胆怯,已露端倪。此等行径,恰如筑宫室于流沙,饰门楣以金玉,而内无栋梁,风雨一至,必轰然倾颓。其“瞠目视,不对”之窘态,及“割地求和”之谬策,正是所有虚言者面临现实考验时,必然原形毕露之写照。
二、大言之祸:始害于己,终祸于国
此文深刻揭示,大言之害,实具双刃。于己而言,尊卢沙终受“劓刑”之辱,且终身囚于“扪鼻即止”之心理牢笼,此乃“欺人者终自欺,售妄者终自毁”之现世报。宋公于文末“君子曰”中论断:“矫虚以诳人,未有令后者也”,乃至理名言。于国而言,其祸更烈。楚王轻信妄人,委以卿相之重,非但“居三月,无异者”无寸功,及至大兵压境,社稷危殆,所得仅一亡国之言,此乃以国运为儿戏。故大言者,实为蠹国之虫,误国之贼,其罪岂止于欺世盗名?
三、古今之鉴:名实之辩与用人之道
《大言》之镜,可照千年。其所讽非独战国求禄之士,后世名不副实、哗众取宠者,皆可对号入座。其为政之鉴,首在“察实”。楚王之失,在于惑于其“翩翩然”之姿与“指天”之誓,而未察其“腹心”究竟。治国用人,当循“循名责实”之则,听其言更观其行,考其绩而核其能。其次在于“去浮”。若朝廷形成“大言无当”反可“媒利禄”之风尚,则实干者必受抑,虚浮者竞相趋,国事日非矣。故为政者,当以“务实黜华”为尚,营造“言必有物,行必有果”之政风。
结语:以实为舟,以行为楫
宋濂公此文,虽篇幅短小,而寓意深长,其力透纸背者,乃是对“实事求是”精神之千年呼唤。尊卢沙鼻尖之疤,实为历史刻于所有虚妄者额上之烙印。昔赵括谈兵,终致长平之殇;马谡拒谏,乃有街亭之失。历史殷鉴,斑斑可考。今吾辈览古思今,当深戒“大言”之弊,无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须以“实”为立身之本,以“行”为成功之阶。唯有脚踏实地,方可致千里之远;唯有时刻警醒,方能免“扪鼻”之羞。此《大言》予后世之永恒训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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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言》原文与译文
原文:
秦有尊卢沙者,善夸谈,居之不疑。秦人笑之,尊卢沙曰:“勿予笑也,吾将说楚以王国之术。”翩翩然南。
迨至楚境上,关吏絷之。尊卢沙曰:“慎毋絷我,我来为楚王师。”关吏送诸朝。大夫置馆之,问曰:“先生不鄙夷敝邑,不远千里,将康我楚邦。承颜色日浅,未敢敷布腹心;他不敢有请,姑闻师楚之意何如?”尊卢沙怒曰:“是非子所知!”大夫不得其情,进于上卿瑕。瑕客之,问之如大夫。尊卢沙愈怒,欲辞去。瑕恐获罪于王,亟言之。
王趣见,未至,使者四三往。及见,长揖不拜,呼楚王谓曰:“楚国东有吴越,西有秦,北有齐与晋,皆虎视不瞑。臣近道出晋郊,闻晋约诸侯图楚,刑白牲,列珠盘玉敦,歃血以盟曰:‘不祸楚国,无相见也!’且投璧祭河,欲渡。王尚得奠枕而寝耶?”楚王起问计。尊卢沙指天曰:“使尊卢沙为卿,楚不强者,有如日!”王曰:“然敢问何先?”尊卢沙曰:“是不可空言白也。”王曰:“然。”即命为卿。
居三月,无异者。已而晋侯帅诸侯之师至,王恐甚,召尊卢沙却之。尊卢沙瞠目视,不对。迫之言,乃曰:“晋师锐甚,为王上计,莫若割地与之平耳。”王怒,囚之三年,劓而纵之。
过了三个月,没什么异常。不久晋侯率领诸侯军队到来,楚王非常恐惧,召尊卢沙来退敌。尊卢沙瞪着眼睛,不说话。逼他开口,他才说:“晋军太精锐了,替大王考虑,不如割地求和吧。”楚王大怒,把他关押三年,割掉鼻子后才释放。
尊卢沙谓人曰:“吾今而后知夸谈足以贾祸。”终身不言。欲言,扪鼻即止。
君子曰:战国之时,士多大言无当,盖往往藉是以媒利禄。尊卢沙,亦其一人也。使晋兵不即至,或可少售其妄;未久辄败,亦不幸矣哉!历考往事,矫虚以诳人,未有令后者也。然则尊卢沙之劓,非不幸也,宜也。
译文:
秦国有个叫尊卢沙的人,擅长夸夸其谈,并对此深信不疑。秦国人都嘲笑他,尊卢沙却说:“不要笑我,我将去游说楚王,告诉他称王天下的策略。”然后飘飘然向南方的楚国去了。
等他到了楚国边境,守关的官吏拘捕了他。尊卢沙说:“当心别抓我,我是来当楚王老师的。”官吏就把他送到了朝廷。楚国大夫安排他住进馆舍,问道:“先生不轻视我们边远小国,不远千里而来,打算壮大我们楚国。我与您接触时间短,不敢深谈,其他不敢多问,只想听听您想做楚王老师的想法?”尊卢沙怒道:“这不是你能知道的!”大夫打听不到实情,就引荐给上卿瑕。瑕以宾客之礼待他,问的话和大夫一样。尊卢沙更生气了,作势要离开。瑕怕得罪楚王,急忙去报告。
楚王催促召见,人还没到,使者已去了三四趟。见到楚王,他只行长揖之礼而不跪拜,对楚王喊道:“楚国东有吴越,西有秦,北有齐和晋,都虎视眈眈。我近来路过晋国边境,听说晋国联合诸侯图谋楚国,宰杀白马,陈列珠盘玉敦,歃血盟誓说:‘不祸害楚国,誓不相见!’还把玉璧投入黄河祭祀,准备渡河。大王还能高枕无忧吗?”楚王起身问对策。尊卢沙指天发誓:“若让我尊卢沙当卿相,楚国不强大,有此日为证!”楚王说:“那请问先做什么?”尊卢沙说:“这不能空口白说。”楚王说:“好。”立即任命他为卿。
尊卢沙对人说:“我从今以后知道说大话足以招祸了。”从此终身不再说话。想说时,一摸到鼻子就停住了。
君子评论说:战国时期,士人大多好说荒诞不经的大话,往往想借此谋取利禄。尊卢沙就是其中之一。假使晋军不马上到来,他或许还能稍微施展其骗术;不久就败露,也算不幸了!考察往事,弄虚作假欺骗人的,都没有好结果。如此看来,尊卢沙被割鼻,不是不幸,而是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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