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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帮我带娃18年,爸妈让她滚,女儿:我跟外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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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烫金的通知书

那张红底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季星晚自己从快递柜里取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和我爸妈,还有她外婆苏玉兰,正围着一张小桌子吃午饭。

屋子小,两室一厅,住了五口人,饭桌就挤在客厅的角落里。

星晚一句话没说,把那个大红的快递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我妈刘桂芬第一个看见,筷子一搁,眼睛就亮了。

“哎哟,来了来了!”

她一把抓过文件袋,手都有点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我爸季建国也停了筷子,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文件袋,嘴角压着,但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只有星晚的外婆,我的岳母苏玉兰,慢慢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着星晚,也笑了。

她的笑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星晚的吧?”

她轻声问。

星晚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盛了碗饭,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好像桌上那件天大的喜事跟她没关系。

我妈已经手忙脚乱地撕开了文件袋,拿出那张折叠的通知书。

“京华大学!”

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声音盖过了窗外马路上的鸣笛声。

“建国,你快看,京华大学!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爸“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凑过去,扶了扶他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季星晚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

他念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像一块压了十八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看着女儿,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扒着饭。

这孩子,从小就稳重,情绪不外露。

饭桌上,我爸妈彻底疯了。

我妈立刻拿起手机,开始在各种亲戚群里发语音,那嗓门,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啊,我家星晚,考上京华大学啦!”

“对对对,就是那个最好的大学!”

我爸则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通知他的那些老同事、老战友。

“老李啊,晚上聚聚?我家有点喜事……”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他们那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炫耀的狂喜。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慢慢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不对劲。

他们太高兴了,高兴得有点过了头。

星晚考得好,我当然高兴,但对我爸妈来说,这喜悦里,似乎还掺杂了点别的东西。

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我悄悄看了一眼岳母。

她坐在那里,给星晚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多吃点,瘦了。”

她的喜悦,是安静的,是纯粹的,就像一汪清泉,只映着星晚一个人的影子。

而我爸妈的喜悦,像一锅烧开的油,噼里啪啦,热闹,却也溅得人心里发慌。

晚饭,我妈要做“庆功宴”,拉着我爸去菜市场买了条大鱼,还有一堆熟食。

饭桌上,我爸喝了点酒,脸颊通红。

他举着杯子,看着星晚,说:“星晚,你是我们季家的骄傲!”

我妈在旁边附和:“就是!以后出去了,可别忘了你爷爷奶奶!”

星晚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我爸话锋一转,看向了坐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岳母。

“他舅妈,”我爸向来这么称呼岳母,“这些年,也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总结意味。

岳母赶紧摆手,用她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我妈也开了口,她一边剔着鱼刺,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哎,现在星晚也考上大学了,长大了,翅有可为自己飞了。”

她顿了顿,把一块雪白的鱼肉夹到我碗里,继续说:“咱们这个家啊,总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终于明白那点不对劲是来自哪里了。

他们不是单纯为星晚高兴。

他们是在为岳母“任务”的终结而高兴。

我看着岳母那张被岁月刻得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变形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八年了。

星晚出生没多久,她妈就因为产后大出血走了。

我一个大男人,工作又忙,根本不知道怎么带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是我爸妈,他们当时还没退休,嫌累,嫌麻烦,说带不了。

是我去岳母家,跪在她面前,求她来的。

她当时刚没了丈夫,唯一的女儿又撒手人寰,整个人都垮了。

可看到襁褓里和她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星晚,她还是点了头。

这一来,就是十八年。

这十八年,她吃住在我家,却活得像个影子。

我爸妈退休后,也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说要“一家人团聚”。

可家里真正的主心骨,是岳母。

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接送星晚上下学,开家长会……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手包办。

我爸妈呢,每天就是散散步,看看电视,或者跟邻居打打牌。

他们把岳母做的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甚至,因为岳母不是“季家的人”,他们对她,始终有种排斥和提防。

现在,星晚长大了,考上大学了,要去住校了。

岳母这个“保姆”的用处,似乎也到头了。

我爸妈那毫不掩饰的轻松,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不敢去看岳母的表情。

那顿所谓的“庆功宴”,我吃得味同嚼蜡。

02 客厅里的“客人”

岳母不住在卧室里。

我们家是两室一厅,我爸妈一间,我和星晚一间,她初中之后,我就在房间里拉了个帘子,隔出一个小空间。

岳母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那是个很旧的折叠沙发,白天收起来,晚上再铺开。

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客厅四面漏风,她就裹着两床被子,一夜一夜地熬。

我提过好几次,说我和她换,或者我去睡沙发。

每次都被她拒绝了。

“我一个老婆子,占那么大地方干啥?你在外面上班累,星晚学习苦,你们睡好就行。”

她总是这么说。

也提过在外面租个小房子让她住,离得近一点,方便照顾。

我爸妈第一个反对。

“一家人干嘛要住两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再说了,外面租房子不要钱啊?钱多烧得慌!”

我妈嗓门一高,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其实我知道,他们是舍不得岳母这个免费的劳动力。

岳母的所有家当,只有一个黑色的旧皮箱。

皮箱的边角都磨秃了,锁扣也锈迹斑斑,那是她十八年前从老家带过来的。

就放在沙发床的旁边,上面盖着一块布,既是床头柜,也是她的储物箱。

她自己的衣服没几件,里面装的,大多是星晚从小到大的东西。

第一双虎头鞋,第一次得奖的奖状,第一幅画……

她都宝贝似的收着。

通知书来的第二天,我妈就开始行动了。

她吃完早饭,拿着一块抹布,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哎哟,这个客厅也太挤了。”

她一边擦着电视柜,一边大声说。

“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走路都转不开身。”

岳母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那可不,本来就小,还放了张床。”

我妈立刻接话:“就是说啊!现在星晚要去住校了,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她那屋不就空出来了?承川,我看你搬到星晚屋里去,这客厅,也该好好收拾收拾,敞亮敞亮了。”

我心里一沉,拿着杯子,没说话。

岳母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她把果盘放在桌上,对我妈笑了笑,说:“是该收拾收拾了,我晚上就把东西挪挪。”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地说:“等把这张破沙发床扔了,我打算买一套新的布艺沙发,再添个茶几,那才像个家的样子。”

“破沙发床”五个字,她说得特别重。

我手里的玻璃杯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妈,”我忍不住开了口,“那沙发床还能用,扔了干嘛?”

我妈立刻把矛头对准我:“你懂什么!那沙发都多少年了,弹簧都坏了,睡得人腰疼!再说了,客厅里摆张床,像什么样子?亲戚朋友来了,多难看!”

“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我反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星晚小,需要人照顾,现在她长大了,用不着了!”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家里总得有个家的样子吧!”

我爸也把报纸一放,沉着脸说:“你妈说得对,家里不能总这么乱糟糟的。他舅妈,也不是我们容不下你,主要是星晚大了,家里格局也该变变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却字字诛心。

岳母站在那里,双手在围裙上搓着,脸色有点白。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喃喃地说,“等星晚去学校了,我就……”

她没说下去。

星晚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新手机,走到岳母面前。

“外婆,我用攒的零花钱给你买的,以后我们视频方便。”

是她高考完,偷偷去打零工挣的钱。

屋子里的火药味,瞬间被这个突然的举动冲淡了。

岳母愣住了,看着那个崭新的智能手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这得多少钱啊……我一个老婆子,用不来这个……”

“我教你。”

星晚拉着外婆坐下,拆开包装,开机,一步一步,极有耐心地教她怎么用微信,怎么打视频电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祖孙俩身上,画面安静而美好。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星晚就拉着外婆,在沙发床上,一遍遍地练习。

岳母学得很慢,总是按错,但她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星晚都懂。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反抗,在表达。

她在告诉所有人,外婆对她有多重要。

可这份重要,在我爸妈眼里,似乎一文不值。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利用价值的“外人”,和一个被占用了十八年的客厅。

03 “家里太挤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的“暗示”越来越明显。

她不再是旁敲侧击,而是变成了指桑骂槐。

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叹一口气。

“哎,这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家才行。总在别人家待着,算怎么回事呢?”

岳母埋着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看电视的时候,她会换到一些调解家庭矛盾的节目。

“你看看,这家也是,亲家母在女婿家一住十几年,最后闹得不可开交。所以说啊,人得有分寸感,不能没眼力见儿。”

我爸就在旁边敲边鼓。

“那是,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也得走。不能把客气当福气。”

我听得坐立难安,几次想开口反驳,都被我爸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在这个家里,我爸是绝对的权威。

我从小就怕他。

他的话,我不敢不听。

我只能在私下里,悄悄跟岳母道歉。

“妈,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没那个意思。”

我说得自己都心虚。

岳母只是笑笑,拍拍我的手。

“承川,妈不傻,都懂。你别为难。”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连保护一个为我付出了一切的老人都做不到。

星晚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话变得更少了。

很多时候,她就坐在外婆身边,或者看书,或者削个苹果递给外婆,祖孙俩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她对我爸妈,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以前还会喊一声“爷爷奶奶”,现在基本是视而不见。

我妈对此很不满。

“你看看你那个女儿,养了十八年,养成了个白眼狼!跟她那个外婆一个鼻孔出气!果然不是我们季家的种,养不熟!”

这话她是在厨房里,压着嗓子跟我说的。

我当时就火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星晚!她外婆把她拉扯大,她跟外婆亲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她姓季!她是我们季家的孙女!心里向着一个外人,就是不对!”我妈的嗓门又高了起来,“我告诉你季承川,这个家,到底谁是主人,你得搞清楚!”

“岳母不是外人!”

“她不姓季,她就是外人!”

我们的争吵声传到了客厅。

岳母正坐在小板凳上,给星晚缝补一件校服的袖口。

听到争吵,她拿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穿针引线,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星晚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我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很冷,像秋天的湖水。

我妈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声音也小了下去。

“看……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星晚还是没说话,转身回了客厅,拉着岳母的手,说:“外婆,我们出去走走吧。”

岳母放下针线,点点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子里的硝烟。

我妈气得直跺脚。

“反了,反了!一个个都反了!”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黑着脸问:“吵什么?”

我妈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添油加醋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个死丫头,还给我甩脸子!都是苏玉兰教的!一个外人,在我们家作威作福,还想把我们季家的孙女也拐走!”

我爸听完,脸色铁青。

他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季承川,我跟你说清楚。这个家,是我做主。你那个岳母,在我们家待了十八年,仁至义尽了。现在星晚大了,用不着她了。这个家里,也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口。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岳母她……”

“我怎么说?”他打断我,“我是在通知你!一个星期,最晚一个星期,让她搬走!我们季家,不养闲人!”

“她不是闲人!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吗?”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是我爸打的。

“你敢跟我吼?”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吃的住的,都是我们季家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呼小叫?我告诉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觉得你那个岳母可怜,你跟她一起滚!”

我捂着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知道,这个家,要变天了。

04 “是时候该走了”

那一巴掌,把我彻底打蒙了。

也把我心里最后一点试图沟通的念头,打得烟消云散。

我爸的强势和绝情,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星晚和岳母很晚才回来。

她们回来的时候,我爸妈已经回房睡了。

我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等她们。

岳母看到我脸上的红印,吓了一跳。

“承川,你这脸……”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不小心碰的。”

星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怜悯,有失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扶着岳母在沙发床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妈,”我看着岳母,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我直接告诉她,我爸让她一个星期之内搬走吗?

我做不到。

岳母捧着热水杯,暖着手,轻声说:“承川,别说了,妈都明白。”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我早就该走了。星晚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就该走了。只是……舍不得。”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悲伤。

“是我没用。”我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怪你。”岳母拍了拍我的膝盖,“你夹在中间,难做。你爸妈……他们心里有气,我也理解。毕竟,我一个外人,在你们家待了这么久。”

她把“外人”两个字,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在我心里划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妈,你不是外人!”

“傻孩子。”岳母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血缘这种东西,是抹不掉的。我姓苏,你们姓季,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一晚,我们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谁都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只听得见岳母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脚步声。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第二天,我爸妈起来,看到岳母,脸色依旧难看。

他们没有直接开口赶人,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妈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爸故意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地方太小,转个身都难”。

岳母默默地做着早饭,然后收拾碗筷,然后擦桌子,拖地。

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做着她做了十八年的事情。

只是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我爸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第三天的中午。

岳母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我和我爸妈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广告,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其乐融融。

我爸突然把遥控器一摔,站了起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喊:“他舅妈,你出来一下。”

岳母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走了出来。

“建国,啥事?”

我爸指着客厅,沉着脸说:“你看看,这个家,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星晚马上就是名牌大学生了,以后同学朋友来家里玩,看到我们家是这个环境,像话吗?”

岳母低着头,小声说:“是我没收拾好……”

“不是你收拾不收拾好的问题!”我爸的语气很不耐烦,“是这个格局就不对!客厅就是客厅,不是住人的地方!”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爸没理我,他死死地盯着岳母。

“我的意思很简单。星晚长大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这个家,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时候,该走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冰冷而干脆,不带一丝感情。

空气瞬间凝固了。

岳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煞白,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爸!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岳母为我们家付出了十八年!你现在让她走?你让她去哪儿!”

“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爸用力甩开我的手,“她有老家,有房子!我们家养了她十八年,够可以了!怎么,还想赖一辈子?”

“你混蛋!”我气得口不择言。

“你再说一遍!”我爸眼睛都红了。

我妈也冲了上来,推了我一把。

“季承川,你疯了!为了一个外人,跟你爸动手?”

就在我们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别吵了。”

是岳母。

她靠在门框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走。”

她看着我爸,平静地说。

“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厨房。

我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抽泣。

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脏。

05 一个旧皮箱

摊牌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我爸妈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虽然表情严肃,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们终于要“收复失地”了。

我一句话也不想跟他们说。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绝望,又无力。

岳母没有再哭。

她像往常一样,做饭,洗衣,打扫。

只是,她不再说话了。

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在屋子里悄无声息地飘动。

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

她的全部家当,就是那个黑色的旧皮箱。

我看到她蹲在沙发床边,打开了那个皮箱。

她把自己的几件旧衣服,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去。

然后,她从箱子底下,拿出了一些东西。

一个拨浪鼓,已经褪色了。

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的亡妻抱着刚出生的星晚。

一本本奖状,从“三好学生”到各种竞赛,都是星晚的。

她用一块手帕,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

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把那些奖状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的书桌上,只把那个小小的拨浪鼓,又放回了皮箱的角落里。

那个拨-浪-鼓,是她女儿,也就是我的亡妻,小时候玩过的。

她把它传给了星晚。

现在,她又要把它带走。

星晚就坐在旁边,看着外婆做这一切。

她一言不发,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外婆的脸。

我爸妈吃完饭就出去散步了,像是要躲开这令人不快的告别场面。

客厅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还有那个敞开的,装满了十八年心酸的旧皮箱。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别走了,好不好?”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出去租房子,我们搬出去住。”

岳母摇了摇头。

她合上皮箱,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是给这十八年的岁月,画上了一个句号。

“承川,别让你爸妈生气了。”她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回老家,挺好。有自己的房子,清净。”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她老家的房子,十几年没人住,早就破败不堪了。

她一个人回去,无亲无故,怎么生活?

“星晚上大学了,有出息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容,“我这辈子,值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星晚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

然后,她对岳母说:“外婆,你的车票买了吗?”

岳母愣了一下,点点头:“买了,后天的。”

“好。”星晚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就回了房间。

我不知道她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

是赞同外婆离开吗?

我心里一阵冰凉。

难道连星晚,也觉得外婆该走了吗?

接下来的两天,是漫长的煎熬。

岳母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

她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把我换季的衣服都洗好,晒干,叠得整整齐齐。

她甚至把我爸那几盆快要养死的兰花,都给救活了。

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做最后的告别。

我爸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或许,他们心里也有一丝愧疚。

但那丝愧疚,很快就被“家丑不可外扬”和“面子”给压了下去了。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我妈提议,在外面吃一顿饭,算是给岳母“践行”。

我爸也同意了。

我知道,他们是想用一顿饭,来堵住我的嘴,也堵住将来可能出现的闲言碎语。

看,我们季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我们是好好地把亲家母送走的。

我拒绝了。

“就在家吃吧。”我说。

我不想让岳母在最后,还要陪他们去上演那场虚伪的戏码。

我妈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行,在家吃也一样。省钱。”

那天,岳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们爱吃的。

糖醋排骨,是星晚的最爱。

红烧鱼,是我爸的最爱。

可乐鸡翅,是我爱吃的。

她自己,只炒了一盘青菜。

那顿饭,我们五个人围坐在一起。

这是十八年来,我们一家五口,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06 最后的晚餐

那顿“最后的晚餐”,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我爸妈努力想营造出一种“好聚好散”的和谐氛围。

我妈不停地给岳母夹菜。

“他舅妈,多吃点,看你瘦的。”

“尝尝这个鱼,我今天特意买的,新鲜。”

那份热情,虚假得让人恶心。

我爸也端起了酒杯。

“他舅妈,这十八年,辛苦你了。我们季家,都记在心里。”

他说着场面话,眼神却飘忽不定。

“我敬你一杯。祝你以后,身体健康。”

岳母受宠若惊,赶紧端起面前的茶杯。

“不敢当,不敢当。是我该谢谢你们,收留我这么多年。”

她的话,说得谦卑,却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低着头,一口饭也吃不下去。

只有星晚,像个局外人。

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外婆夹一筷子她面前的青菜。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信封。

一个红包。

她把红包推到岳母面前。

“他舅-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她的语气,像是在施舍。

“不多,你别嫌弃。回老家,修修房子,买点东西,总能用得上。”

岳母看着那个红包,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连连摆手。

“不不不,这个我不能要。你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拿着!”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我们季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把“应得的”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仿佛这十八年的青春、血汗、辛劳,都可以用这个红包来“两清”。

岳母被他吼得一愣,不敢再推辞。

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把红包拿了过来。

红包很薄。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我猜,里面最多,不会超过五千块钱。

用五千块,买断一个老人十八年的付出。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吃饱了。”

我丢下这句话,走进了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听见我妈在小声嘀"咕:“发什么神经……”

我听见我爸在打圆场:“别管他,我们继续。”

我还听见,星晚放下了筷子。

声音很轻,但在那压抑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然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岳母就要走了。

她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样,给我们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她自己腌的小咸菜。

我爸妈没有出来吃。

他们大概是觉得,戏已经演完了,没必要再假惺惺了。

只有我,坐在饭桌前,陪着她。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喝着那碗温热的小米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岳母穿上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她提起了那个黑色的旧皮箱。

皮箱不重,但她提起来,却显得很吃力。

她的背,更驼了。

“承川,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对我笑笑。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星晚。”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跟在她身后,送她下楼。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爸妈房间的门开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没有送别的意思,只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那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岳-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星晚的房门,也开了。

07 “外婆,我跟你走”

星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也提着一个行李箱。

不大,和我岳母那个旧皮箱差不多大小。

她穿戴整齐,背着书包,就像平时去上学一样。

她径直走到岳母身边,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黑色的旧皮箱。

“外婆,我来拿。”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我爸妈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错愕。

我站在玄关,也完全没搞懂眼前的状况。

岳母看着星晚,满眼都是不解。

“星晚,你这是……?”

星晚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身,看向我,也看向我身后的我爸妈。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爸。”她先是看着我。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爸妈身上。

她没有喊“爷爷奶奶”。

她只是说:“我跟外婆走。”

这五个字,她说得不疾不徐,清清楚楚。

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疯了!”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季星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星晚的目光,又回到了我爸脸上。

“我很清楚。”

她说。

“这个家,容不下外婆。”

“那它,也容不下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我爸气得指着她,手都在发抖,“你姓季!你是我们季家的孙女!你要跟一个外人走?”

“外人?”

星晚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冷,那么讽刺。

“在我发烧到四十度,你们在打麻将,是外婆抱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是外人?”

“在我半夜做噩梦,哭着喊妈妈,是外婆把我搂在怀里,给我唱了一夜童谣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是外人?”

“在我开家长会,你们嫌麻烦不肯去,是外婆一个字都不认识,还拿着我的成绩单,对老师一个劲儿鞠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是外人?”

“这十八年,我吃的饭,是她做的。我穿的衣服,是她洗的。我生病了,是她背的。我委屈了,是她哄的。”

星晚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控诉,也像是在宣泄。

“你们呢?”

她看着我爸妈。

“你们除了每个月给我一点零花钱,还给过我什么?”

“你们有关心过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吗?”

“你们有在我睡着后,悄悄给我盖过一次被子吗?”

“没有!”

她自己回答。

“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你们向别人炫耀的资本,是你们季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而外婆,”她转头,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岳母,“她是我这十八年来,唯一的亲人。”

“现在,你们要把我的亲人赶走。”

“那么,我跟她一起走。”

她说完,拉着岳母的手,提着两个行李箱,就往门外走。

“站住!”

我爸怒吼一声,冲上来想拦住她。

星晚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别碰我。”

她的眼神,冰冷、决绝,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爸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被自己孙女的眼神,震慑住了。

星晚不再看他,拉着岳母,走出了家门。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作孽啊!我们季家作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

我爸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星晚说的那些话。

是啊。

这十八年,我做了什么?

我以为我努力工作,赚钱养家,就是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可我,却任由我的女儿,在这样一个冷漠、刻薄的环境里长大。

我任由我的岳母,像一个仆人一样,被我的父母呼来喝去。

我懦弱,我无能。

我才是这个家里,最该被指责的人。

星晚走了。

带着她的外婆,毅然决然地走了。

我没有去追。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一个星期后。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星晚发来的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干净明亮的小房间。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

岳母和星晚,祖孙俩,头挨着头,对着镜头笑。

岳母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舒展和灿烂。

星晚的笑容,也是。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爸,这是我和外婆的新家。我们在京华大学附近租的房子。外婆说,她要在这里,看着我读完四年大学。”

“还有,别再给我打生活费了。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也找了家教的兼职。我养得活自己,也养得活外婆。”

“我那个行李箱里,装的是外婆给我存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一共三万六千二百块。她说,这是她的全部家当。现在,也是我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段文字,眼泪,终于决了堤。

我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她的女儿,对我说:“承川,好好爱她。”

我没有做到。

我弄丢了我的妻子。

现在,我又弄丢了我的女儿。

还有那个,为我付出了一切的,我的母亲。

窗外,天很蓝。

可我的世界,一片灰暗。

这个所谓的“家”,空了。

也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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