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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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迟来的“惊喜”
卢森堡公园的疑似惊魂,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我刚刚萌生的一点松懈。接下来的日子,我再次提高了警戒级别。出门必戴帽子和口罩(以巴黎春天的花粉过敏为借口),尽量选择不同的路线和时间前往超市或办事,就连去附近的诊所进行例行产检,我也特意预约了离家较远、位于不同街区的一家。
翻译工作成了我最好的掩护和定心丸。Les Éditions de l'Ombre工作室的艾米丽对我交上的稿件质量很满意,又陆续给了我两本小册子的翻译工作,酬劳也稍微提高了一点。虽然收入远不足以支撑长远,但至少证明了我有能力在这片土地上,靠自己的头脑和双手获取立足的资本。我将大部分收入存起来,作为生产基金,只留出必要的生活开销。
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孕十六周时,我去做了第二次详细的B超检查。在私立诊所(我选择了更贵但隐私更好的)昏暗的房间里,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滑过。医生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温和地讲解着屏幕上的图像:“看,这是头部……脊柱很清晰……心脏跳动很有力……小手小脚都在动呢……”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然成形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他/她时而蜷缩,时而伸展,甚至好像在吮吸手指。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柔情和巨大责任感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纯粹的、为生命本身感到的悸动。
这是我的孩子。我和林辰的孩子。但此刻,他/她只属于我。
医生将几张打印出来的B超照片递给我,微笑着说:“很健康的小家伙。恭喜你,妈妈。”
我擦去眼泪,接过照片,指尖摩挲着那模糊却珍贵的影像。是的,我是妈妈了。无论前路如何,这个身份,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勇气。
走出诊所,四月的巴黎阳光温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气息。我将B超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像珍藏一个最珍贵的秘密。
或许,是时候更积极地规划未来了。仅仅躲避是不够的。我需要一个更稳定、更可持续的方案。
我约见了夏棠介绍的移民律师,进行了第二次更深入的咨询。律师明确告诉我,凭借孩子出生在法国这一事实,申请居留权是可行的,但过程漫长,需要孩子出生后的一系列手续,并且要求父母一方(通常是我)能够证明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和住所,足以抚养孩子,不成为法国社会的负担。
“你现在的工作是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这是一个不利因素。”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能找到一份正式的、至少是长期合同的工作,哪怕只是兼职,对申请也会有很大帮助。或者,如果你有足够的存款证明……”
存款?父母留下的那笔钱,在支付了前期房租、生活费、医疗费和律师费后,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减少。远程工作的收入杯水车薪。找正式工作?以我现在的法语水平、孕期状态和签证类型,几乎是天方夜谭。
焦虑再次啃噬着内心。但这一次,我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我看着包里那张B超照片,深吸一口气。有困难,就去解决。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些更灵活的方式。比如,利用我对外国游客巴黎生活的了解,以及逐渐提升的法语,做一些私人定制的旅游咨询或陪同导览?或者,接一些中法之间的小型商务对接的翻译工作?虽然都不容易,但总要去试试。
我重新梳理了自己的资源,开始在本地的华人论坛、留学生群体以及一些高端旅游服务平台上留意机会,并小心翼翼地发布了一些服务信息。
与此同时,林辰那边的动静,似乎真的沉寂了下去。薇薇告诉我,他不再频繁联系她,只是偶尔会发一条信息,语气也从最初的急躁命令,变成了某种疲惫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询问:“有清玥的消息吗?她还好吗?” 薇薇一律用冷漠的“不知道”回复。
他也许放弃了?或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感到愧疚了?不,我立刻否定了后者。林辰的骄傲,不允许他真正低下头颅。更大的可能是,他暂时遇到了其他麻烦,或者,他的搜索转入了更隐蔽、更地下渠道。
我提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但生活总要继续,尤其是孩子的到来不容等待。
孕十八周的一天下午,我按照预约,去一家公立医院做唐氏综合征筛查抽血。医院人很多,排队漫长。我戴着口罩,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尽量忽略空气中消毒水和其他人体混杂的气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法国本地手机号码。
会是谁?艾米丽?还是我投递的其他工作回复?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Allô(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我死也不会忘记的、低沉压抑的男声,用中文一字一顿地传来:
“清玥,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林辰。
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得仿佛他就在我耳边。那语调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怕的平静,以及压抑在平静之下、呼之欲出的风暴。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四肢冰凉。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气味,刹那间离我远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他怎么会有法国的号码?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人在巴黎?!
“你在哪家医院?”他继续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产科?还是妇科?身体不舒服?”
他连我在医院都知道?!他在监视我?还是跟踪了我?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像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我吞没。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惊叫出声。手指用力抠着冰凉的墙壁,指甲传来刺痛,让我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慌。沈清玥,不能慌。
我迅速环顾四周,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看到类似他的身影。他是在远处看着?还是通过别的途径知道我的行踪?
“说话。”他的耐心似乎耗尽,声音里染上一丝危险的寒意,“沈清玥,别考验我的耐心。告诉我你的位置,现在。”
我用力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林辰,你……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你的?”他打断我,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你以为躲到巴黎,换了号码,住进这种老破公寓,我就找不到你了?清玥,你太天真了。你是我的妻子,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回来。”
妻子?现在想起我是你的妻子了?在医院扶着别的女人时,怎么不想起?
心口的钝痛再次袭来,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荒谬感。
“我们没有关系了。”我重复着之前的话,声音却因为恐惧而显得虚弱。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别逼我动用更麻烦的手段。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他确实有。航空公司机长的身份,让他有便利的跨国交通和人脉,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调查手段。我之前还是低估了他的偏执和能量。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我该怎么办?告诉他?然后被他当场带走?不,绝不可能!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上的指示牌,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一个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
“我……我在外面,没在医院。”我急中生智,试图拖延,“只是路过。林辰,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请你不要再骚扰我。”
“路过?”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怒火和不信,“沈清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预约了今天下午的产检,在第十五区的公立医院!需要我把预约记录发给你看吗?!”
他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在他面前,我仿佛一个透明人,毫无隐私可言。
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激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但绝不能是在这里,在我的医生和可能帮助我的人都不在场的情况下。
“好。”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的声音说,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你既然这么厉害,什么都查得到。那你来找我啊。我在……”我快速报出了卢森堡公园附近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咖啡馆名字和地址,“半小时后,我在那里等你。过时不候。”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立刻挂断电话,并且迅速关机,取出电池和SIM卡(我用的是可拆卸电池的老款手机)。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然后,我猛地推开旁边安全出口的门,冲下楼梯。顾不上孕肚的不便,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心跳如擂鼓,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信我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立刻赶去那个假的地址,或者直接来医院堵我。
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争取一点时间的方法。
冲出医院后门,我拦了一辆恰好路过的出租车,报出了玛格丽特夫人公寓附近另一个街区的地址。一路上,我紧张地回头张望,确认没有车辆尾随。
回到公寓楼下,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躲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观察了足足二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车辆,才用最快的速度刷卡进门,冲上楼梯,反锁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巴黎。而且,他的手段远比我想象的凌厉和可怕。他不仅找到了我,还掌握了我具体的行踪。
我之前所有的谨慎和隐藏,在他有预谋的调查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这里还安全吗?他会不会已经查到了这个地址?
恐惧和无助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宝宝在肚子里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我的恐慌。
不,不能崩溃。为了孩子,我也不能崩溃。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林辰虽然找到了我,甚至知道我的产检信息,但他未必知道我具体的住址。医院的信息可能是通过黑客或内部渠道获取,但住址相对更难。而且,我刚才给了他一个假地址,应该能暂时迷惑他一段时间。
但这里,肯定不能再住了。至少暂时不能。
我需要立刻转移。可是,能去哪里?酒店?需要身份登记,更容易被追踪。短租公寓?同样需要信息。朋友家?我在巴黎只有夏棠和玛格丽特夫人。不能连累她们。
就在我思绪混乱、几乎绝望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惊恐地瞪着房门。
不……不会这么快吧?
“沈?沈?你在里面吗?”门外,响起的是玛格丽特夫人略带担忧的声音。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原地,随即涌上一股虚脱般的无力感。我挣扎着站起来,打开门。
玛格丽特夫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杏仁饼干,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神情,她花白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孩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她将饼干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伸手扶住我冰凉的手。
看着老人关切的眼神,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但我迅速用手背擦掉,用力摇了摇头:“没……没事,玛格丽特。只是……有点累。”
她显然不信,锐利的目光扫过我还在轻微颤抖的手和红肿的眼睛。她没有追问,只是拉着我走进房间,按着我坐在床边,递给我一块温热的饼干。
“吃一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填饱肚子,才有力量面对。”她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平静而有力,“我活了七十年,见过不少风浪。告诉我,是不是那个男人找来了?”
我惊讶地抬头看她。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见过你接电话时的样子,也注意到你最近特别警惕。孩子,一个独自怀着孕来到异国他乡的年轻女人,这么小心,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她握住我的手,干燥温暖的手掌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这里是法国,有法律。他不能对你怎么样。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在她沉稳的目光注视下,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我犹豫了一下,将林辰找到我、甚至知道我产检信息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她,略去了具体的细节,只说他是个控制欲很强、不肯放手的前任。
玛格丽特夫人听完,脸色严肃起来。“他这是骚扰,是侵犯隐私!你可以报警,孩子!”
报警?林辰在国内航空界有一定地位,在法国未必没有关系。而且,报警会暴露我的位置,将事情复杂化,在我身份和居留问题悬而未决的情况下,可能带来更多麻烦。
我摇了摇头:“暂时还不需要。玛格丽特,我……我想我需要换个地方住几天,避一避风头。您知道附近有没有……特别隐蔽、不需要太多登记信息的地方吗?短期的就行。”
老太太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我妹妹在乡下有个老房子,在诺曼底,离这里大概两小时车程。她冬天去南法了,房子空着。虽然简陋,但是很安静,周围没什么人。钥匙在我这里。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里住一段时间。绝对没有人能找到。”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我感激地抓住她的手:“真的可以吗?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玛格丽特夫人拍拍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被这样对待。我这就去给你拿钥匙,再帮你准备些吃的用的。你今晚就住这里,明天一早,我让我的老朋友皮埃尔开车送你去,他口风很紧,绝对可靠。”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有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我就有了喘息和筹划的时间。
玛格丽特夫人行动力惊人,很快拿来了钥匙,还打包了一个装满食物和日用品的篮子。她甚至找出了一部老式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非智能手机给我。“用这个,不容易被追踪。有事就打我这个号码,或者打给夏。记住,安全第一。”
我抱着沉甸甸的篮子和冰冷的钥匙,心中的暖流几乎要溢出眼眶。“玛格丽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老太太慈祥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风暴会过去的,孩子。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当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未眠。一方面是对明天行程的担忧,另一方面,林辰那冰冷的声音和话语,反复在脑海中回荡。
他终于找到了我,带着他迟来的、充满掌控欲的“惊喜”。
但这“惊喜”,对我而言,只是更深的噩梦。
明天,我将逃往更远的乡下。
而这场他发起的追捕与我的逃亡,似乎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巴黎的夜空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升级。
第八章:诺曼底的避风港
皮埃尔先生的车是一辆有些年头的蓝色标致,开起来有些颠簸,但胜在低调。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和玛格丽特夫人年纪相仿,脸上刻满风霜,但眼神温和。一路上,他除了确认地址和问我是否需要中途休息,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这种沉默,在此时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车子驶离巴黎,都市的喧嚣和密集的建筑逐渐被开阔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取代。四月的诺曼底,大地是深深浅浅的绿,间或点缀着明黄的油菜花田,像一块巨大的、泼洒了颜料的绒毯。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与巴黎那种混杂着香水、咖啡和汽油味的都市空气截然不同。
我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片广袤宁静的天地间,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林辰带来的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似乎也被暂时抛在了身后。
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乡间小道,最终停在一栋被高大树木环绕的石头房子前。房子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红色的瓦顶有些斑驳,但整体维护得不错,门前的小花园虽然杂草丛生,却有一种野趣。
皮埃尔先生帮我把行李和玛格丽特夫人准备的硕大食物篮搬下来,递给我钥匙,并简单介绍了水电开关的位置。“玛格丽特说你可以住到想离开为止。这里很安静,最近的邻居在一公里外。杂货店要开车十分钟。有事可以用屋里的固定电话打给她。”他指了指房檐下,“电话号码贴在门框里面。”
“谢谢您,皮埃尔先生。”我由衷地感谢。
他摆了摆手,没有多留,上车离开了。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乡间的寂静里。
我站在石头房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草木香的空气。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这里,暂时是我的避风港了。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家具简单老旧,但干净整洁,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客厅有壁炉,厨房里是老式的燃气灶和双开门冰箱,楼上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我选择了较小但窗户朝南的那间,能望见屋后一片小小的苹果林。
安顿下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了门窗,确认锁好。然后,用玛格丽特夫人给的旧手机,给她和夏棠分别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告诉她们我已安全抵达,并给了她们这里的固定电话号码。
做完这些,我才真正感到疲惫袭来。长途颠簸和连日来的精神紧张,让我几乎虚脱。我简单吃了点面包和奶酪,便倒在铺着干净亚麻床单的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几乎没有梦。直到傍晚时分,我才被窗外归巢鸟群的喧闹声唤醒。醒来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但随即,腹中传来清晰的胎动,提醒着我现实的存在。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我走到窗边,看着夕阳将天边的云层染成瑰丽的橙红色,给静谧的田野和古老的石屋披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然后在房子周围散步,熟悉环境。午后,我会坐在客厅壁炉旁的旧沙发里(虽然不需要生火),处理之前接下的翻译稿件,或者学习法语。傍晚,则对着厨房窗外渐沉的暮色准备晚餐。
这里没有网络,只有那部老式固定电话。我切断了大部分与外界的数字联系,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焦虑依然存在,尤其是想到林辰可能还在巴黎疯狂搜寻,想到未来的生计和身份问题,但至少,在此刻,在此地,我是安全的,无人打扰。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很喜欢这里的安宁,胎动越来越有力,也越来越频繁。我开始能隐约分辨出他/她活动的规律。每当感到他/她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时,我就会停下手里的事,轻轻抚摸,低声和他/她说话,告诉他/她窗外的苹果树开花了,或者今天妈妈做了什么吃的。这是一种奇妙的交流,让我感到自己并非全然孤独。
玛格丽特夫人每隔两三天会打来电话,确认我的安全,聊聊巴黎的天气和她新烤的点心。夏棠也会打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工作室的趣事,并告诉我巴黎一切如常,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在我们公寓附近出没。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的。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翻译一段关于莫奈花园的描述,固定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的心本能地一紧。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玛格丽特夫人和夏棠。她们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Allô?”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夏棠的声音,但没有了往日的轻快,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急促:“沈姐姐!是我!你听我说,先别慌!”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刚才……刚才有个男人来我们工作室了!”夏棠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亚洲人,个子很高,长得……挺帅的,但是眼神特别冷,特别吓人!他拿出一张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你!照片是你!好像是你在塞纳河边走路时被偷拍的,有点模糊,但能认出来!”
是林辰!他果然没有放弃,而且找到了夏棠工作的地方!他居然有我的照片?偷拍?!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握电话的手开始发抖:“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没见过,不认识!”夏棠的声音带着后怕,“但他好像不信,一直盯着我看,问了很多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中国女孩租房子,有没有人找我做中文导游什么的……我演技爆发,一脸茫然加不耐烦,说巴黎中国人多了去了,我哪认识得过来。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走了。但我感觉……他肯定还会再来的!沈姐姐,他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
“是他。”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夏棠,谢谢你。你做得很好。最近上下班小心点,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者他再去骚扰你,立刻报警,然后联系玛格丽特夫人。别硬扛。”
“我知道!你放心!你自己千万小心!他连我都能找到,会不会……”夏棠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我这里暂时应该安全。”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地址只有玛格丽特夫人和皮埃尔先生知道。他们都很可靠。你自己一定要当心。”
挂了电话,我跌坐在沙发里,浑身冰凉。林辰竟然找到了夏棠,还拿着偷拍我的照片!这说明他的搜索已经非常深入,甚至可能动用了私家侦探一类的手段。他在巴黎的华人圈、留学生圈、甚至可能我投过简历的地方撒网。
他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我,就是网中央那条奋力挣扎的鱼。
诺曼底的宁静,瞬间被打破。窗外的鸟鸣和风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危险的预兆。
他找到夏棠,离找到玛格丽特夫人还远吗?虽然玛格丽特夫人是法国本地人,社交圈相对封闭,但如果林辰不择手段,通过社区记录、房产信息去排查一个近期接待过中国年轻孕妇的老年房东呢?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乱他的节奏,或者……让他知难而退。
可是,我能做什么?直接面对他?以我现在的状况,无异于以卵击石。报警?理由呢?他目前的行为,虽然骚扰,但尚未构成严重人身威胁,警方介入有限,且会彻底暴露我的位置。
或许……可以利用信息差?让他相信,我已经不在巴黎,甚至不在法国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坐以待毙的风险更大。
我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仔细筹划。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绝对可靠、并且能配合我演戏的人。薇薇在国内,远水救不了近火。夏棠已经暴露,不能再牵连她。玛格丽特夫人年纪大了,我不愿将她卷入更深的危险。
还有谁?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朦胧的苹果林。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闯入脑海——那个在巴黎圣母院前,曾与我有过短暂交谈、眼神安静如秋日湖水的亚洲男人。
他当时说中文,气质从容,不像普通的游客,倒像是长居此地。他给我的感觉……很特别,不像有恶意。最重要的是,他和我只有一面之缘,林辰绝对查不到这条线上。
可是,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如何联系?就算能找到,他又凭什么帮我这个陌生人?
这个念头显得如此不切实际。我摇了摇头,将其暂时搁置。
还是得从现有资源想办法。我再次梳理了自己在巴黎认识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夏棠和玛格丽特夫人,就只有语言学校的老师(不熟)和出版社的艾米丽(纯粹工作关系)。
难道,真的只能继续躲藏,祈祷他找不到这里?
不。我不甘心。
夜晚降临,诺曼底的乡间没有光污染,星空格外璀璨。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林辰那双冰冷的、带着偏执的眼睛,似乎就在黑暗中凝视着我。
宝宝在肚子里动得很厉害,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
“别怕,宝宝。”我轻轻抚摸着腹部,低声说,“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会想出办法的。”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空中,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在这偏僻的乡间,夜晚极少有车辆经过。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从床上坐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芒甚至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车子,似乎就停在了我这栋石头房子的外面!
是谁?皮埃尔先生?玛格丽特夫人?他们不会不打招呼深夜前来。
难道是……林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手摸向枕边,那里放着玛格丽特夫人给我准备的一把老式手电筒,沉甸甸的,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武器”。
引擎熄火了。车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踏在屋外的碎石小径上,一步一步,朝着房门走来。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第九章:不速之客与意外援手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试图开锁的动静。只有一片死寂,和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我蜷缩在床角,紧握着冰冷的手电筒,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震碎耳膜。汗水湿透了睡衣,冰冷地贴在背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外的人,似乎在等待,或者在观察。
会是谁?林辰如果真的找到了这里,以他的性格,会这么安静地站在外面吗?他应该早就破门而入了。
难道是附近的邻居?或者……小偷?
就在我神经紧绷到几乎断裂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敲门,而是……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有些虚弱,带着痰音,完全不像是林辰那种中气十足的嗓音。
紧接着,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男声响起,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屋里的人说话:“玛格丽特?是你吗?灯怎么亮着?我是老乔治,从隔壁农场过来,我的拖拉机坏了,想借个工具……”
老乔治?隔壁农场的?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警惕未消。我没有开灯,他怎么说灯亮着?而且,玛格丽特夫人说过,最近的邻居在一公里外,这么晚来借工具?
“玛格丽特?你在家吗?”外面的声音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带着一丝疑惑。
我屏住呼吸,没有回应。手依旧紧紧攥着手电筒。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又咳嗽了几声,然后我听到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绕着房子走动的声响。他似乎在检查窗户。
恐惧再次攫紧了我。他想干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厨房的窗外。那里没有窗帘,只有一层薄纱。我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贴近了窗户,似乎在向内张望。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万一他破窗而入……
情急之下,我猛地按亮了手电筒,强光直直地射向厨房窗户的方向,同时用我能发出的最大声音,用法语喊道:“谁在那里?!我报警了!”
强光显然吓了外面的人一跳。我听到一声低呼,脚步声慌乱地后退,紧接着是急促的、踉跄跑开的动静,还有踢到石子的声音。
我举着手电筒,心脏狂跳,侧耳倾听。脚步声迅速远去,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仓皇离开的声音。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我才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柱兀自照着天花板,手抖得厉害。
不是林辰。是一个陌生的、可能心怀不轨的本地人。也许是看这里平时没人住,想来偷东西,没想到撞见了我。
一场虚惊。但惊吓程度丝毫不亚于林辰真的找上门。
我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门窗,确认都锁死了。然后,我搬了一把沉重的椅子,顶在门后。
回到床上,我再也无法入睡。乡间的夜晚,原本的宁静此刻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这里,似乎也并不那么安全了。
林辰的追捕,陌生人的窥伺……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罗网,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了我。我该怎么办?继续逃?还能逃到哪里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得很浅,不断被噩梦惊醒。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是玛格丽特夫人。
“孩子,你还好吗?昨晚睡得怎么样?”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惊魂事件告诉了她。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严肃起来:“老乔治?隔壁农场那个老鳏夫?他可不是什么好人,酗酒,手脚不干净。怪我,忘了提醒你。不过你放心,他胆子小,被你这么一吓,应该不敢再来了。但为了安全起见……孩子,你觉得乡下还安全吗?要不要回巴黎来?我可以安排你去我另一个朋友那里住,在市区,但很隐蔽。”
回巴黎?回到林辰搜索的中心去?
我拒绝了玛格丽特夫人的好意。“谢谢您,玛格丽特。但我还是想再在这里待几天。我会更加小心的。”巴黎现在对我来说,可能比这里更危险。至少在这里,林辰暂时还找不到。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阵迷茫。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我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吃了点东西,然后出门,在房子周围的树林里慢慢散步。阳光很好,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但我却无心欣赏。
我需要一个突破,一个能彻底摆脱当前困境的办法。
走着走着,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屋后那片小小的苹果林边。林中有一张老旧的长椅,我走过去坐下,仰头看着树枝间漏下的点点光斑。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一个温和的、略带磁性的男声,忽然在我身侧不远处响起:
“这里的苹果花开得真好。”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米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几米外的一棵苹果树下,手里拿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镜头对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是那个男人!在巴黎圣母院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亚洲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诺曼底的乡下,在我临时藏身的房子附近?!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瞬间攫住了我。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转过头来。看到我时,他也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深褐色的、安静如湖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是你?”他放下相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抱歉,吓到你了。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他的中文依旧流利自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充满了戒备。
他走了过来,但没有靠得太近,在一个让我感觉相对安全的距离停下。“我来诺曼底采风,拍一些春季的自然风光。这片苹果林很有名,在本地摄影圈子里是个小众的取景地。我是按照地图找过来的。”他解释道,语气坦然,目光清澈地看着我,“看来我们很有缘,又见面了。”
有缘?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我无法不怀疑这是否又是林辰设下的另一个圈套。但眼前这个男人,气质从容淡定,眼神里没有丝毫林辰那种偏执冰冷的攻击性,倒更像是一个偶然闯入的、纯粹的旅人。
可这也太巧了。
“你一个人?”我试探着问,目光扫过他身后。没有看到其他人或车辆。
“嗯,一个人。”他点点头,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补充道,“我的车停在林子外面那条小路的尽头。需要看看我的护照和驾照吗?以证明我不是什么坏人。”他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很认真。
我摇了摇头,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但并未完全消除戒心。“不用了。只是……有点意外。”
“我也很意外。”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又礼貌地移开,重新看向我的眼睛,“看来你在这里……休养?这里环境确实很适合静心。”
休养?算是吧。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短暂的沉默。风吹过苹果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雪。
“上次在圣母院前,看到你画画,就觉得你是个内心很静的人。”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看来巴黎的喧嚣不适合你,这里的宁静更相配。”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口的感慨。我没有接话。
他似乎也不在意,重新举起相机,调整了一下参数,对着花枝又拍了几张,动作娴熟专注。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阳光、花雨、专注拍摄的英俊侧影,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抛开最初的警惕,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感到安定的气场。
一个念头,再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昨晚那个大胆的想法,那个需要找一个可靠帮手配合演戏的想法……
眼前这个人,是否可能?
太疯狂了。我们只见过两次,几乎算是陌生人。我怎么敢把如此重要、如此危险的事情托付给他?
可是,我还有什么选择?夏棠已经暴露,玛格丽特夫人年事已高,薇薇远在国内。而林辰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也许……可以试探一下?
“那个……”我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先生,怎么称呼?”
他停下拍摄,转过身,看着我,微笑道:“我姓周,周叙深。叙述的叙,深度的深。你呢?上次似乎没有机会请教。”
“沈清玥。”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看着他,“周先生是摄影师?”
“算是吧,业余爱好。我的本职是建筑师,在巴黎有一间小事务所。”他坦然相告,语气平和,“这次是项目间隙,出来走走,换换脑子。”
建筑师。有正当职业,长居巴黎。听起来,似乎比纯粹的游客更可靠一些。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要不要说?该怎么说?
周叙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和挣扎,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带着一种耐心的等待。
那目光,奇异地给了我一点勇气。
“周先生,”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决定冒险一试,“有件事……可能很唐突,但我……我需要帮助。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我说说?”
周叙深脸上的笑容淡去,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收起相机,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我保持着一个礼貌而舒适的距离。
“请说。”他简洁地道,语气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沉稳的倾听姿态。
我深吸一口气,将我与林辰之间发生的事情,选择性地告诉了他。没有提及具体姓名和航空公司,只说是前夫,控制欲极强,在我怀孕后与前任纠缠不清,我选择离开,但他不肯放手,动用各种手段追到巴黎,甚至骚扰我的朋友,我被迫躲到乡下,但现在感觉并不安全,我需要一个办法,让他相信我已经彻底离开法国,或者……让他知难而退。
我隐去了林辰机长的身份和可能动用的一些非常手段,也隐去了我对自己身份问题的担忧。我只讲述了核心的矛盾和我的困境。
讲述的过程中,我的声音几度哽咽,但我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周叙深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
当我讲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似乎在思考。
“所以,你需要一个‘证据’,让他相信你身边已经有了新的、足以‘保护’你的人,并且你已经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不再可能回头,是吗?”他总结道,一针见血。
我点了点头,有些忐忑地看着他。这个要求,对任何人来说都太过分了。
周叙深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很深,像两潭静水,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想让我,扮演这个‘新的人’?”他问,语气平静。
“我……”我被他的直接弄得有些窘迫,“我知道这很过分,我们只见过两次,我没有任何权利要求您做这样的事。这可能会给您带来麻烦,甚至危险。我只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又是片刻的沉默。风吹动他的额发,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然后,我听到他说:
“好。”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叙深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
“我帮你。”
第十章:危险的“同盟”
他说:“好。”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权衡利弊的犹豫,仿佛答应帮忙递一杯水那样自然。
我却愣在了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甚至没有问我更多细节,没有质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没有要求任何回报,就这么答应了?
“周先生,您……您确定?”我声音发干,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辰……我前夫,他不是普通人,他偏执,有能力,如果他发现是假的,可能会……”
“可能会迁怒,会报复。”周叙深接过我的话,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但既然你找到了我,开了这个口,说明情况已经很紧急了,不是吗?”他看着我,眼神清明,“而且,我相信我的判断。”
“判断?”我茫然。
“判断你不是在说谎,判断你确实需要帮助,也判断……”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我的小腹,声音温和了几分,“判断帮助一个身处困境、即将成为母亲的女性,是应该做的事。至于风险,”他耸了耸肩,一个很西式的动作,“我在巴黎生活多年,有自己的社交圈和律师。应对麻烦,还算有些经验。”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但我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这世上,真有这样不求回报、甘愿卷入他人麻烦的“好人”吗?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异性。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周先生,我们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帮我?”
周叙深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苹果林深处,那里光影斑驳,看不真切。
“就当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捉摸的怅然,“为了弥补一个遗憾吧。”
遗憾?什么遗憾?我没听懂,但他显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他转回头,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具体你想怎么做?需要我配合到什么程度?”
我压下心头的疑惑,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我迅速整理思绪,将昨晚仓促形成的计划说了出来。
“我想……制造一些‘证据’。比如,看起来亲密一些的合影,最好是在巴黎一些标志性地点,让他相信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并且有‘伴侣’在身边,他无机可乘。然后,通过某种‘不经意’的方式,让这些照片流到他能看到的地方。比如,通过夏棠——就是那个被他找过的我的朋友——的社交账号,或者……其他渠道。”我说得有些凌乱,毕竟只是个雏形。
周叙深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合影不难。”他说,“但仅仅合影,说服力可能不够。尤其是如果他知道你刚到巴黎不久,这么快就有稳定的‘新恋情’,反而可能引起怀疑。我们需要一个更合理的‘故事背景’。”
他思考片刻,继续说道:“比如,我们可以‘设定’为旧识重逢。你在国内时我们就认识,但交集不深。你来到巴黎后,偶然遇到,发现彼此都在异乡,我作为先来者对你多有照顾,感情自然而然发展……这样更符合逻辑,也更能解释为什么你会这么快接受一个新的人。”
他的思路清晰缜密,瞬间完善了我粗糙的计划。我不得不承认,他考虑得更周全。
“而且,”他补充道,“‘证据’不应该只是照片。可以有一些‘旁证’。比如,我‘不小心’遗落在你那里的私人小物件,带有我标志的;或者,我们‘共同’出现在某个需要预约的、私密性较高的场合的消费记录——这个我可以想办法安排。多层证据链,更能取信于人。”
我听得有些愣神。他仿佛不是在策划一个临时的应对策略,而是在设计一个精密的建筑方案,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和承重节点。
“周先生,您……您好像很擅长这个?”我忍不住问。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建筑设计,本质上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寻找最稳固、最优美的解决方案。区别只在于,这次的材料是人情和谎言。”
他的话让我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强大的逻辑能力和冷静态度,反而让我对这个危险的计划,多了一点信心。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问,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越快越好。”周叙深站起身,“你在这里不安全,那个‘老乔治’可能还会来。而且,你前夫的行动不会停止。我们需要抢在他前面。”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开车送你回巴黎。路上我们可以详细商量细节,并且……拍第一组‘证据’。”
“现在?”我有些措手不及。这也太快了。
“兵贵神速。”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收拾一下必需品。其他的,可以暂时留在这里,或者我晚点让人来取。放心,玛格丽特夫人那边,我会联系她说明情况。”
他的安排果断干脆,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跟随的领导者气质。我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只稳定的大手捋顺了。
也许,这真的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地等待未知的危险,不如主动出击,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去争取一线生机。
“好。”我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麻烦您稍等,我马上收拾。”
回到石头房子,我迅速整理了一个随身的小包,带上证件、手机(关机状态)、B超照片、一些现金和简单的换洗衣物。给玛格丽特夫人留了一张纸条,简单说明有朋友接我回巴黎暂住,请她放心。
坐上那辆停在林外的黑色SUV(低调但质感很好),车子平稳地驶上返回巴黎的道路。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木质香料的味道,很干净。
周叙深开车很稳,专注地看着前方。我开始还有些拘谨和不安,但很快,他就用平和自然的交谈,化解了尴尬的气氛。他没有再追问我的私事,而是聊起了巴黎的建筑,聊起诺曼底的风光,甚至聊起他经手过的一些有趣的项目。他的知识渊博,谈吐风趣,让人如沐春风。
我紧绷的神经,在这样平和的氛围里,不知不觉松弛了许多。
“我们需要几张不同场景、不同亲密程度的照片。”周叙深将话题拉回正事,语气就像讨论工作,“在埃菲尔铁塔下或塞纳河畔的‘游客照’,显得刻意。最好是生活化的场景,比如一起逛超市,在咖啡馆对坐,或者……在我公寓楼下告别。”
“您的公寓?”我有些惊讶。
“放心,只是拍照背景。”他解释道,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坦荡,“我们需要一个‘家’的暗示。照片的拍摄角度要把握好,既要显得亲密自然,又不能过于露骨,符合我们‘旧识重逢、感情渐进’的设定。具体的姿势和表情,到时候我们稍微演练一下。”
他考虑得如此细致,让我这个提议者都有些自愧不如。
“还有,你的穿着和状态也要注意。”他继续说,“不能太憔悴,但也不要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最好是那种‘被好好照顾着、平静满足’的状态。孕期的一些特征,比如稍微显怀的腹部,可以适当展示,这本身就是你开始新生活的有力证明——你和孩子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宝宝,我们要开始“演戏”了。为了我们的安全。
“周先生,”我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愧疚,“真的非常谢谢您。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必。”他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就当是……我在巴黎遇到的,一个需要帮助的项目吧。”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况且,看到你为了孩子这么努力,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又是那种带着淡淡怅然的语气。他到底有什么“遗憾”?
我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愿提及的过往。
车子进入巴黎市区。周叙深没有直接去他的公寓,而是先带我去了玛莱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他说这里环境好,适合“演练”和拍第一组照片。
咖啡馆不大,装潢复古,客人不多。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周叙深很自然地帮我拉开椅子,动作绅士。落座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整到拍照模式,放在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度。
“放松,就当是和朋友喝咖啡聊天。”他低声说,然后示意服务生过来,用流利的法语点了两杯咖啡和一份甜品。
他点的是一杯黑咖啡,给我点了一杯牛奶和一块看起来十分诱人的覆盆子挞。“你现在需要营养和热量。”他语气自然,仿佛我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
服务生离开后,他微微倾身,将甜品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同时低声快速地说:“自然一点,看我,笑一下,然后低头看甜品,可以用叉子碰一下。”
我照做了。抬眼看他时,他正微笑着注视着我,眼神温和专注,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我们真的是相识已久、彼此关怀的朋友。
“很好。”他轻声说,目光并未离开我的脸,“现在,随意聊点什么。可以说说你觉得巴黎怎么样,或者诺曼底的苹果花。不用管手机,它会在合适的时机自动连拍几张。”
我有些紧张地开口,话题干巴巴的。但他总能很自然地接上,引导着对话,让气氛显得轻松随意。他说话时,偶尔会用手势比划,或者微微点头,目光始终带着鼓励和欣赏。
不知不觉,我真的放松下来,开始谈起初到巴黎时在塞纳河左岸咖啡馆遇到夏棠的趣事。他听得认真,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好听。
服务生送来咖啡和甜品。他细心地帮我把牛奶的糖罐推过来,然后拿起自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轮廓深邃。
手机就在桌角,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从外人角度看,这完全就是一对关系融洽、甚至有些暧昧的男女在享受午后时光。
喝完咖啡,他提议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生活气息的照片,更有说服力。”
在超市里,他推着购物车,跟在我身边,耐心地听我纠结该选哪个牌子的酸奶,或者询问他某种法国奶酪的吃法。他会给出建议,有时会从我手里接过比较重的物品放进购物车,动作自然而体贴。在生鲜区,他拿起一盒草莓,转头问我:“这个看起来不错,你喜欢吗?”那一刻,他微微俯身,侧脸离我很近,目光柔和,背景是琳琅满目的货架和柔和灯光。不用看也知道,手机捕捉到的,会是一张多么“居家温馨”的画面。
离开超市,他开车带我来到一栋位于左岸、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奥斯曼风格公寓楼前。
“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他停好车,但没有立刻下去,“我们需要一张‘告别’或‘一同归来’的照片。你可以先下车,站在门口,我随后下来,或者相反。表情要自然,带点……依赖或者默契。”
我们演练了几次,最终选定我站在公寓楼的雕花大门旁,微微仰头看着门牌,似乎在等待;而周叙深则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朝我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回家的放松笑容。
夕阳的余晖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照片定格,画面和谐得仿佛我们真的同居于此。
拍完这组照片,周叙深并没有邀请我上楼。“今天差不多了。照片我会处理一下,调整光线和角度,让它们看起来更‘真实’,像是随手拍的生活记录,而不是刻意摆拍。然后,我们需要考虑如何让这些‘证据’流到你前夫那里。”
“通过夏棠?”我问。
“可以作为一个渠道,但不是唯一。”周叙深沉吟道,“夏棠已经被他找过,突然发布这些照片,显得太刻意。最好是能通过一个他绝对信任、或者他必然会去调查的第三方,不经意地‘泄露’出去。”
“第三方?”我想不出还有谁。
周叙深看着我,眼神深邃:“你前夫在巴黎,除了寻找你,会不会也有其他社交或工作上的活动?比如,华人圈的活动,或者航空相关的聚会?”
我愣了一下。林辰作为国际航线机长,在巴黎肯定有熟悉的同事、朋友,或者固定的社交圈子。如果他真的在巴黎长期搜寻我,很可能会参加一些活动,既是掩饰,也是拓展信息渠道。
“有可能。”我点点头。
“那么,如果我们‘偶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被他的熟人看到,甚至拍到,是不是更自然,更可信?”周叙深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制造一场“偶遇”,让林辰的“自己人”成为“目击证人”。
这个计划,比我想象的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这意味着,我要在可能被林辰直接撞见的风险下,去演这场戏。
我的脸色微微发白。
周叙深看出了我的恐惧,声音放得更缓:“别怕。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他大概率会出现,但人流量大、容易隐蔽和撤离的场合。而且,我会全程在你身边。我们的目的不是和他正面冲突,而是让他‘看到’或‘听到’他想看到的‘事实’。”
他的镇定像一块压舱石,稳住了我摇晃的心。
“什么样的场合?”我问,声音有些发紧。
周叙深拿出手机,滑动屏幕,似乎在查询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三天后,在巴黎十六区,有一个小型的私人艺术沙龙开幕酒会。主办方是我一个客户的朋友,我可以拿到邀请函。这种沙龙酒会,参加的多是巴黎本地的艺术界、时尚界人士,也有一些旅法的华人收藏家和企业家,氛围相对高雅私密,但又不至于太封闭。你前夫如果拓展巴黎人脉,这类场合有可能出现。”
艺术沙龙酒会……那确实像是林辰会感兴趣并试图打入的圈子,既能彰显品味,又能结识有用的人。
“我需要做什么?”我听到自己问,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需要一套合适的礼服,不太张扬,但要体现品味和‘被好好照顾’的状态。妆容清淡得体。其余的交给我。”周叙深安排道,“这三天,你先住在我安排的另一个安全屋,地址只有我知道。不要出门,好好休息,调整状态。礼服和化妆师,我会安排人上门。酒会当晚,我去接你。”
他的安排周密得无懈可击。我除了点头,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周先生,”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了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精心策划一场可能引火上身的戏码,提供住所,安排一切……这早已超出了“举手之劳”的范畴。
周叙深收起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巴黎暮色。华灯初上,城市开始闪烁它迷人的光彩。
“我说了,就当是一个项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且……或许我也想看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能爆发出多大的勇气,又能走出多远。”
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别想太多。这三天,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演出’,需要你最好的状态。”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巴黎璀璨的夜色之中。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心中一片纷乱。
危险的“同盟”已经结成。
三天后的那场酒会,将是我与林辰之间,一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正面交锋。
而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周叙深,他到底是谁?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
但此刻,我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他为我铺好的、布满未知风险的路,走下去。
为了自由,为了孩子。
第十一章:酒会上的“偶遇”
周叙深安排的“安全屋”位于巴黎第七区一栋安静的公寓楼顶层,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可以远眺埃菲尔铁塔。装修简约现代,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小厨房。他把我送到楼下,将钥匙和一张写有wifi密码的卡片交给我,并告诉我冰箱里已经准备了食物。
“这三天,尽量不要出门。需要什么,发信息给我,我会让人送来。”他嘱咐道,递给我一部崭新的、预付费的手机,“用这个联系我,里面只存了我的号码。你原来的手机,最好彻底关机,取出电池。”
我接过手机,点了点头。他的谨慎让我安心,也让我更加意识到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礼服和化妆的事情……”
“明天下午会有人上门。你只需要告诉她们你的尺寸和偏好。”他打断我,“好好休息,沈小姐。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掌控力。我看着他驱车离开,才转身上楼。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足不出户。按照周叙深的建议,我努力调整状态,吃好睡好,对着镜子练习平静的表情和仪态。我需要忘记恐惧,至少在酒会那几个小时里,我需要扮演一个被爱滋养、从容淡定的准妈妈。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两位女士上门。一位是看起来干练利落的华人造型师,带来几套备选的晚礼服;另一位是法国本地的高级化妆师。她们态度专业,没有多问任何私人问题,只是根据我的身材和气质,最终选定了一条香槟色的丝质长裙,款式简约,剪裁流畅,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我孕中期柔和的身体曲线,又不会过于紧绷。妆容也是清透自然的风格,重点突出气色和眼神的光彩。
当我打扮停当,站在穿衣镜前时,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镜中的女人,眉眼间仍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但整体看起来沉静、温婉,甚至带着一种母性的柔光,完全不像一个正在被疯狂前夫追捕的逃亡者。
“很好。”造型师满意地点头,“周先生的眼光果然独到。这条裙子非常适合您,既不会过于抢眼,又能彰显品味和……被珍视的状态。”
被珍视的状态。这正是我们想要营造的效果。
第三天傍晚,周叙深准时来接我。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纽扣,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性的优雅。他看到我时,目光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
“很完美。”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准备好了吗,我的女伴?”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坚实稳定,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奇异地给了我一些支撑的力量。
“准备好了。”
酒会地点在十六区一栋私宅的花园里。宅邸历史悠久,花园布置得精巧雅致,夜色中灯火阑珊,衣香鬓影,低声的法语交谈和轻柔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氛围确实高雅而私密。
周叙深带着我,从容地步入花园。他显然对这类场合游刃有余,不时与人点头致意,用法语寒暄几句,并将我介绍为“沈小姐,我的朋友”。他的介绍简洁得体,既表明了关系,又保留了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符合我们“旧识重逢、感情渐进”的设定。
我挽着他的手臂,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地撞着。林辰……他在这里吗?他会来吗?
周叙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微微偏过头,在我耳边用中文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放松,自然点。他在不在,今晚我们的‘演出’都会达到效果。相信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剂镇静剂。我点了点头,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和交谈上。
我们取了两杯香槟(我的是气泡水),在花园里慢慢走动。周叙深低声为我介绍着现场一些有趣的艺术品和可能出现的知名人物。他的博学和风趣,让我暂时忘记了紧张,甚至真的产生了一种在参加普通社交活动的错觉。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就在我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近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玫瑰时,我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得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身影。
就在花园的另一头,靠近主宅露台的位置,林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雪白,身姿挺拔,在人群中依然醒目。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微微侧头,与身旁一位穿着银色晚礼服的华裔女士交谈,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社交场合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但即使隔得这么远,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和……一种锐利的、仿佛在搜寻猎物的气息。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花园,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果然在这里。
我的呼吸一滞,脚下不自觉地向周叙深靠拢了一步,挽着他手臂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周叙深立刻感觉到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镇定,同时脚步不停,带着我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将我的侧影背对着林辰所在的位置,而他则恰好面对那个方向。
“他在那边,十点钟方向,露台附近。”周叙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到,“别回头。继续和我说话,表情自然些,就像在讨论面前这丛玫瑰。”
我强迫自己抬起眼,看着面前怒放的白玫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花……开得真好看。”
“嗯,是波旁玫瑰,这个季节的珍品。”周叙深接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隐约听到,“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白色系的花。”
他顺势提起了“以前”,巧妙地为我们预设的“旧识”背景添砖加瓦。
“是啊,总觉得白色很干净。”我顺着他的话回应,感觉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干净,也坚韧。”周叙深补充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这个角度,从林辰那边看过来,应该能看到他专注凝视我的侧影,“就像你一样。”
这话语里的亲昵和欣赏,被他用自然而低沉的语调说出来,毫无表演痕迹。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台词”。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猛地钉在了我的背上。
林辰看到我了。
即使背对着他,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燃起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周叙深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着什么,甚至微微俯身,似乎要为我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花瓣(也许是飘落的玫瑰花瓣?)。这个动作,从林辰的角度看,无疑更加暧昧亲密。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后背的皮肤,因为那道视线的灼烧感而阵阵发麻。
“他在看我们。”周叙深用气声极快地说,“很好。现在,听我说,自然地转过身,面向我,对我笑一下,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去餐台那边。动作慢一点,从容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按他说的,慢慢转过身,面向周叙深。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林辰所在的方向。距离有些远,光线也不算明亮,但我依然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暴怒,以及某种近乎扭曲的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手里的酒杯似乎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荡出危险的弧度。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我的身影钉穿。他身旁那位女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朝我们这边看来。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周叙深,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微笑。周叙深也回以微笑,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欲。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我捋了捋耳畔一丝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柔而熟稔。
然后,他重新挽起我的手臂,带着我,朝着与林辰相反的方向,餐台那边走去。
我们的步伐不疾不徐。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我们,如同附骨之疽。
“他跟上来了吗?”我低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立刻跟上来,但他一定在看。”周叙深的声音依旧平稳,“别回头。我们去拿点吃的,然后找个地方坐下,和旁边的人聊几句。让他多看一会儿。”
我们走到餐台边,取了少量食物,然后在花园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有桌椅的区域坐下。旁边恰好坐着两位正在低声交谈的法国老先生,周叙深很自然地用法语与他们攀谈起来,话题是关于今晚展出的一幅抽象画。他介绍我时,用的是“我的女伴,沈小姐,她对艺术也很有见解”。
我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背后。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如影随形。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周叙深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两位老先生礼貌地告辞。
“我们该走了,明天还有安排。”他用中文对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有心人听到。然后,他体贴地帮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另一只手虚扶在我的腰后(一个非常绅士、但又不失亲密的动作),带着我朝出口走去。
自始至终,我们没有再看向林辰的方向。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死死地锁着我们,直到我们走出花园,来到前庭,坐上等候在那里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虚脱般地靠进座椅里,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他……他看到了。”我声音发抖,“他一定气疯了。”
“他要的就是他看到。”周叙深发动车子,驶离宅邸,语气冷静,“而且,不止他看到了。他身边那位女士,以及附近可能认识他的人,都看到了。现在,在他那个圈子里,‘沈清玥在巴黎有了新的、看起来相当不错的男伴’这个消息,应该已经像野火一样传开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眼神锐利:“不过,以他的性格,不会轻易相信,也不会轻易放弃。他可能会立刻调查我,或者……采取更直接的行动。”
“那我们……”我心中刚落下的大石,又提了起来。
“按原计划。”周叙深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送你回安全屋。这两天,无论谁敲门,除了我,都不要开。手机保持畅通。我会处理后续。”
他将我安全送回公寓楼下,没有上楼。“自己小心。我明天再联系你。”
看着他车子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我独自站在寂静的楼道里,才感到一阵后怕和虚脱。刚才在酒会上,与林辰那短暂而激烈的目光交锋,耗尽了我的心力。
回到房间,我立刻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依旧急促。
林辰看到了。他看到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姿态亲密。以他的骄傲和掌控欲,这无疑是致命的刺激。
他会怎么做?暴怒地冲上来质问?还是暗中跟踪调查周叙深?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我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夜空中孤独闪烁的埃菲尔铁塔。巴黎的夜色,美丽依旧,却暗藏杀机。
这场由周叙深主导的、危险的“演出”,第一幕已经落下。
而观众林辰的反应,将直接决定第二幕的剧情,是更加惊心动魄的对抗,还是……意想不到的转折?
我抚摸着小腹,那里,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动荡,不安地动着。
“宝宝,别怕。”我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妈妈会保护你。无论如何。”
夜色深沉。巴黎,这座浪漫之都,此刻在我眼中,却像一座危机四伏的舞台。
而我和周叙深,两个各怀心事的“演员”,已经将戏,演到了对手的面前。
接下来的,会是怎样的疾风骤雨?
第十二章:风暴前夕
安全屋的夜晚,格外漫长而寂静。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酒会上林辰那双喷火的眼睛和冰冷刺骨的视线,反复在脑海中闪现,每一次都激起一阵心悸和后怕。
他看到了。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周叙深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无论谁敲门,除了我,都不要开。” 这让我更加神经紧绷,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楼道里的脚步声、远处车辆的鸣笛、甚至水管里水流的声音——都会让我瞬间惊醒,屏息凝神地倾听,直到确认无事,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样草木皆兵的状态持续了两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靠着冰箱里的简单食物度日,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设想着林辰可能采取的各种行动,以及我和周叙深该如何应对。
周叙深只在第二天傍晚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一切按计划进行。勿回,保重。” 再无其他音讯。这种刻意的“断联”,反而让我更加不安。他是在处理棘手的调查?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第三天上午,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会是谁?周叙深?他说过他会联系我,但没说要来。送货员?物业?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空无一人。
是错觉?还是有人按错了?
我犹豫着,没有开门。但门铃声并未再响起。
就在我稍微松了口气,准备退回客厅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门下缝隙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一张对折的白色纸条。
我的心再次揪紧。是谁塞进来的?什么时候?
我蹲下身,警惕地等了片刻,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才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纸条从门缝里勾了进来。
纸条很普通,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冷冰冰的法语单词,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谈谈。今晚八点,塞纳河畔,艺术桥(Pont des Arts)。一个人来。否则,后果你清楚。——林”
字体是标准的印刷体,无法辨认笔迹。但语气,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隐含的威胁,毫无疑问,是林辰。
他找到这里了?!他怎么知道这个地址?是跟踪了周叙深?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查到了这处周叙深名下的物业?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手脚冰凉。他不仅找到了我,还用这种直接、粗暴的方式下了“最后通牒”。
后果我清楚?什么后果?曝光我的位置?骚扰周叙深?还是……对我不利?
我捏着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去,还是不去?
去,无疑是自投罗网。林辰在盛怒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而且他要求“一个人”,摆明了是要避开周叙深。
不去,他所说的“后果”是什么?他真的敢在巴黎乱来吗?以他的偏执,很难说。
我该怎么办?
慌乱中,我第一个念头是联系周叙深。但他说过“勿回”。而且,林辰明确要求“一个人”,如果周叙深出现,会不会激化矛盾,导致更不可控的局面?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街道安静如常,没有看到可疑的车辆或人影。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
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林辰约在艺术桥,那是巴黎著名的情人锁桥,游客众多,即使到了晚上也不会太过冷清。他选择那里,或许也是有所顾忌,不敢在太偏僻的地方动手。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谈谈”?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听他解释他和苏晚的“清白”?听他命令我回去继续做那个“懂事”的妻子?还是听他威胁我,如果不回去就如何如何?
不。绝不可能。
可是,如果不去,他接下来会怎么做?继续骚扰?找到玛格丽特夫人和夏棠?甚至,对我的孩子不利?
一想到孩子,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不能冒任何可能伤害到孩子的风险。
也许……可以去见他一面。明确地、最后一次地告诉他我的决定,让他彻底死心。在公共场合,他应该不敢太过分。而且,我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慢慢成型。
我没有回复那张纸条,也没有联系周叙深。我知道,周叙深如果得知,一定会阻止我,或者要求陪同。但这次,我想自己面对。这是我自己的战争,我不能永远躲在他人的羽翼之下。
下午,我仔细检查了随身的小包,放入了防狼喷雾(之前在药店买的,一直没用过)、那部可以联系周叙深的预付费手机(设置为静音,并调出紧急拨号界面)、少量的现金,以及……那张十八周的B超照片。
我要让他知道,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沈清玥,我是一个母亲,我有需要守护的人。
傍晚,我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和平底鞋,将头发扎起,仔细检查了公寓门窗,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我快步下楼,没有直接前往艺术桥,而是先坐地铁到了相反方向的另一个区,在复杂的街巷里穿行了很久,确认没有被跟踪,才换乘另一条地铁线,朝着塞纳河畔而去。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塞纳河两岸的古老建筑被灯光勾勒出辉煌的轮廓,游船驶过,在暗沉的水面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带。艺术桥上依旧有不少游客和情侣,锁扣在栏杆上闪烁着微光。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没有立刻上桥,而是在河对岸的一个咖啡馆露天座位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目光紧紧锁定着艺术桥的入口。我需要先确认林辰是否是一个人,周围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七点五十分,我看到他了。
他独自一人,从桥的另一端走来。依旧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他走到桥中央,靠近栏杆的位置停住,面朝塞纳河,背对着我来的方向。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只有他一个人。至少,明面上是。
我捏紧了手里的热牛奶纸杯,直到温热的液体透过纸壁烫到指尖。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站起身,将没喝完的牛奶丢进垃圾桶,拉紧外套,朝着艺术桥走去。
踏上桥面,晚风带着河水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我一步步走向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沉重。周围的喧闹声、情侣的欢笑声、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都离我远去,世界只剩下我和他,以及脚下这座承载了无数誓言(或谎言)的桥。
在距离他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
“我来了。”我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忽,但足够清晰。
林辰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桥上的灯光不算明亮,但足够我看清他的脸。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瘦了一些,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着胡茬,显得有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冰冷,像两簇幽暗的火焰,死死地锁定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烧穿,又仿佛要将我拆吃入腹。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我身上那套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深色衣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闪过一丝鄙夷。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我微微隆起、被外套遮掩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小腹上。
那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痉挛。
“你怀孕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疑问,是陈述。显然,他之前或许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冲击力依然巨大。
“是。”我平静地回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快十九周了。”
“我的孩子?”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压抑着狂风暴雨。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我的心口。我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翻涌的恶心。他居然问得出口?在我亲眼看见他扶着苏晚、在我拿着B超单走向他的时候,他心里可曾有过半分对我和孩子的在意?
“重要吗?”我听见自己用冰冷的声音反问,“林机长,在你心里,除了你的苏晚学妹,还有别人的位置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里掠过一丝狼狈,但很快被更深的怒火覆盖。“沈清玥!我跟你说过,那天是意外!晚晚她急性腹痛,一个人在巴黎!我只是出于道义送她去医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把事情想得那么龌龊?!”
又是“无理取闹”。又是“道义”。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道义?林辰,你看她的眼神,扶她的动作,跟我说话时的语气,那是‘道义’?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你!”他额角青筋跳动,显然被我的话激怒,但似乎强忍着没有发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我熟悉的、试图掌控局面的诱哄,“清玥,我们别在这里吵。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但现在我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有什么问题,我们回家慢慢说。你现在怀着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多危险?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
“以后怎么样?”我打断他,声音提了起来,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尖锐,“以后继续在你需要的时候扮演贤妻良母,在你白月光需要的时候默默退到一边,还要微笑着说‘理解’?林辰,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感情和尊严的摆设吗?”
我的质问,让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最后那点伪装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那你想怎么样?!”他低吼道,引来旁边几个游客侧目,但他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我,“跟我离婚?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养活这个孩子?靠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沈清玥,你清醒一点!他不过是看你可怜,玩玩而已!你以为他会真心对你,对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
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试图啃噬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和对周叙深的信任。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轻易被他话语影响的沈清玥了。
“他是谁,对我怎么样,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我冷冷地说,“至于孩子,我有能力抚养他/她长大,给他/她完整的爱和尊严。这就不需要你这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父亲’操心了。”
“完整的爱和尊严?”林辰嗤笑一声,眼神充满讽刺,“就凭你?一个法语都说不好、没有稳定工作、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沈清玥,别天真了!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这个孩子生下来,只会跟着你受苦!”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恶毒,试图摧毁我所有的自尊和希望。若是以前,我或许会被击垮。但现在,我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律动,心中涌起的不是绝望,而是更加坚定的反抗。
“林辰,”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沈清玥,以前或许依附于你,把你当成全世界。但现在,不是了。从我看到你扶着苏晚、对我说她需要你照顾的那一刻起,从我自己坐上飞机来到巴黎的那一刻起,那个依赖你、仰望你的沈清玥,就已经死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映出的、我冷硬如铁的面容。
“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听你解释,也不是来求你回头。我是来告诉你,我们结束了。彻彻底底地结束。这个孩子,是我沈清玥的孩子,和你,再无瓜葛。请你,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否则,”我也学着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堂堂林大机长,是怎么在妻子怀孕期间,陪着别的女人看妇产科的。”
林辰的脸色,在桥灯下变得煞白。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甚至反过来威胁他。他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出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沈清玥,你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我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林辰,你现在拥有的名誉、地位,想必很珍惜吧?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乎你的前妻,和一个你并不期待的孩子,毁了这一切,值得吗?”
这是我最后的杀手锏。我知道林辰最在意的是什么。他的事业,他的社会形象,他的骄傲。
果然,我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他脸上的暴怒慢慢被一种更加阴沉、更加可怕的冰冷所取代。他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寸一寸地刮过我的脸。
“好,很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沈清玥,你长本事了。看来那个男人,给了你不少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扫了一眼我身后熙攘的游客,然后重新落回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以为躲到巴黎,找个靠山,就能摆脱我?你太天真了。我会让你知道,背叛我林辰,是什么下场。还有那个姓周的,我会查清楚他的一切。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桥的另一端走去,黑色的衣摆被夜风掀起,很快就融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晚风吹得我浑身发冷。刚才强撑的气势,在他离开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双腿有些发软,我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他最后的话,像诅咒一样回荡在耳边。
“一个都跑不了。”
他知道周叙深姓周了!他果然在调查!而且,听他的语气,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报复,对周叙深,对我。
恐惧再次攫住了我,比之前更甚。我惹怒了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那部预付费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周叙深在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在哪里?回电。”
他发现了?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正要拨回去,手机屏幕忽然一暗,电量耗尽的提示图标闪了闪,然后,彻底关机了。
该死!我出来前忘记检查电量了!
我心慌意乱,将没电的手机塞回包里,扶着栏杆,努力平复呼吸。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林辰虽然放了狠话,但这里是巴黎,是公共场合,他暂时应该不敢做什么。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里,回到安全屋,联系上周叙深。
我最后看了一眼林辰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流动的灯光和陌生的人影。
然后,我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朝着与来时相反的地铁站走去。
塞纳河的夜风,似乎更冷了。艺术桥上情侣们的欢声笑语和锁链的叮当声,此刻听起来无比遥远而讽刺。
风暴,并没有因为我单方面的宣告结束而停息。
相反,它刚刚开始凝聚力量。
而我,和周叙深,已经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第十三章:骤雨突降
离开艺术桥,我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脚步仓促,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林辰那双冰冷含怒的眼睛,正从某个黑暗的角落盯着我。塞纳河的夜景美得虚幻,却无法驱散我心底不断扩大的寒意。
他没有追来,至少明面上没有。但这更让我不安。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罢手。那句“一个都跑不了”,绝不是空洞的威胁。
预付费手机没电了,我无法立刻联系周叙深。这让我更加心慌。我必须立刻回到安全屋,那里有充电器,也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庇护。
我选择了最绕远、换乘次数最多的地铁线路,在几个不同的站台和车厢间穿梭,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可疑的跟踪者。等终于回到第七区那栋安静的公寓楼下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逼仄的空间。我快步上楼,走到顶层,掏出钥匙。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门缝下方,不再是空无一物。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鲜红的花瓣在昏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滴,刺目而诡异。
玫瑰?
不是林辰的风格。他更倾向于直接、粗暴的威胁,而不是这种带着病态浪漫意味的“礼物”。
是谁?周叙深?不,他有钥匙,如果是他,不会用这种方式。
难道是……别的什么人?林辰雇的人?还是……那个在诺曼底乡下试图窥探的“老乔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猛地回头,看向楼梯下方,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我捡起那支玫瑰,花瓣柔软冰凉,没有任何卡片或标记。它无声地躺在我的手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立刻松手。玫瑰掉落在门前的擦鞋垫上,鲜红的花瓣散落了几片。
我不敢再迟疑,颤抖着用最快的速度打开门,闪身进去,反锁,扣上防盗链,又将门口那把沉重的实木椅子拖过来顶住门板。做完这一切,我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安全屋,似乎也不再安全了。
我冲进卧室,找到充电器,给那部预付费手机充上电。开机需要时间。我坐立不安,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仿佛那扇门随时会被暴力破开。
手机终于开机了。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立刻拨打周叙深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挂断。
他没接。
我的心沉了下去。出事了?还是他正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情况,无法接听?
我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不安和恐惧达到了顶点。我强迫自己冷静,编辑了一条短信:“我回安全屋了。林辰约我见面,在艺术桥。刚回来,门口有一支红玫瑰。很害怕。看到速回电。”
按下发送键,我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却感觉不到丝毫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噪音。手机屏幕一直暗着,周叙深没有回电,也没有回复短信。
他到底怎么了?
各种糟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林辰找到了他,对他不利?他被其他事情缠住,脱不开身?还是……他后悔卷入我的麻烦,选择了回避?
不,周叙深不是那样的人。他的眼神,他的承诺,不像是假的。
可是,现实是,我联系不上他,而我藏身的地方,似乎已经暴露。
那支红玫瑰,像一根毒刺,扎在我的神经上。是谁放的?目的是什么?恐吓?标记?
我走到窗边,小心地撩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街道空荡,只有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没有停靠的车辆,也没有徘徊的人影。
但我知道,黑暗可以隐藏很多东西。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即使周叙深说过这里是安全的,但那支玫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种虚幻的安全感。
我必须立刻离开。
可是,能去哪里?诺曼底的乡下?那里也不安全,而且路途遥远。玛格丽特夫人的公寓?可能会连累她。夏棠那里?更不行。
我环顾这个暂时庇护了我几天的小空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天下之大,似乎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就在我绝望地思考着去处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周叙深的号码!
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变调:“周先生!”
“清玥。”周叙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沉稳,但比平时急促一些,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上,“你没事吧?短信我看到了。你现在还在安全屋?”
“我在!我没事,但是门口有一支红玫瑰,我不知道是谁放的,我很害怕……”我语无伦次地说。
“听着,清玥,”周叙深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安全屋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我这边遇到点麻烦,林辰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你现在立刻,带上最重要的东西,离开那里。不要走正门,从消防通道走,避开可能的监视。下楼后,去街角那家24小时药店,进去待着,等我电话。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明白吗?”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气场,瞬间稳住了我慌乱的心神。
“明白!”我立刻应道,“我马上走!”
“小心。保持手机畅通。”他简短地嘱咐,然后挂断了电话。
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多想,迅速将证件、现金、B超照片塞进随身小包,穿上外套和便于行走的平底鞋。我走到门后,屏息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轻轻移开顶门的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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