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
这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女孩子,话少点好,安安静静的,不惹事。
可她自己,偏偏是个话多的人。
尤其是在我爸——陈江海——面前。
我从小到大,见过我爸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每次他来,都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和一种我不懂的、像是要把我妈吞掉的眼神。
那时候我们不住在现在这种亮堂堂的楼房里,住在城中村,那种一下雨地上就冒污水,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渣的平房。
陈江海每次的出场,都像是一场突袭。
门被敲得震天响,不是按门铃,是用拳头砸。我妈会像被电打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拍水,把那件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有点旧的红色连衣裙换上。
我那时候小,不懂。就扒在门缝上看。
我妈开门,堆着笑,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笑。
“江海,你来啦。”
陈江海从不回答,直接走进来,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他很高,很壮,把我们那间小屋衬得像个鸽子笼。他从不看我,一眼都不看。好像我是个隐形的、不该存在的物件。
他和我妈进里屋,门一关,就是天翻地覆。
有时候是争吵,我妈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陈默都这么大了,她是你女儿!”“你不能这么对我们娘俩!”
有时候,是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我缩在被子里,听着里屋传来的、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心里又怕又恨。我恨那个男人,也恨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妈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卑微?
奶奶跟我说过,我爸和我妈,本来不是一路人。
陈江海年轻时候穷得叮当响,是我妈不顾家里反对,死活要跟着他。后来,他抓住了机会,生意做大了,人也变了。他身边开始出现别的女人,年轻漂亮的,会打扮的,不像我妈,只会洗衣做饭。
他们没领证。在那个年代,办了酒席就算夫妻。可陈江海连酒席都没给我妈办过。
我妈的存在,成了他光鲜人生里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而我,就是这个污点最直接的证据。
我五岁那年,陈江海喝多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摸到了我们家。那晚,我妈没哭也没闹。第二天,她给我穿上了新裙子,带我去吃了肯德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陈江海开始定期打钱。不多,但足够我们娘俩在那个小房子里,活得不那么狼狈。
我妈也变了,她不再歇斯底里地争吵,而是开始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默默,你爸来了,要喊爸爸。要亲热,要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默默,你爸要是给你买东西,你就要最贵的那个。他有钱,他不缺这点。”
“默默,你要记住,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那个老婆,生不出儿子。你,才是他的根。”
我像一个被精心打磨的工具,被我妈推向了那个叫“爸爸”的男人面前。
我第一次开口喊他“爸爸”的时候,陈江海愣住了。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不耐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他没应,但也没推开我。
从那以后,我成了陈家的一个特殊存在。
我被接进了陈家的大别墅,但不是以女儿的身份。对外,我是陈江海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双亡,来城里借读。
陈江海的老婆,我们叫她林姨。一个永远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女人。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赝品,带着不屑和警惕。
她有个儿子,叫陈浩,比我大两岁。他完美继承了陈江海的冷漠和林姨的刻薄。
在这个家里,我活得像个透明的影子,又像个扎眼的钉子。
饭桌上,林姨会给我夹菜,笑着说:“默默,多吃点,看你瘦的。你妈把你交给你陈叔叔,我们得负责照顾好你呀。”
一句话,点明了我的出身,我的寄人篱下。
我妈教我的战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我会抬起头,用最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陈江海,怯生生地说:“爸爸,林姨对我真好。就是……就是学校的同学都说,我没爸爸,是野孩子。”
每当这时,陈江海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他会瞪林姨一眼,然后给我夹一块最大的排骨。
林姨的笑容会僵在脸上。
陈浩则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我一脚。
我学会了忍。也学会了利用陈江海那一点点,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名为“愧疚”的东西。
我的存在,就是对我妈最大的武器,也是对林姨最大的威胁。
我成了我妈和陈江海之间唯一的纽带。她通过我,来确认自己在陈江海心里的位置,来索取她想要的金钱和名分。
而我,就是那个被推到最前线的筹码。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陈江海很高兴。不是因为我成绩好,而是因为我考上的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说出去,给他长脸。
那天,他难得地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好闺女,比你哥强。”
陈浩当时就在旁边,他捏着杯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姨的脸色,像刷了一层白漆。
我知道,我这个“筹码”,在陈江海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点。
但筹码,终究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
我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兴奋地说:“默默,你爸答应了!他说等你考上大学,就给我买套房子,写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多年的夙愿即将实现。
我握着电话,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我抬头看着窗外,陈家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那是林姨最喜欢的花。陈浩正陪着他的朋友在草坪上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却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这个家门。
我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提醒,一个随时可以被利用,也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那天晚上,陈江海回来的很晚。我已经睡下了,但没睡着。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激动。
“……什么筹码不筹码的!那是我女儿!”
“你懂什么!现在不行,影响太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再等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原来,他什么都懂。
他懂我妈的算计,懂我的处境,懂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交易。
他只是,懒得戳破。
因为在这个棋盘上,他才是唯一的王。
而我,和我妈,都只是他无聊人生里,一盘还算有点意思的残局。
故事,就从这里,真正开始。
那年我高三,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汗水的味道,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转动。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妈出事了。
她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心。她发现陈江海在外面,又有了一个“新家”。
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露水情缘,是真正意义上的,另一个家。有女人,甚至,可能还有孩子。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把我妈经营了十几年的平静彻底炸碎。
她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一天十几个,有时在凌晨两三点。电话接通了,她就在那头哭,咒骂,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陈江海的无情和那个女人的恶毒。
“默默,你必须帮妈妈!你现在就去问你爸!问问他,他是不是想把我们娘俩一脚踢开!”
“默默,你跟他说,他要是敢对不起我们,我就去他公司闹,去他那个家里闹!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你快高考了?高考重要还是你妈的命重要?!”
我握着滚烫的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只觉得一阵阵的耳鸣。
那些我刻意遗忘的、童年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那个狭小、潮湿的平房,那扇被拳头砸得震天响的门,那个在深夜里哭泣的女人,和那个像噩梦一样的男人。
我以为我穿上干净的裙子,住进大房子,就能把那些肮脏的过往洗掉。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看不见底的泥潭。
我挂了电话,把自己埋进卷子堆里,想用函数和公式来麻痹自己。可那些扭曲的英文字母,最后都会变成我妈哭泣的脸,和陈江海那张冷漠的脸。
第二天,我接到了陈浩的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喂,陈默。听说你妈要来我们家闹了?我爸今晚不回来了,你最好看好你妈,别让她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
我捏着电话,指节发白。
“陈浩,你嘴巴放干净点。”
“呵,”他在那头冷笑,“干净?你们娘俩干的事,哪件是干净的?我爸养你们这么多年,真当自己是正经亲戚了?你们就是我们家的一根刺,早晚得拔掉!”
电话被我猛地挂断。
我冲出房间,第一次,主动敲响了陈江海书房的门。
他正在开视频会议,看到我,皱了皱眉,示意我等一下。
我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看着屏幕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听着他们嘴里蹦出的我听不懂的数字和术语。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昂贵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是价值不菲的名表。
他的一切,都和我,和我妈,和那个城中村的小房子,格格不入。
他终于结束了会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妈在电话里教我的话,一字一句地背出来:“我爸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陈江海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那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恼怒,和审视。
空气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我学着我妈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不能这么对我妈!她跟了你半辈子了!”
“你懂什么叫‘跟了我半辈子’?”陈江海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陈默,你今年十八岁了,不是八岁。有些事,你该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半头的身高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你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心里清楚。我跟她,从来就不是什么两情相悦。当初是她自己贴上来的,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那我呢?”我脱口而出,“我也是她‘贴上来的’证据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我们之间那层虚伪的亲情。
陈江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我下意识地闭上眼,浑身僵硬。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我只是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和他压抑着怒火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跟你妈,真是一模一样。只会用这些东西来要挟我。”
他顿了顿,扔下一句话,像判决书一样冰冷。
“高考完,让她来找我。我会给她一个交代。在这之前,你给我安分守己。否则,我能让你们住进来,也能让你们滚出去。”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客厅里,林姨正端着一碗燕窝,慢悠悠地喝着。她看到我,对我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但那个微笑,让我觉得比陈浩的嘲讽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我,是唯一的兵。
高考结束那天,天空下起了大雨。
我走出考场,浑身湿透,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妈没来接我,她一大早就去了陈江海的公司。她说,要在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天,为我,也为她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我一个人打车回了别墅。
林姨和陈浩都不在。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等一个结果。
等了三个小时,陈江海回来了。
他没打伞,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他看起来很疲惫,脸上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静。
他看到我,没有意外。
“你妈呢?”我问。
“在医院。”他言简意赅。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陈江海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掉半杯,“情绪太激动,晕过去了。医生让留院观察。”
我站起来,浑身发抖:“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对她做什么?”陈江海转过身,靠在酒柜上,看着我,“是她自己,想不通。”
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杯子里的冰块碰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倒计时的秒表。
“陈默,坐。我们聊聊。”
我僵硬地坐下。
“你妈今天,在我办公室,闹了两个小时。”他缓缓开口,像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她说,我辜负了她。她说,她最好的青春都给了我。她说,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她说的,有错吗?”我反问。
陈江海笑了,还是那种嘲讽的笑。
“她没错。她错在,把这一切都当成了交易,还总想坐地起价。”
他放下酒杯,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态。
“十八年前,我确实喝多了。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意外。你妈,她抓住了那个机会,怀上了你。她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错了。我陈江海,不会被任何人威胁。”
“这些年,我给你们钱,让你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好的房子,不是因为我怕她,也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父爱。是因为,我需要她闭嘴。我需要她安安分分地,做那个见不得光的‘前女友’,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现在,她不想闭嘴了。她想要名分,想要财产,想要把你们母女俩,彻底绑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我的灵魂。
“所以,陈默,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我愣住了。
“什么选择?”
“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你继续做我的‘侄女’,我会供你上大学,出国,给你一笔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但从此以后,你和你妈,不能再出现在我,和我现在的家人面前。”
“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认祖归宗。我可以给你陈家女儿的名分。但是,你妈,必须签一份协议。放弃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拿一笔钱,从此消失。而你,进了陈家的门,就要守陈家的规矩。你的婚姻,你的事业,你的一切,都必须为陈家服务。”
“你选哪一个?”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这就是他给的“交代”。
一个残忍的二选一。
要么,拿钱走人,彻底斩断和他以及我妈的关系。
要么,舍弃我妈,换取一个光鲜的“陈家大小姐”的身份,成为他新的筹码。
他根本没把我和我妈当成家人,我们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可以随时移动,随时抛弃。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妈的绝望。
她用尽一生去算计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心。
我看着陈江海,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从未给过我一丝温暖的男人。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选第三个。”我说。
陈江海的眉毛挑了一下,示意我继续说。
“我哪个都不选。”我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江海,我会离开这个家。我不会要你一分钱。我会自己去上大学,自己去工作。我会和我妈一起,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但是,你记住了。你欠我们的,永远都欠着。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现在的一切。”
“你外面的那个女人,那个可能存在的私生子,还有林姨,陈浩……你们陈家这潭浑水,我不会再碰。但你也别想,能干干净净地抽身。”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江海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你比你妈,有骨气。”
他没有阻止我。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他又说了一句。
“陈默,你会回来求我的。”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瓢泼大雨里。
我没去医院看我妈。
我怕看到她失望和崩溃的样子。
我回了那个十年没住过的、城中村的小房子。
灰尘厚得能写字,墙角结着蜘蛛网。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屋子打扫干净。
晚上,我妈回来了。
她像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披头散发。看到我,她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去找他了?他怎么说的?他是不是答应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向我。
我看着她,这个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十几年痛苦和挣扎的女人。我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怜悯。
她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太久了。
“妈,”我轻轻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离开?去哪?陈默你疯了!我们凭什么离开?这是他欠我们的!你高考考完了,任务完成了,他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他给了。”我平静地看着她,“他说,要么我们拿钱走人,永远消失。要么,我进陈家,你拿钱走人。”
我妈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喃喃自语:“他要你……不要我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我站在一旁,没有去安慰她。
我知道,她哭的不是失去的爱情,而是她投资了半辈子的“项目”,最终血本无归。
那一夜,我们母女俩,就在这个破旧的小房子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各怀心事。
第二天,我妈不见了。
她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默默,妈妈没用。妈妈去给你最后争取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立刻给她打电话,关机。我冲去陈江海的公司,前台说陈总今天没来。我打给陈浩,他破天荒地接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陈默,你妈可真行。她找不到我爸,竟然跑去我爸的招标会上闹了。这下好了,整个圈子都知道,陈江海有个疯婆子一样的前女友,还有个私生女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疯了一样地往那个招标会的酒店赶。
等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我只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看到了失魂落魄的我妈。她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泪痕,像个被遗弃的疯子。
几个酒店保安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叫了一声:“妈。”
她抬起头,看到我,突然抱住我,嚎啕大哭。
“默默,完了……全完了……他说,他要告我……告我诽谤,告我寻衅滋事……他让我身败名裂……”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陈江海的报复,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他这是在逼我。
逼我低头,逼我回去求他。
我妈被拘留了。
寻衅滋事,扰乱商业活动。
陈江海的律师联系了我。电话里,那个声音冷静而专业的男人告诉我,如果我想让我妈少受点罪,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陈总的意思办。
“陈小姐,陈总的意思是,只要你签一份协议,承认自己是陈家的养女,并且承诺不再与令堂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令堂很快就能出来,并且会得到一笔‘精神补偿’。”
我握着电话,手心冰凉。
这是要我亲手,斩断我和我妈的联系。
这是要我,用我妈的自由,来换我的“前程”。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律师在那头轻笑了一声:“那陈小姐,就只能等着看令母在看守所里,能撑多久了。故意扰乱大型商业活动,情节严重的话,判个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在漏雨的屋檐下,给我讲故事。她说,默默,妈妈只有你了。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那时候,我觉得她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我进了陈家大别墅,学会了看人脸色?还是我每一次,都成了她和陈江海之间争吵的武器?
我拿起手机,翻出陈江海的号码。
那个我存了十年,却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我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我仿佛能预见,电话接通后,他那副志在必得的、带着嘲讽的嘴脸。
他说过,我会回来求他的。
他赢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陈江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想通了?”他在那头问。
我用力地点头,忘了他看不见。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想通了什么?”他不依不饶,非要我亲口说出来。
我闭上眼睛,把所有的自尊、骄傲、不甘,全部碾碎,吞进肚子里。
“我……我同意你的条件。”我说,“我签协议。我做陈家的‘侄女’。求你……放了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叹息。
“这就对了。陈默,早这么懂事,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电话挂断了。
我瘫坐在地上,握着手机,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哭到脱力,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真狼狈。
我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直到皮肤冻得发麻。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了陈江海的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律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林姨也在。她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被主人打断了腿的野狗。
“来了?”陈江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走过去,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陈小姐,这是两份文件。一份是您与陈氏集团董事长陈江海先生的收养协议。另一份,是您母亲自愿接受精神治疗,并放弃对您监护权的声明。”
我拿起那份所谓的“收养协议”,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自愿被陈江海收为养女,自愿改名为“陈默”,自愿与亲生母亲断绝一切法律和亲情关系。作为回报,陈江海将承担我大学及以后的所有费用,并赠与我个人名下一套公寓。
而那份给我妈的声明,更是字字诛心。
“自愿接受精神治疗”,这四个字,像四根钢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抬起头,看着陈江海。
“你把我妈关进了精神病院?”
陈江海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一旁的林姨开了口,语气轻柔,却淬着毒:“默默,这也是为你妈好。她情绪那么不稳定,总是做出伤害自己和别人的事。在医院里,有专业人士照顾她,她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也可以安心地,做你的陈家大小姐。”
我笑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一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演了一出逼良为娼的大戏。
而我和我妈,就是那两个不自量力的丑角。
“我签。”我说。
没有丝毫犹豫。
我拿起笔,在两份文件上,都签下了“陈默”两个字。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我妈的女儿。
我只是,陈江海的筹码。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是那个曾经幻想过父爱,渴望过家庭温暖的,十八岁的陈默。
林姨满意地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姿态亲昵,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这才对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浩浩有妹妹了。”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律师收起文件,说:“陈小姐,手续办妥了。令堂那边,我们也会安排好。您放心。”
放心?我怎么可能放心。
我看着陈江海,他终于放下茶杯,正眼看我。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你的房间,林姨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明天,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国外的大学。你学什么专业,我会为你安排好。”
他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我的未来。
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处理掉一件棘手的商品。
我站起身,对他鞠了一躬。
“谢谢陈叔叔。”
我刻意加重了“叔叔”两个字。
陈江海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我转身,走出了这间让我窒息的办公室。
门外,是陈浩。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恭喜啊,陈默妹妹。”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叫我哥了。”
我停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陈浩,你别高兴得太早。”
“哦?”他饶有兴致地挑眉,“怎么,进了陈家的门,还不服气?”
“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在这个家里,多一个我,就多一个分家产的人。你猜,你那个永远生不出儿子的妈,会不会更头疼?”
陈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不再理他,迈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将进入另一场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
而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我被安排进了陈家别墅二楼的客房。
很大,很豪华,也很冰冷。
每天有保姆送来一日三餐,都是按照营养师的菜单配的,精致,却毫无烟火气。
林姨对我客气得近乎虚假,每天都“默默”“默默”地叫着,嘘寒问暖,却从不让我靠近她的核心生活圈。
陈浩则把我当成了透明人,视而不见。只是偶尔在饭桌上,会故意和他爸爸讨论公司的事务,把我排除在外。
陈江海很忙,很少回家。
我就像一个被精心圈养的金丝雀,拥有了一切物质,却被剥夺了自由和灵魂。
关于我妈的消息,我是从律师那里断断续续知道的。
她被送进了一家高级私人疗养院,环境很好,但安保同样严密。她闹了几次,想跑,都被“温和”地劝了回去。
律师转述陈江海的话:“让她在里面好好静一静,想清楚自己的位置。等她什么时候真正‘想通了’,再谈别的。”
这所谓的“想通”,就是接受被抛弃的命运,接受用自由换取金钱的交易。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是一所常春藤名校,商科。
陈江海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
他要培养一个,能为陈氏集团所用的,听话的“陈家女儿”。
开学前一周,陈江海为我办了一场小型的欢迎宴会。
来的都是些商场上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在宴会上,陈江海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女儿,陈默。刚考上沃顿商学院,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关照。”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穿着昂贵的礼服,化着精致的妆,站在陈江海身边,像一个完美的展品。
所有人都向我投来艳羡的目光,夸赞陈江海好福气,女儿漂亮又聪明。
我微笑着,得体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问候。
没有人知道,我脚上的高跟鞋,像踩在刀尖上。
宴会中途,我去露台透气。
陈浩跟了出来。
他递给我一杯香槟,自己也端着一杯。
“演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我没理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你别以为,进了这个门,你就赢了。”他站到我身边,低声说,“我爸那个人,最看重的是价值。你现在对他来说,还有点用处。等你毕业了,能为他创造价值了,你才算站稳脚跟。否则,你随时都可能被他像垃圾一样扔掉。”
“就像你妈一样。”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是同一种人。”陈浩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复杂,“我们都只是,用来满足他欲望和野心的工具。只不过,你的用处,是联姻,是为他开拓海外市场。而我的用处,是继承家业。”
“所以,我们之间,不是敌人。”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敌人,是坐在里面那个,掌控我们一切的男人。”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陈浩。
我从没想过,他会跟我说这些。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不想再当一个提线木偶了。陈默,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更狠。你妈能为你牺牲到这个地步,说明你背后,有我需要的狠劲。”
“我们合作吧。”
他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再看看他那双和陈江海如出一辙的、充满野心的眼睛。
在这个家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但他说的对,我们是同一种人。
被圈养的野兽,最终的目标,都是推翻那个驯兽师。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
我只是举起酒杯,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危险。
回到宴会厅,陈江海正和几个老总谈笑风生。他看到我和陈浩一起进来,眼神在我们之间扫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大概以为,我们终于“兄友妹恭”了。
他不知道,他亲手在我心里种下的那颗名为“恨”的种子,在陈浩的催化下,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去美国之前,我申请见我妈一面。
陈江海同意了,但条件是,必须有律师和护工在场。
在疗养院那间窗明几净的会客室里,我见到了我妈。
她瘦了很多,穿着统一的病号服,头发被剪短了,眼神有些呆滞。但看到我,她的眼睛里还是亮起了一点光。
“默默……”她冲过来,想抓住我的手,被护工拦住了。
“妈,”我隔着桌子看着她,“我很好。我要去美国读书了。”
“读书好,读书好……”她喃喃地重复着,眼泪流了下来,“你爸……他同意了?”
“嗯。”我点头,“他给了我很多钱,还给了我‘陈家大小姐’的身份。你在这里,也住得很好,对吗?”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地割。
她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脸色变得苍白。
“默默,你是不是在怪妈妈?”
我没说话。
“妈妈没用……”她哭了起来,“妈妈斗不过他们……妈妈只想着,能给你多留一点东西……”
“够了。”我打断她,“妈,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钱,不是大房子,也不是什么陈家大小姐的身份。”
“我只想要一个,在下雨天,能安心等我回家的妈妈。”
“一个不会把我当成武器,不会为了自己的执念,就把我推进火坑的妈妈。”
“你给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她心上。
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你安心在这里‘养病’吧。”我站起身,“陈江海会给你最好的治疗。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想明白,你到底错在哪了,或许,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默默!妈妈错了!你别走!妈妈真的错了!”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这十几年的委屈和怨恨,会瞬间崩塌。
飞机起飞的那天,陈江海和林姨,陈浩,都来送我了。
场面功夫,做得十足。
陈江海递给我一张黑卡,语气难得地温和:“到了那边,好好学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卡,说了声“谢谢爸”。
这个称呼,现在叫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它只是一个代号,代表着我和他之间,那场肮脏的交易。
林姨笑着对我说:“默默,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我们呢。”
陈浩则给了我一个拥抱,在我耳边轻声说:“保持联系。等我掌握了公司的核心技术,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我点点头,走进了安检口。
隔着玻璃,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那个被没收的号码,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妈,再见了。从今往后,为自己活吧。”
然后,我把那张SIM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一片平静。
陈江海以为,他把我送出了国,就能彻底掌控我。
他错了。
他送走的,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而是一头被拔掉了利齿,却在暗中磨砺爪牙的幼兽。
我在美国的生活,异常努力。
我疯狂地学习金融,法律,语言。我参加每一个商业比赛,结交每一个有用的人脉。
陈江海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乱花,全部投入到了学习和社交中。
陈浩成了我在国内的“眼睛”。
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通过加密软件,给我发送陈氏集团内部的文件和信息。
“我爸最近在和一个叫‘华星’的科技公司接触,想收购他们。但华星的创始人是个硬骨头,不肯接受恶意收购。”
“他最近和王氏集团的千金走得很近,估计是想给你找个‘嫂子’,顺便联姻,稳固他在董事会的地位。”
“他把你妈转到了一个更偏远的疗养院,切断了她跟外界的一切联系。我查到,他每个月都会让律师去处理这件事,账目做得非常干净。”
我看着这些信息,像在看一部与我无关的商战片。
我冷静地分析,给陈浩提供意见。
“华星的创始人,我认识。他在宾大读的博士,是我的校友。我可以试着接触他。”
“王氏集团的千金,我听过。她喜欢赛马,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破坏这场联姻。”
“关于我妈,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陈江海以为我在他的安排下,按部就班地成长。
他不知道,我正在利用他的资源,织一张属于我自己的网。
大三那年,我以交换生的身份,回了国一趟。
名义上是参加一个学术论坛,实际上是和陈浩,进行我们的第一次“合作汇报”。
我们在一个私人会所见面。
两年不见,陈浩褪去了不少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商场人的锐气。
他已经进入了陈氏集团的核心技术部门,手上有了一定的实权。
“王氏集团的联姻,黄了。”陈浩开门见山,“我按照你的方法,找到了她真正喜欢的人,一个玩摇滚的穷小子。我把照片和证据寄给了王董。他气得差点住院,主动取消了婚约。”
“干得不错。”我赞许道。
“华星科技那边,”他继续说,“我也按你说的,私下接触了他们的创始人。他对你很感兴趣,说想见你一面。”
“很好。”我点点头,“时机快到了。”
“还有,”陈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爸最近,好像在怀疑我了。他开始查我的账,还找人跟踪我。”
“意料之中。”我并不意外,“他那么精明的人,不会毫无察觉。不过没关系,他越是怀疑,就越说明,我们快成功了。”
“我们到底要做什么?”陈浩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扳倒他?然后呢?”
我看着他,笑了笑。
“不,我们不是要扳倒他。我们是要,让他亲手,把他建立的帝国,交到我们手上。”
那晚,我和陈浩聊了很久。
我们像两个密谋政变的将军,规划着每一步行动。
我见了华星的创始人,那个叫李泽的男人。我和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技术前景聊到市场格局,从企业管理聊到资本运作。
他对我刮目相看。
“陈小姐,你的见识和格局,完全不像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因为我有一个,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逆境中生存的‘老师’。”我回答。
回国的最后一天,我去了陈江海的办公室。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您一个惊喜。”我微笑着,把一份文件放到他桌上,“爸,这是我这几年在美国做的项目分析和一些投资建议,您看看。”
陈江海狐疑地拿起文件,翻看起来。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惊讶,再到凝重。
这份文件里,有我对陈氏集团未来五年发展的建议,有对几个潜在对手的精准分析,有我通过陈浩了解到的、公司内部的一些管理漏洞。
每一条,都直击要害。
“这是你做的?”他放下文件,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是。”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爸,您送我出国,不就是为了让我学有所成,能为您分忧吗?现在,我回来了。”
陈江海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忌惮。
他精心圈养的筹码,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不要什么。”我摇摇头,“我只是想证明,您的投资,没有白费。我,陈默,值得您为我付出的每一分钱。”
从那天起,陈江海开始真正地,把我当成一个“对手”,而不是一个“女儿”来看待。
他会找我讨论公司事务,试探我的想法。
而我,总是能给出让他满意的答案,同时,又巧妙地隐藏了我真正的底牌。
我和陈浩的联系,变得更加隐秘。
我们像两条蛰伏在水底的鳄鱼,等待着最佳的捕食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陈氏集团因为一个重大的海外投资项目,陷入了资金链断裂的危机。
这个项目,是陈江海亲自拍板的,赌上了公司的半壁江山。一旦失败,陈氏集团将面临破产清算。
他像一只困兽,焦头烂额地四处筹钱,拉投资,甚至不惜抵押了他名下所有的房产和股份。
而我,和华星科技的李泽,以及几个我在美国结识的风投界朋友,已经秘密地,收购了市场上流通的,以及几个对陈江海失望的小股东手中的,陈氏集团超过30%的股份。
陈浩也把他辛苦积攒的,以及从他母亲那里“哄骗”来的股份,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
决战的时刻,到了。
陈氏集团的董事会,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江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几个大股东正在激烈地争论,有的主张割肉止损,有的主张再拼一把。
门,被推开了。
我和李泽,以及几位西装革履的律师,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陈默?”陈江海看到我,瞳孔猛地一缩,“你来干什么?”
我走到他对面的位置,从容地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来,参加董事会。”
“你有什么资格?”一个忠于陈江海的老股东拍着桌子站起来。
我的律师上前一步,冷静地开口:“根据陈氏集团的章程,持股超过百分之十的股东,有权参加董事会。目前,陈默小姐,及其一致行动人,共持有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是集团的第一大股东。”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陈江海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你算计我?”
“不,”我摇摇头,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只是在,教您教给我的第一课。”
“在商场上,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哪怕,她是你亲手养大的‘筹码’。”
我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脸上血色尽失。
我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目瞪口呆的脸。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到陈江海的身上。
“爸,现在,我们来谈谈,陈氏集团的未来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最终,以陈江海的彻底出局而告终。
他失去了公司的控制权,被董事会罢免了董事长的职位。他抵押的股份,因为无力偿还,被强制平仓。
他奋斗了一生的商业帝国,易主了。
而新的掌舵人,是我。
陈浩,成为了我的副手。他母亲林姨,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就进了医院。据说,她哭闹着要跟陈江海离婚,分走他最后剩下的一点财产。
我搬进了陈江海的办公室。
就是那间,我曾经签下“卖身契”的办公室。
一切都变了。
我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时,我的私人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
“……默默,是我,妈妈……”
是我妈。
我静静地听着。
“我听说了……你在报纸上,电视上……你出息了……”
“默默,你能不能……来看看妈妈?妈妈想你了……”
她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缓缓开口。
“妈,您在疗养院,还住得习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急忙说:“习惯,习惯!这里很好,他们……他们对我很好……”
“那就好。”我说,“我会跟院方打招呼,给您换一个更好的房间,配最好的护工。您安心休养。”
“默默……”她还想说什么。
“妈,我还有个会。先挂了。”
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我身上,很暖。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我曾经无比憎恨,如今却踩在脚下的城市。
陈江海的那句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陈默,你会回来求我的。”
他错了。
我不是回来求他的。
我是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我的秘书。
“帮我查一下,陈江海先生,现在住在哪里。”
“另外,帮我预约一下疗养院,我要去看望……一位故人。”
(后续情节预告:陈江海的落幕与我的最终选择)
我最终还是见到了陈江海。
不是在他曾经的豪宅,而是在一个城中村,类似我小时候住过的那种地方。
他瘦得脱了形,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喝着最便宜的二锅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麻木。
“你来看我笑话?”他问,声音沙哑。
“不。”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来,给你一个选择。”
他疑惑地打开文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赡养协议。
上面写着,我,陈默,自愿每月支付给他一笔生活费,足够他衣食无忧。
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须亲自去医院,接回我妈。
并且,以丈夫的身份,照顾她后半生。
“你妈她……”陈江海的手有些抖。
“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我平静地陈述事实,“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骂你,恨你。糊涂的时候,她会把你错当成年轻时的你,抱着你哭,说她好想你。”
“她这一辈子,都活在对你的执念里。现在,她终于可以,活在自己的梦里了。”
我把一支笔,放在协议上。
“爸,你欠她的。现在,该还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用你的后半生,去还。”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被命运捉弄的茫然。
他拿起那支笔,许久,没有落下。
我站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了纸张被撕裂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签了。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也是我,给我妈的,最后一点仁慈。
我给了她一个,她用尽一生去追求,却从未得到过的,名分。
一个以“照顾”为名的,终身监禁。
而我,将带着我的帝国,和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一切,继续向前。
去创造,属于我自己的,真正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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