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稳稳停在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酸软得不像话。
“谢了啊,陈阳。”
“客气什么,”陈阳侧过头,路灯的光从他那边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赶紧上去吧,看你累得那德行,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为了赶一个设计稿,我跟项目组的同事们在公司连轴转了三天,今天总算是终稿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女同事的男朋友来接她,另一个男同事顺路捎走了两个人。
就剩下我,孤零零地站在公司门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这个点,地铁早就没了。
打车软件上,我前面排着一百多号人。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准备去扫一辆共享单车,骑到主路口碰碰运气。
是陈阳的电话打了进来。
“在哪儿呢?”
“公司门口,准备去路口打车。”
“站那儿别动,我十五分钟到。”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不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这就是陈阳,我认识了快十年的“男闺蜜”。
大学同学,毕业后又进了同一家公司,虽然现在他跳槽去了另一家,但联系从没断过。
他懂我所有的梗,知道我所有的黑历史,也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
我们之间,干净得像两根并排的电线杆,除了偶尔搭根电线通个信,再无其他。
“真不让我送你上去?”陈阳看我推开车门,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就几步路,”我摆摆手,“你赶紧回吧,你家那位该等急了。”
他笑了笑,“行,那我看着你上楼。”
我点点头,下了车,一股冷风灌进脖子,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裹紧了外套,快步走进单元门。
身后,是陈阳的车灯,像两只温和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
直到我们这层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我才听到楼下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车灯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里。
我心里暖了一下。
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在闪烁着幽暗的光。
李泽坐在沙发上,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但频道却在体育和新闻之间来回切换,显然心不在焉。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凝滞感。
我换鞋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
“嗯。”我应了一声,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身体的疲惫在踏入家门的一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我只想立刻洗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扔进床里。
“玩得挺开心啊,这个点才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我脱外套的动作顿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被电视光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
“什么叫玩?”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但声音还压着,“我加班了三天,你是不知道吗?”
“哦,加班。”他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加班需要男同事送到楼下,还依依不舍?”
我气得发笑。
“李泽,你是在窗户边上装了个监控吗?”
“用不着,”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车灯亮得,半个小区都看得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老公出差回来了呢。”
这话太难听了。
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在我心口。
我把手里的外套狠狠摔在沙发上。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我什么意思?”他站了起来,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阴影将我完全笼罩,“林晚,你敢说送你回来的不是陈阳?”
“是陈阳,怎么了?”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加班到十一点,没地铁,打不到车,他顺路送我回来,有问题吗?”
“顺路?”李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他家在城西,我们家在城东,这叫顺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瞬间语塞。
我确实没想过顺不顺路的问题,当时那种情况,有人愿意来接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我的沉默,在李澤看来,就是默认。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像一块冻了三天的猪肝。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拔高了声音,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是,他不顺路,他特意绕了四十多公里来接我,再绕四十多公里回去!就因为我们是朋友!就因为他知道我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在路边打车不安全!”
我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泽,他知道女人晚上不应该独自回家。”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彻底点燃了李泽的怒火。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个男人?我没他体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
“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了吗?我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吗?”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我的鼻尖,“我怎么知道你几点下班?我怎么去接你?”
我愣住了。
我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微信界面上,干干净净。
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未接来电是下午四点多一个外卖的电话。
根本没有李泽的任何消息和电话。
我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光亮照亮了他错愕的脸。
“你的消息呢?你的电话呢?在哪儿?”
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划拉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然后是尴尬。
“我……我可能忘了……”他嘟囔着,声音小了下去,“我今天也忙……”
“忙?”我抢回手机,冷笑,“忙着打游戏,还是忙着刷短视频?李泽,你别找借口了。”
“我没找借口!”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又炸了毛,“我就是忘了!怎么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至于抓着这点不放吗?”
“我抓着不放?”我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现在到底是谁在抓着不放?是我,还是你?就因为陈阳送我回来,你就给我定罪了?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不清不白的人吗?”
“我没那么说!”
“但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们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在小小的客厅里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那些伤人的话,像不要钱一样从嘴里往外冒。
“你跟他就干净?谁知道呢?孤男寡女,大半夜的……”
“李泽!你混蛋!”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他没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受伤。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无力地垂下。
打他有什么用呢?
伤不了他分毫,只会让我的手更疼,心更冷。
“对,我就是混蛋。”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个没本事、没情趣、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的混蛋。你满意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电视里还在播放的体育新闻,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缓缓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外套还扔在那里,皱成一团,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不想动,也不想思考。
脑子里一片空白。
结婚三年,我们不是没有吵过架。
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今天谁洗碗,比如他的袜子又乱扔了。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这样充满了猜忌、侮辱和伤害。
陈阳……
我和陈阳认识,是在大二的专业课上。
我们小组一起做一个课题,他是组长。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他的靠谱。
思路清晰,分工明确,遇到难题,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想办法解决。
有一次为了赶进度,我们小组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回去的路上,路灯坏了几盏,黑漆漆的。
我有点害怕,走得飞快。
陈阳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用手机的手电筒给我照着路。
直到我进了宿舍楼,他才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吐槽专业课的变态老师。
他就像我的亲兄弟。
我失恋了,他会拎着两瓶啤酒来陪我,听我哭着骂前男友是个渣男。
我拿了奖学金,他会起哄让我请客,然后带我去吃那家我念叨了很久但嫌贵的海鲜自助。
我找工作四处碰壁,他会把我的简历修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帮我推荐。
他交了女朋友,第一个带来的就是给我看。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看陈阳的眼神里,全是星星。
我当时就觉得,他们俩,绝配。
后来,我认识了李泽。
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听。
轮到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他有点紧张,脸都红了。
我觉得他很可爱。
是我主动要了他的微信。
我们聊了很久,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
我们都喜欢看老电影,都喜欢同一个小众乐队,都觉得周末最幸福的事,就是窝在家里看书。
我觉得我找到了灵魂伴侣。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李泽对我也很好。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姜茶。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和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会在我受了委屈的时候,笨拙地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爱。
我们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我带他去见陈阳。
陈阳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妹子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你。”
李泽红着脸,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我不会的。”
那时候,他们俩的关系也很好。
三个人会一起约着吃饭,打球。
李泽还会开玩笑说,陈阳是他这个正牌男友之外的“编外人员”。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结婚以后。
生活从风花雪月,变成了柴米油盐。
房贷、车贷、水电煤气、人情往来……
一座座大山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泽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
他在一家销售公司,业绩和收入直接挂钩。
市场不景气,他的业绩也跟着下滑。
他开始变得焦虑、暴躁,回家后常常一言不发,或者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他开始对我和陈阳的来往变得敏感。
有一次,我跟陈阳还有他老婆小雅一起吃饭,发了个朋友圈。
李泽回来后,脸就拉得老长。
“又跟你的好哥哥出去吃饭了?”
“是啊,还有小雅呢,”我没在意,“他们俩准备要孩子了,小雅最近在备孕,跟我取经呢。”
“取经?取什么经?生孩子谁不会?”他没好气地说。
我当时觉得他莫名其妙,后来才渐渐明白,他不是针对小雅,他是针对陈阳。
他觉得陈阳比他成功。
陈阳跳槽后,薪水翻了一番,当上了部门主管。
而他,还在底层苦苦挣扎。
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又可笑。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说陈阳的坏话。
“他那种人,就是会钻营,会拍马屁。”
“不就是运气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听了不舒服,会反驳他几句。
“陈阳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他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龊。”
然后,我们就会吵起来。
吵到最后,他总会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你当然向着他说话了,他可是你的‘男闺蜜’啊。”
那个“男闺蜜”三个字,他会咬得特别重,充满了讽刺。
我懒得再跟他争辩。
我知道,他不是不相信我,他是不相信他自己。
他的不安全感,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缠住了他,也缠住了我。
我试过跟他沟通。
我跟他说,陈阳只是我的朋友,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我说,你在我心里,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我说,我们不要跟别人比,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他每次都听着,点头,说“我知道了”。
但下一次,他还是会因为同样的事情,跟我吵,跟我闹。
就像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甚至开始刻意减少和陈阳的联系。
以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分享一些好笑的段子,或者吐槽一下奇葩的客户。
后来,我不再主动找他。
他发来的消息,我也隔很久才回,或者干脆不回。
陈阳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我的疏远。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林晚,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挺好的。”我装作若无其事。
“你少来这套,”他不客气地拆穿我,“你一撒谎,声音就发飘。是不是跟李泽吵架了?”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陈阳叹了口气。
“又是为了我?”
“不全是……”
“林晚,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严肃,“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如果他连这个都给不了你,你得好好想想,这段关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还有,朋友是什么?朋友不是你的负担。你没必要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就委屈自己,疏远朋友。真正爱你的人,会尊重你的社交圈,而不是把它当成假想敌。”
“你活得太累了,太小心翼翼了。你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样了吗?敢爱敢恨,潇洒自在。现在呢?你看看你,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陈阳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是啊,我忘了我以前是什么样了。
我忘了那个可以在大雨里唱歌,可以为了一个喜欢的乐队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去看演唱会的林晚了。
我被婚姻的琐碎磨平了棱角,被李泽的猜忌磨掉了神采。
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跟李泽又谈了一次。
我把陈阳的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我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请你相信我。相信我们的感情,也相信我的人品。
我说,陈阳是我的朋友,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不可能为了你,就跟他断绝来往。这对我,对他,都不公平。
我说,你的问题,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你把工作上的失意,转化成了对我的不信任。这对我不公平。
李泽那天晚上,抱着我哭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对不起,他知道自己很混蛋,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说,他害怕,他怕失去我。
他说,他会改的,他一定改。
我心软了。
我相信了他。
那之后,他确实收敛了很多。
我跟陈阳联系,他看到了,也只是撇撇嘴,不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终于可以回到正轨了。
直到今天。
一次加班,一次善意的帮助,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承诺,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我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对我们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李泽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老婆……”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我没理他。
他从门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吧,你喊了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他把水杯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没有接。
“你别生气了,”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
又是这套。
道歉,认错,然后呢?
下一次,再犯。
我厌倦了。
“李泽,”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是不是都该冷静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累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惊慌和恐惧,“我不想再这样吵下去了。没意思。”
“我以后不吵了,我保证!”他急切地说,“我再也不怀疑你了,我……”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我打断他。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这次是真的!”
“哪次又是假的呢?”我反问。
他答不上来。
客厅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林晚,”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冰凉,还带着汗,“你别不要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头发也不如以前浓密了。
生活的压力,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我承认,我心疼了。
但我知道,心疼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今天晚上,如果我再次心软,原谅他。
那么下一次,下下次,我们依然会因为同样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两败俱伤。
直到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被消磨殆尽。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缓缓地抽回我的手。
“李泽,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分……分开?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离婚,”我摇摇头,感觉头痛欲裂,“我只是想,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我不要!”他激动地站起来,“我不要分开!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一起解决吗?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我们现在根本解决不了!”我也站了起来,情绪再次失控,“我们就像两只刺猬,一靠近,就互相伤害!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扎死的!”
“我不想搬出去,这是我们的家。”他固执地说,像个耍赖的孩子。
“好,你不搬,我搬。”
我说完,转身就往卧室走。
不是我们的主卧,是次卧。
那里有一张小床,平时用来堆放杂物。
李泽愣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走进次卧,反手锁上了门。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无声地痛哭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明明是那么相爱。
我们曾经以为,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雨。
却没想到,最后打败我们的,是日复一日的猜忌和消磨。
门外,传来了李泽的敲门声。
“老婆,你开门啊……”
“林晚,我错了,你别这样……”
“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哽咽。
我没有回应。
我只是哭。
哭我逝去的爱情,哭我狼狈的现在,哭我看不清的未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眼睛又干又涩,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门外的声音也停了。
我听到他在门口坐下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扇门,各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那一夜,我没睡。
我在次卧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一片,到渐渐泛起鱼肚白。
我想了很多。
想我和李泽的过去,想我们的现在。
也想陈阳说的话。
“你活得太累了,太小心翼翼了。”
是啊,我太累了。
我一直在试图维持一个平衡。
平衡我的工作和家庭,平衡我的友情和爱情。
我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结果呢?
我还是从钢丝上摔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房门,客厅里没有人。
主卧的门关着。
茶几上,他给我倒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我走进主卧,李泽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眉头紧锁,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拉开衣柜,拿出一个小行李箱。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化妆品,我的书……
我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他。
他猛地坐起来,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眼神瞬间黯然。
“你……还是要走?”
“嗯。”我点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去哪儿?”
“我租个房子,或者住酒店。”
“住酒店要花钱,”他下床,走到我身边,“别走了,好不好?”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李泽,我们都需要空间。”
“我给你空间,”他急切地说,“你在家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保证不烦你。”
我摇摇头。
“不是那样的空间。”
是心灵上的空间。
是让我们能够暂时摆脱这段令人窒息的关系,重新审视自己,也审视彼此的空间。
他看我态度坚决,不再说话。
他蹲下身,默默地帮我收拾。
他比我更清楚我的东西放在哪里。
哪件衣服是我最喜欢的,哪个包是我最近常用的。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整个过程,我们一言不发。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行李箱很快就装满了。
我拉上拉链,把它立在地上。
“我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眼睛红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
他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打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林晚。”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按时吃饭。”他说。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用力地点点头,不敢再看他,拉着行李箱,快步走了出去。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式公寓,短租了一个月。
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放好。
看着这个陌生又崭新的空间,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这是……离家出走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陈阳发个消息,告诉他我搬出来了。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是我和李泽之间的问题,我不想再把他牵扯进来。
我给他老婆小雅发了个消息。
“在吗?”
小雅秒回:“在呢在呢,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找我?”
后面还跟了一个调皮的表情包。
看着那个笑脸,我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有空啊!必须有空!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请你,就当是……赔罪了。”
“赔罪?赔什么罪?”小雅发来一个问号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难道说,因为你老公送我回家,我跟我老公吵架,现在离家出走了?
太丢人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见了,有点想你。”我找了个借口。
“我也想你!那说好了,晚上见!地方你定!”
“好。”
放下手机,我把自己扔在床上。
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一个女人,一个能理解我的女人。
晚上,我选了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川菜馆。
小雅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菜。
都是她喜欢吃的。
“哇,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林晚,你今天发财啦?”小雅一坐下,就夸张地叫起来。
我笑了笑,“发什么财,是赎罪。”
“又来了,”小雅给我倒了杯茶,“到底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小雅,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陈阳大半夜去送一个女同事回家,你会生气吗?”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为这事啊?”
“你先回答我。”
“看情况吧,”小雅想了想,说,“如果那个女同事我认识,而且我知道他们就是纯洁的同事、朋友关系,那我不会生气。我只会觉得,我老公真好,真有绅士风度。”
“那如果……你不认识那个女同事呢?”
“那我可能会有点好奇,会问问陈阳,怎么回事啊?但我不会生气,更不会跟他吵架。”小雅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因为我相信他。”
相信他。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林晚,你跟李泽吵架了?”小雅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点头,没说话。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因为陈阳送你回家?”
我再次点头。
菜上来了,红彤彤的一片,热气腾腾。
但我一点食欲都没有。
小雅叹了口气,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
“吃点东西。多大点事,至于吗?”
“小雅,你不懂,”我哽咽着说,“这不是第一次了。他总是这样,怀疑我,不信任我。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把昨天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小雅说了一遍。
包括我说要分开,然后搬了出来。
小雅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给我递过来几张纸巾。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周围吃饭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但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
小雅没有劝我。
她就坐在我对面,安静地陪着我,时不时地给我夹菜。
“吃点,别光哭,伤身体。”
等我哭够了,抬起头,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傻瓜,我们是朋友,说什么笑话。”小雅把一碗米饭推到我面前,“赶紧吃,菜都凉了。”
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我的心,更是凉的。
“林晚,”小雅忽然开口,“我觉得,你搬出来,是对的。”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贱。你越是顺着他,他就越是得寸进尺。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你离开他,一样能活得很好。”
“可是……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得去。”
“能不能回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要看他。”小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要看他愿不愿意为你改变。如果他还是那个德行,那这段婚姻,不要也罢。”
“你一个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离开他,你照样能找到更好的。”
小雅的话,很直接,甚至有点残酷。
但却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我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我也是我爸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我努力工作,经济独立,不依附任何人。
我为什么要在一个不信任我的人身上,耗费我所有的精力和感情?
那一顿饭,我吃了很多。
好像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都化作食欲,吞进肚子里。
吃完饭,小雅坚持要送我回酒店。
“不行,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必须看着你安全到家。”她开玩笑说。
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送。
到了酒店楼下,她停好车。
“上去吧,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我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对了,”她叫住我,“这事,你别跟陈阳说。”
“为什么?”
“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去找李泽算账。到时候,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小雅说,“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让他们男人掺和进来,只会更麻烦。”
我明白了。
小雅是在保护我,也是在保护陈阳,更是在保护我们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
我真的很庆幸,能有这样一对朋友。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泽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
我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你最讨厌的厨房油污,我都擦干净了。”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厨房里亮着灯,不锈钢的灶台和墙壁,被擦得锃亮,能反光。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表现得特别好。
好到让我觉得,之前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的他。
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关掉手机,用被子蒙住头。
我告诉自己,林晚,你要坚持住。
不能再心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接了一个新的项目,比之前的那个更复杂,更具挑战性。
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公司待的时间比在酒店还长。
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当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时,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李泽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
有时候是问我吃饭了没有,有时候是告诉我今天天气怎么样,提醒我加减衣服。
有时候,他会拍一些家里的照片给我。
他把我养的那盆绿萝,搬到了阳台上,说要让它多晒晒太阳。
他把我没看完的那本书,放在了床头,书页间还夹了一枚漂亮的银杏叶书签。
他甚至学会了做饭。
拍了一张番茄炒蛋的照片给我,说:“颜色是不是不太对?但是味道还行。”
我看着那盘炒得黑乎乎的番茄炒蛋,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一条都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谢谢”?太客气。
说“你不用这样”?太伤人。
我只能选择沉默。
周末,我难得没有加班。
一个人在酒店待着无聊,就去了附近的书店。
我喜欢书店的氛围。
安静,充满了墨香。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打扰。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了一本画册,慢慢地翻看着。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林晚,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声音。
是我的婆婆。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妈……您怎么……”
“我怎么有你电话的?我问李泽要的。”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现在在哪儿?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泽把我们吵架的事,告诉他妈妈了?
“妈,我……”
“你别怕,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婆婆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我们找个地方,喝杯茶。”
我无法拒绝。
我们约在书店附近的一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婆婆已经在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龙井,热气氤氲。
她比我上次见她,好像又老了一些,头发也更白了。
“妈。”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坐。”她对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想喝点什么?”
“我喝白水就好。”
婆婆叫来服务员,给我倒了一杯白水。
“李泽那个混小子,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婆婆开门见山。
我低着头,搅动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该。”婆婆忽然说。
我惊讶地抬起头。
“我养的儿子,我了解他。”婆婆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失望,“从小就那样,心眼小,爱钻牛角尖。他爸就是那样,一点没学好。”
“我今天来,不是想劝你回去的。”
我更惊讶了。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婆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好好的一个家,被他作成这样。换作是我,我也受不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没什么不对。”婆婆打断我,“朋友之间,互相帮个忙,多正常的事。他自己没本事,没安全感,就把气撒在你身上。这是他的问题。”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通情达理。
我一直以为,她会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无条件地偏袒自己的儿子。
“林晚啊,”婆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别委屈自己。”
“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老李家能娶到你,是福气。”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要是跟他在一起,你每天都过得不开心,那还不如分开。”
“妈不是在劝你们离婚。妈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在这段关系里,我是孤军奋战。
却没想到,我身后,还站着一个明事理的婆婆。
“妈,谢谢您。”我哽咽着说。
“傻孩子,谢什么。”婆婆拍拍我的手背,“李泽那边,我回去会好好说说他。那个臭小子,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至于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想冷静一段时间,就冷静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想通了,想回来了,那个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要是……你真的觉得跟他过不下去了,妈也支持你。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从茶馆出来,我的心情,像是雨后的天空,豁然开朗。
婆婆的话,给了我巨大的安慰和力量。
她让我明白,我不是一个人。
我回到酒店,第一次主动给李泽发了微信。
“我跟妈见面了。”
几乎是秒回。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没为难你吧?”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没有,妈很好。”
“那就好。”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也不知道。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
是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
“老婆,对不起。”
“我妈把我骂了一顿,骂得很难听。她说得对,我就是个混蛋,是个。”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每天都很快乐。因为有你。”
“后来,我们结婚了,买了房,买了车。我以为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但我没有。”
“我的工作不顺利,我的压力越来越大。我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我变得敏感,多疑,自卑。”
“我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你身上。我嫉妒陈阳,我嫉妒他比我成功,比我更会照顾你。我怕,我怕你有一天会觉得我没用,会离开我。”
“我用最愚蠢的方式,想要留住你。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这是典型的焦虑症,伴有轻度抑郁。”
“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我会改的,我一定改。”
“你别不要我,行不行?”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我拿着手机,呆住了。
他去看心理医生了?
焦虑症?抑郁?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病得这么严重。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问题,是自尊心作祟。
我回想起他之前的种种反常。
失眠,暴躁,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原来,不是他变了。
是他病了。
而我,作为他最亲近的人,竟然毫无察觉。
我还一味地指责他,跟他争吵,甚至想过要离开他。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这个妻子,当得太不称职了。
我立刻给他回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老婆?”他的声音惊喜又忐忑。
“你在哪儿?”我问。
“在家。”
“等我,我马上回去。”
我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退了房。
我甚至来不及等电梯,提着行李箱,从楼梯上飞奔而下。
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回到他身边。
我要陪着他。
他病了,他需要我。
我打车回到家,用钥匙打开门。
李泽就站在门口,像一尊望妻石。
看到我,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扔下行李箱,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对不起,”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对不起,李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病了……”
他也紧紧地抱着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没告诉你。”他哽咽着说,“我怕你担心,怕你觉得我没用。”
“你不是没用,”我抬起头,捧着他的脸,帮他擦掉眼泪,“你是我老公,是我最爱的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感动,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是一个充满了歉意和思念的吻。
我们从门口,一直吻到客厅,吻到沙发上。
我们像是两只在寒冬里失散,又重新找到彼此的动物,疯狂地用亲吻和拥抱,来确认对方的存在和温暖。
那一天,我们什么都没做。
就只是抱着,说着话。
他跟我说他去看医生的经过,说医生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我这几天的生活,说我跟婆婆的谈话。
我们把心底所有的话,都掏出来,摊在阳光下。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只有理解和心疼。
晚上,我陪他一起吃了药。
他吃的药,有一种会让人嗜睡的副作用。
他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安详的睡颜,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我们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他的病,需要时间来治疗。
我们之间被撕裂的信任,也需要时间来修复。
未来的路,依然很长,也依然会有很多困难。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人。
我们会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第二天,我给陈阳打了个电话。
“大周末的,找我干嘛?是不是又想蹭饭了?”他在电话那头开着玩笑。
“不是,”我笑了笑,“我想请你和雅雅吃饭。正式地,赔罪。”
“又来?你到底犯什么错了?”
“见了面再说。”
我订了一家环境很好的餐厅。
小雅见到我,拉着我左看右看。
“气色不错啊,看来这几天休息得挺好。”
“托你的福。”我笑着说。
陈阳看着我和李泽十指紧扣的手,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和好了?”
“嗯。”李泽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就放心了。”陈阳拍拍他的肩膀。
饭桌上,李泽主动举起了酒杯。
“陈阳,这杯酒,我敬你。”
陈阳挑了挑眉,“哦?为什么敬我?”
“为我之前的混蛋行为,跟你道歉。”李泽的表情很诚恳,“对不起,我误会了你,也伤害了林晚。”
陈阳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点头。
他端起酒杯,跟李泽碰了一下。
“行,这杯酒我喝了。”他一饮而尽,“不过,道歉就不必了。我没放在心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看着李泽,眼神变得严肃,“李泽,我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晚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人。她选择你,是因为她爱你,信任你。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的这份爱和信任。”
“一个男人,真正的强大,不是赚多少钱,开多好的车。而是能给自己的女人,一个安稳的家,一份踏实的安全感。”
“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你就不配拥有她。”
陈阳的话,说得很重。
李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愉快。
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那样。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都成长了,也改变了。
回家的路上,李泽一直牵着我的手。
“老婆,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
“说什么傻话。我们是夫妻,我怎么会放弃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老婆,以后,换我来守护你。”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温柔。
我知道,那个我深爱着的,眼里有光的少年,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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