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八十分明

行至八十岁的人生隘口，忽然天地通透，尘埃落定。

回望数十载奔腾岁月，恍如静立长河之岸——舟楫人影犹在，只是涛声已远，流水依旧无声。

年轻时管理着财会，坚守制度，不曾挪移一分，不沾一点尘。都说管钱如涉险滩，我只信“干净”二字。

如今想来，两袖清风地退下来，不必为往事惊心，已是岁月予我最大的善待。

那些年，财会理论研究文章常见诸报刊，铅印的名字落在纸页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静静盖住了一段严谨的时光。

如今不用再算账了，倒是心头的这笔人生账，清清白白，写得从容舒展。

晨起，推开书房的窗。今日，又安然开启了。

窗外梧桐叶落，疏疏密密，竟比年少时听得更真切。原来光阴抽去了喧嚣，却把万物细碎的声响还给了耳朵。

故人渐稀，却不必嗟叹。尚在身边的，不过是阳台上对坐饮茶。有时茶凉了也未觉，贪恋的只是那无须言语的温存。

皱纹在脸上刻下沟壑，却在心底拓出一片清明——旧怨如沉船静卧河底，斤斤计较都似枯叶脱落，唯余生命的枝干清晰，经络历历可数。

那些曾因耿直、因坚持原则而开罪过的人，如今想来，都成了春风里飘散的柳絮，各有归处，各得安宁。

前日偶遇旧同事，他拍我肩笑：“老马啊，当年你那脾气！”我亦笑：“是我执拗了。”相视之间，往事如烟，尽化一笑。

钱成了顶无味的东西。养老金按月到账，多半原封不动，只取薄薄一叠，买药、买菜。柜中常年备着几个红纸包，留给年节时的孙辈。

电话里骗子的甜言蜜语，只当秋风过耳，吹不起心湖半点涟漪。

倒是书房里那几架旧书，日日拂拭。晨起翻几页，午后提笔写几行闲话。偶尔写得入神，连药都忘了服。

儿女笑我痴，我也不辩——人生至此，还有一事可痴，是造化所赐。

前日整理出年轻时给报刊写的诗文，纸页泛黄，字迹却如刀刻。那些激扬的句子，如今读来像旁观他人的悲欢，只余一抹淡暖的温度。

儿女偶尔归家，屋中骤然腾起热闹。嘘寒问暖后，打扫卫生，换洗衣服床单，检查失效过期药品，霎时，室内清爽整洁。

孙辈们问候过爷爷奶奶，转身争先恐后扑向沙发，拿起手机连wifi，专心致志，沉浸于他们的数字天地。

他们的朝气如野火燎原，烧尽枯草便自行止息。热闹散后，寂静重回，连地板上零乱的鞋印，都透出蓬勃的生气。

柜中收着一顶虎头帽，粗布已薄，针脚仍密。那是母亲当年灯下一针一线缝的。如今摩挲它，仿佛还能触到她的手温，忽然便泪流满面。

幼时家贫，母亲吃糠咽菜，把最好的全留给我们。如今日子好了，想孝敬，却再寻不到那样一双温暖的手。

每日总在阳台侍弄花草，不图它们茂盛，只为指尖触到泥土时那片刻踏实。叶芽挣扎、花苞绽裂，皆由它们自在发生。

日光在花瓣上徘徊，又悄悄移走——原来光阴是有足迹的。

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市声飘进窗来，恍然觉知：生命终究是热闹的，哪怕这热闹已与我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退休后，曾在一家网站担任总编，在法治、反腐、民生的议题间留下深深浅浅的笔迹。至今仍有那些帮助过的常打电话问候。

今年，又开了公众号，取名“博雅品读阁”，不时发布旧作或新章。不为粉丝流量，只为老了仍有块地可耕。晨起播种，黄昏静看，日子便有了朴素的期待。

念新写的文章给老伴听，她眯眼笑：“老头脑子还清楚，好好写。”她是高中同学，数学极好，不擅长写作，却一生都懂我的心。这便够了。

骨头会替你记得所有的风雨。每逢阴雨，腰膝便隐隐作响，不似痛楚，倒像年轮深处传来的低语，轻轻述说这八十年走过的路。

偶尔散步，步子慢而稳，脚下落叶咯吱脆响，清脆如生命在吟唱。

路过小区花园，见年轻人步履匆匆，便想起自己也这样赶过路。如今却只想停下，看一株花开，听一阵鸟鸣。

该交代的都已整齐。一只牛皮纸袋收在衣橱深处，里头几页纸，写清存折、密码、未了的琐事。

此事办妥，心头如卸重担。偶尔自嘲：这把年纪，何须再为身后费神？但或许，整理好一切，才是真正安心活着的开始。

前日孙女忽然问：“爷爷，你怕死吗？”我轻抚她头发：“不怕，活够本了。”她似懂非懂点头，我却知道，这话里没有一丝勉强。

八十岁的智慧，不在学会什么，而在终于知道什么不必在意。人间得失悲欢如潮起潮落，而我已坐在岸边高处，看它们来来去去。

年轻时总想改变世界，如今才明白，能不被世界改变，已是幸事。

那些得罪过的人、错失的机缘、舍不得的享受，都成了生命版图上独特的印记，缺了任一，都不是今日的我。

此刻方懂：黄昏的光最醇厚，也最短暂。行至这一程，光阴仿佛慢了下来，光芒却愈加澄澈——那是喧嚣散尽后，生命本身的质地。

所谓余生滋味，原在这无挂无碍的安宁里。不忧不惧，只待夜幕安详降下时，将一日恬淡稳稳纳入怀中，如同拾起一枚熟透的果实，饱满、沉甸甸的。

毕竟八十岁的路，脚步虽缓，目光已清。世间人来人往，终如一季候鸟；而我闲庭静坐，心若秋水，倒映着这澄澈人间，寸寸分明。

2025年10月12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