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个叫陈延年的,务必要斩草除根,他比他父亲更危险!”
1927年夏天,一封密信送到了上海警备司令杨虎的案头。写信的人,是当时国民党内地位极高的大佬吴稚晖。
看着信纸上那几个透着杀气的字,杨虎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而此时此刻,被关在龙华监狱里的陈延年,身份还仅仅是一个叫做“陈友生”的伙夫。
就在这封信到达的前几个小时,党组织已经通过秘密渠道疏通好了关系,甚至连价格都谈妥了——800块大洋。
只要这笔钱交上去,那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陈伙夫”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大门。
生与死,其实就隔着这一层窗户纸。
但这层纸,偏偏被一双“好心”的手给捅破了。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场阴差阳错?
那个只差一步就能活下来的年轻人,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了那个血腥的终点?
这事儿,咱们得把时钟往回拨,先看看这对特殊的父子。
02
说起陈延年,当时上海滩的很多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倒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出名,而是因为他那个名震天下的爹——陈独秀。
按理说,有个当北大教授、又是新文化运动旗手的爹,陈延年的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才对。
可事实恰恰相反。
陈延年这辈子,最反感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别人提他是“陈独秀的儿子”。
在陈延年的世界里,父亲这个角色是缺席的,甚至是对立的。
陈独秀搞革命是把好手,但搞家庭关系,确实是一塌糊涂。
陈延年和弟弟陈乔年,那是跟着母亲在安庆老家吃苦长大的。
后来到了上海读书,陈独秀虽然就在上海,但爷俩的日子过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独秀忙着办《新青年》,忙着会客,忙着指点江山。
而陈延年兄弟俩呢?
他们住在亚东图书馆的地板上,白天出去打工,晚上回来啃大饼。
那时候上海的冬天阴冷刺骨,哥俩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有一次,陈延年的祖母心疼孙子,想拿点钱接济他们。
结果陈延年那个倔脾气上来了,硬是一分钱没要。
他当时就立下了一个规矩:不靠爹,不靠家,自己养活自己。
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把陈延年练成了一块硬骨头。
他长得黑,成天穿着一套粗布短褂,裤脚卷得老高,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混在码头工人堆里扛大包,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大知识分子的少爷。
工友们都管他叫“老陈”。
这身打扮,不仅是生活所迫,更是他的一种态度。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你的路是你的,我的路是我的。
那时候的陈延年,信奉的是无政府主义。
为了跟家里划清界限,他甚至发明了一个称呼。
他不叫陈独秀“爸爸”,也不叫“父亲”,而是冷冰冰地喊一声“老头子”,或者干脆直呼其名“陈独秀”。
这种父子间的僵局,一直持续到了他们去法国勤工俭学。
03
说到法国勤工俭学,这就不得不提那个后来把陈延年送上断头台的人——吴稚晖。
这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当年陈延年去法国,还是吴稚晖帮忙办的手续。
那时候的吴稚晖,是国民党的元老,也是无政府主义的大佬。
在年轻的陈延年眼里,吴稚晖那是导师级的人物,是引路人。
可到了法国之后,现实给了陈延年一记响亮的耳光。
留法学生们的日子过得苦啊,那是真苦。
很多人饭都吃不饱,就在那边硬扛着。
原本说好的“勤工俭学”,变成了“没工也没学”。
就在学生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吴稚晖作为里昂中法大学的校长,是怎么做的呢?
他不但没有帮学生争取利益,反而站在了北洋政府那边,帮着镇压学生运动。
这一次,陈延年彻底看清了这位“恩师”的嘴脸。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陈延年和弟弟陈乔年,在周恩来、赵世炎这些人的影响下,抛弃了无政府主义,转而信仰了马克思主义。
这一转变得罪了两个人。
一个是家里的“老头子”陈独秀,因为陈独秀当时还在搞国共合作,对儿子们的激进做法不太感冒。
另一个得罪得最狠的,就是吴稚晖。
陈延年是个直肠子,认准了理就不回头。
他在法国带头反对吴稚晖,甚至在公开场合痛骂吴稚晖是“老狗”。
吴稚晖这人,学问是有,但心胸那是真的狭窄。
被自己曾经的学生指着鼻子骂,这口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这份梁子,就算是在巴黎结下了。
吴稚晖当时就放过狠话,说陈延年这小子,比他那个爹还坏,是“恶中之恶”。
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在国外,山高皇帝远的,吴稚晖也拿陈延年没办法。
但他心里的那本账,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谁能想到,几年后在上海,这笔账会被翻出来,而且是用命来还。
04
![]()
时间一晃到了1927年。
那是一段血雨腥风的日子。
蒋介石在上海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大屠杀开始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上海滩,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大街上天天都能听到枪声,只要看着像共产党,或者剪个短发的女学生,抓着了就是个死。
这时候的陈延年,已经是中共江苏省委书记了。
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当时党内的很多干部都撤了,或者转入地下。
陈延年没走。
他带着省委机关,就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6月26日那天上午,原本是个普通的周日。
陈延年得到情报,说省委机关的一个联络点可能暴露了。
按理说,作为一个省委书记,这时候最该做的是立刻转移,保全自己。
但他没有。
他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是:机关里还有一份江苏省委的组织系统表。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几千名党员的名单和地址。
这张表要是落到国民党手里,那整个江苏的党组织就得被连根拔起,得有多少人头落地?
不行,得回去销毁。
陈延年带着几个同志,冒着死险,折回了位于施高塔路恒丰里104号的省委机关。
他们前脚刚进门,后脚大批的军警就围了上来。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搏斗。
陈延年他们虽然手里没有枪,但还是操起板凳、椅子跟警察干了一仗。
据说当时陈延年还抓起一把椅子砸向了领头的探长。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几个人最终还是被摁在了地上。
被抓的那一刻,陈延年表现得异常冷静。
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身份不暴露,就还有活路。
那身常年不换的粗布短褂帮了大忙。
他在审讯室里,把腰板一塌,眼神一木,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苏北话,一口咬定自己叫“陈友生”。
“长官,我冤枉啊!我就是个受雇来烧饭的厨子,这里头的事我啥也不知道啊!”
审讯的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黑皮肤,粗手大脚,裤腿上全是灰,看着确实像个干苦力的。
再加上那时候国民党的基层警察,很多都是混饭吃的,抓人也就是为了捞点油水。
他们看这个“陈友生”也就是个小喽啰,没太当回事。
最后,警方给他的定性是“受雇服役”,也就是个从犯。
按照当时的规矩,这种人只要没人指认,交点钱,找个铺保,就能放人。
这一关,陈延年算是闯过去了。
哪怕是在鬼门关里,他也硬是给自己抠出了一道生门。
05
消息很快传到了党组织那里。
大家一听“老陈”被抓了,虽然心急如焚,但一看国民党那边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心里都有了底。
那时候的上海滩,有钱能使鬼推磨。
党组织立马行动起来,托人找关系,很快就跟巡捕房那边谈妥了。
价码也不算太高:800块大洋。
只要钱到位,人就能赎出来。
这笔钱在当时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为了救省委书记,党组织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眼看着陈延年就要重获自由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人的出现,把这盘好棋给下烂了。
这人叫汪孟邹。
他是亚东图书馆的老板,也是陈独秀的老乡兼铁哥们。
陈延年被捕后,为了装得像个普通人,就给汪孟邹写了一封信,说是让他送点衣服和钱来。
这本来是个很正常的举动,目的是为了让“陈友生”这个身份更可信。
可汪孟邹一看到信,整个人都慌了。
他是看着陈延年长大的,那是真心疼这个大侄子啊。
但他是个生意人,不懂政治斗争的险恶,更不知道党组织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赎人的事。
他一看陈延年被抓了,第一反应就是:这可是陈独秀的儿子啊,光给钱怕是不保险,得找个大人物说说情才行。
找谁呢?
汪孟邹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胡适。
胡适当时名气多大啊,那是文化界的泰斗,跟国民党高层的关系也不错。
汪孟邹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胡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救救陈独秀的儿子。
胡适这人,书读得多,心肠也软,但就是太天真。
他一听老朋友的儿子落难了,也没多想这里面的弯弯绕。
他觉得,既然是被抓了,那就找个能说上话的人打个招呼呗。
于是,这位大才子提起笔,给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人写了一封信。
而这个人,偏偏就是陈延年的死对头——吴稚晖。
胡适的想法很简单:吴稚晖是国民党元老,说话管用;而且当年陈延年去法国还是吴稚晖帮忙办的,这算是有师生之谊吧?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在政治斗争里,哪有什么师生情谊,只有你死我活。
这封信,就像是一道催命符,直接送到了阎王爷的手里。
![]()
06
当吴稚晖收到胡适的信时,我能想象出他脸上那种扭曲的表情。
信里胡适说得情真意切,说什么陈延年年轻不懂事,请吴老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拉一把。
吴稚晖看完信,估计是冷笑了一声。
“情分?他骂我老狗的时候,讲过情分吗?”
对于吴稚晖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正愁找不到陈延年呢,没想到这小子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他不仅没打算救人,反而立刻拿起了笔。
他给当时的上海警备司令杨虎写了一封急信。
这封信的内容,字字句句都是要置陈延年于死地。
他在信里是这么说的:“今日闻尊处捕获陈独秀之子延年……其人发生额下,厥状极陋……恃智肆恶,过于其父百倍……必当宣布罪状,明正典刑。”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听说你们抓了陈独秀的儿子?那小子长得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比他那个爹陈独秀还要坏上一百倍,还要危险一百倍!你们千万别被他骗了,绝不能放虎归山,必须马上杀了他!
特别是那句“过于其父百倍”,简直就是诛心之论。
在国民党眼里,陈独秀已经是头号大敌了,这个陈延年比陈独秀还厉害,那还能留?
杨虎收到这封信,那是如获至宝。
他正愁抓了一堆人分不清谁是大鱼呢,这下好了,吴元老亲自指认了。
他立马让人拿着照片去核对。
一比对,那个在牢里老老实实烧饭的“陈友生”,果然就是中共中央委员、江苏省委书记陈延年!
杨虎觉得自己立大功的机会来了。
那一刻,800块大洋的赎金,在巨大的政治功劳面前,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07
审讯室里的气氛变了。
之前那些懒洋洋的警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杀气的打手。
杨虎亲自坐镇,也不再问什么“是不是受雇的”这种废话了。
他直接摊牌:“陈延年,别演了,吴稚晖先生已经把你认出来了。”
身份既然暴露了,陈延年也就没必要再装了。
他挺直了腰杆,那股子伙夫的卑微气一扫而空。
面对杨虎的诱降,他只有一声冷笑。
杨虎恼羞成怒,下令用刑。
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啊。
老虎凳、皮鞭、烧红的铁条、灌辣椒水……
国民党那套刑讯逼供的手段,在陈延年身上轮番演了一遍。
他们想从这位省委书记嘴里,撬出上海党组织的名单,撬出地下党的藏身之处。
但是,他们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骨头有多硬。
陈延年被打得皮开肉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醒过来之后,他只有一句话:“我是共产党员,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被打断了腿,站都站不稳了,但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锋利。
杨虎没招了。
软的硬的都用了,这块骨头就是啃不下来。
再加上吴稚晖在那边不停地催命,蒋介石也发话了:“此人不可留。”
杀心已起。
08
1927年7月4日。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
上海龙华刑场,阴森得像个地狱。
陈延年被押了出来。
因为受刑太重,他的腿已经废了,是一路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挪到刑场的。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水就留下一道印子。
到了行刑的地方,几个刽子手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大刀。
按当时的规矩,犯人行刑前,都得跪下,伸长脖子等着挨刀。
刽子手喝令陈延年跪下。
陈延年用尽全身力气,靠着那条断腿支撑着身体,像一座塔一样立在那里。
他瞪着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冲着刽子手吼道:
“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只有站着死,决不下跪!”
这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吓得那几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都愣住了。
他们杀过很多人,没见过死到临头还这么硬的。
几个当兵的恼了,冲上来用力踢他的膝盖,那是已经断了的膝盖啊。
他们硬生生地把陈延年按倒在地。
可就在刽子手举起屠刀,准备挥下去的那一瞬间。
陈延年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想要站直身体。
这一刀,砍偏了。
鲜血飞溅。
刽子手吓得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这场面太惨烈了,也太震撼了。
最后,这帮被吓破了胆的刽子手,竟然一拥而上,像疯狗一样,把陈延年按在地上,用乱刀活活砍死了。
那一年,陈延年才29岁。
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留给家里。
他把自己这短短的一生,干干净净地交给了那个他梦想中的新中国。
![]()
09
消息传出,上海滩一片哗然。
汪孟邹听到噩耗,当场就瘫倒在椅子上,哭得死去活来。
他这一辈子,恐怕都无法原谅自己。
是他的一片好心,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变成了杀人的刀。
而远在武汉的陈独秀,得知长子惨死的消息时,是什么反应呢?
史料里记载得很模糊。
但我们知道,几年后,当陈独秀自己也被国民党抓进监狱,关在南京老虎桥监狱的时候。
每逢清明或者儿子的忌日,这位曾经刚硬无比的老人,都会变得异常沉默。
有一次,狱友见他弄了一点酒菜,却没有吃。
他把酒杯端起来,颤颤巍巍地把酒洒在地上。
嘴里低声念叨着:“延年啊,乔年……”
没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后悔当年的固执?也许是在心疼儿子的遭遇?
又或者,是在感叹这对父子,生前因为主义争得面红耳赤,死后却殊途同归。
他们都成了这个国家的祭品。
![]()
10
如今回过头再看那个血腥的夏天。
800块大洋,在那个乱世,其实就是个数字。
真正杀人的,不是钱,也不是刀,而是人心。
吴稚晖活了很久,后来在国民党那边混得风生水起,被尊称为“党国元老”。
他这一辈子写过很多文章,骂过很多人。
但他一定没想到,他写给杨虎的那封告密信,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代表作”。
只不过,这个“代表作”是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每当后人提起陈延年,提起龙华刑场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站着死”。
吴稚晖的名字,就会作为一个卑鄙的注脚,被拎出来示众一次。
那个年轻人的血,并没有白流。
他没有跪下。
而那个逼他跪下的人,在人格上,其实早就跪下了,而且这一跪,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历史这笔账,虽然算得慢,但从来不会算错。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