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欧洲战备时代开启

文 | 弦乐（瑞典语、英语译者）

2025年11月的一个下午，法国陆军总司令法比安·曼东将军的一句话在法国社会激起了轩然大波：“我们必须接受失去孩子们的现实。”

这位四星上将警告说，2030年，极有可能与俄罗斯发生冲突这一点意味着不仅是军人，而是每个法国人都必须做好准备。如果法国不准备承受苦难，就会变成一个弱国。

他的这番讲话立刻成为巴黎咖啡馆里的热议的话题。52岁的中学教师玛丽·杜邦放下咖啡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失去孩子？开玩笑！冷战不是早就结束了嘛。”她的反应代表了许多法国民众的心声：烦恼、不解以及深深的不安。在法国社交媒体上，#MandonStatement（曼东言论）的标签迅速登上热搜。有人指责这是军方“恐吓民众的政治操作”，但也有人开始认真思考：“也许我们确实过于天真了。"

从北到南，欧洲各国对战争要到来的感受颇为不同。2025年12月15日，英国情报机构负责人布莱斯·梅特雷维利用简短的一句描述了当下的欧洲：“生活在和平与战争的中间地带。”这句话也揭示了欧洲大陆当前面临的认知鸿沟。对于靠近俄罗斯的国家：波罗的海三国、波兰和北欧几国，“战备”这个概念早已深入人心。

训练中的挪威女兵

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35岁的IT工程师卡兹劳斯卡斯说：“我们从未忘记历史。俄罗斯就在我们边境线上，这不是看看新闻而已，是我们每天醒来都要面对的现实。”他家中的储藏室里整齐地摆放着罐头食品、瓶装水和应急医疗包——这在立陶宛再普通不过。然而在巴黎，距离基辅的距离比阿尔及尔还远。对许多法国民众来说，发生在乌克兰的战争还是“手机屏幕上的刷到的内容”。28岁的巴黎广告从业者贝尔纳坦言：“说实话，我每天想的就是房租、工作和周末去哪儿玩。战争？我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欧洲各国军事将领们和安全首脑们的警告却越来越紧迫。去年12月11日，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用沉重的语气说：“我们必须为新的战争做好准备，而它的规模和我们的祖父母或曾祖父母所经历的不相上下。”几天后，英国武装部队参谋长理查德·奈顿空军上将宣称：“安全不能仅仅指望武装部队”。

这些言论在政界引发了激烈争论。法国共产党领导人法比安·鲁塞尔将曼东将军的讲话称为“不可容忍的战争贩子言论”。在德国，左翼党派指责政府在制造恐慌氛围。但在柏林的一个普通家庭聚会上，45岁的工程师托马斯·施密特的看法代表了另一种声音：“我父母那一代经历过冷战，他们知道什么叫威胁。也许我们这代人太幸运了，以为和平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争议不断，但欧洲各国政府已经开始战备行动。去年12月，德国政府批准了新的军队招募模式。从2026年起，所有18岁青年都将收到一份评估服役意愿的问卷。2027年起，18岁男性还需参加体检。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将此称为"Kriegstüchtigkeit"（战备能力的建设）。

同样在上个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从2026年开始推出为期10个月的带薪志愿兵役，面向18至25岁的年轻人。自1997年废除强制兵役以来,这是法国首次如此大规模地重提军事服务。有些年轻人认为当兵拿工资的话可以考虑。

法德两国这种做法是参考了北欧国家的模式。芬兰和挪威数十年来一直实行征兵制。在赫尔辛基，刚完成军事训练的23岁青年维尔塔宁说：“这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每个芬兰人都知道，我们必须要有能力保卫自己。历史教会了我们这一点。”瑞典在2018年重新引入适龄登记制度，所有男女青年必须在18岁时登记在册。瑞典民防部长卡尔-奥斯卡·博林解释说：“我们强调采取全社会国防概念。”

对于征兵，欧洲各国的反应并不一致。意大利在2005年暂停了征兵制。国防部长圭多·克罗塞托计划在2026年向议会提交建立志愿预备役部队的法案，以弥补3万至4万人的兵力缺口。西班牙虽然提高了国防开支，但只计划在2029年前增加7000名兵力，民间完全没有对征兵的话题的讨论。即便是有雄心勃勃重整军备计划的英国，眼下也只是推出了面向25岁以下人群的“间隔年”计划。

而在民众战备方面，差异则更大，北欧、波罗的海国家和西欧国家之间的差距更加明显。瑞典每年举办“民防准备周”活动。2024年，政府还向每个家庭发放了一本32页的小册子，明确指出：“从年满16岁起到70岁那年为止，你都是瑞典全面国家防御的一部分，在需要时为国防出力。”这本指南还详细列出了战备时应储备的物品：电池、手电筒、罐头食品、瓶装水等等，还有如何找到民防避难所以及如何根据警报信号做出反应等等。我本人就在居住地的行政区听过相关介绍并准备了除食品外的应急物品，包括一个应急收音机。我认识的瑞典人多少都有这类物品的准备，也没有感觉这是恐慌，而是一种安全常识般的存在。

瑞典社会应急部门印发的手册《若紧急或战争状况出现》

相比之下，西欧国家几乎没有这类日常的战时准备。去年11月，荷兰向瑞典学习，给每个家庭发送了应对紧急情况（包括战争）的小册子，实属罕见。法国虽然为恐怖袭击做了民众准备，但对于战争带来的破坏、大规模动员、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多数人都要面对的苦难等则完全没有准备。在马德里和罗马，战争公共讨论甚至还未开始。

去年12月公布的一项涵盖九个国家的民意调查证实了欧洲在战争威胁认知上的巨大差异:

77%的波兰人认为未来几年与俄罗斯发生战争的风险“很高”，而只有34%的意大利人这样认为。但同时，85%的意大利人、69%的德国人、58%的波兰人和51%的法国人认为自己的国家无法抵御俄罗斯。平均69%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国家没有做好战争准备。

在柏林的一个市民论坛上，不同世代的德国人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出生在二战前后的人认为，他们经历过柏林墙时代，知道俄罗斯人的所作所为。而年轻人则认为他们“想要的是气候行动和社会正义，与其把钱花在军队上，不如投资教育和可再生能源。”

斯德哥尔摩的一个社区中心，民防志愿者组织正在教授居民如何使用灭火器和急救包。一个志愿者说：“没人希望战争发生，我们是想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时，大家尤其是孩子们知道该怎么做。这就爱与责任。”而在米兰的调酒师朱塞佩则一边擦拭酒杯一边叹气：“北边的人总是担心俄罗斯，可我们南边人更担心的是非洲的移民潮。”

当夜幕降临欧洲大陆，从波罗的海到地中海，人们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注视着东方那头熊。在塔林，人们对于附近防空洞的位置了解于胸；在华沙，年轻人开始认真考虑军事训练；在柏林，政府正在建立动员数据库；在巴黎，咖啡馆里的争论仍在继续；而在罗马和马德里，大多数人仍然认为战争离自己太过遥远。北欧和东欧国家用历史的教训武装自己，而西欧和南欧国家仍在和平的惯性中温水煮青蛙。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安全专家詹姆斯·卡特教授指出：“欧洲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军事装备，而是心理准备。任何政府都不可能在战争爆发前一周才开始告诉民众要做好准备。”也许这就是欧洲的问题：永远无法就什么才是真正的危胁达成一致。

时间已经来到2026年，整个欧洲将不得不回答一个难题：在一个不再歌舞升平的世界里，如何在保持民主价值观的同时，准备好面对可能的冲突甚至战争。这个答案将决定这片大陆及生活于此的人们的未来。

（文中部分人物使用化名以保护隐私。）

参考来源：

The Economist

S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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