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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白月光回国那天,傅沉西给了我三千万分手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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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回国那天,傅沉西给了我三千万分手费。

他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哭求他别走。

可我当了他七年替身,早就腻了。

我收起支票轻笑:「傅总,其实你喘得没我新欢好听。」

后来他婚礼当天,我带着孕检单远走高飞。

直到他在财经头条看见我——

身怀六甲被欧洲皇室继承人单膝跪地戴上钻戒。

而头条标题是:「傅氏集团股价暴跌,疑因掌舵人精神失常每日跟踪前女友。」

第一章:三千万的句号

林晚接过那张支票时,指尖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薄薄的,带着墨香的纸张,边缘切割得锋利,上面的数字长得晃眼,一个零,两个零……足足三千万。傅沉西给的。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两步远,身上还带着从外面裹挟进来的、属于初秋夜晚的微凉气息,混合着他惯用的那款雪松木香。昂贵,疏离,一如这七年来他给予她的一切。

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等着她的反应。或许在等着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红着眼眶,用尽力气扯住他的袖口,卑微地、绝望地挽留。哪怕只是片刻。

空气凝滞,只有墙上那座古董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林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过于安静的奢华客厅里,却惊得傅沉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支票,最后定格在他脸上。七年了,这张脸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眉骨深邃,鼻梁高挺,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只是此刻,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她早已看惯的、公式化的淡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她崩溃的笃定?

“傅总,”她开口,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平淡,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劳您费心了。”

她仔细地将支票对折,再对折,动作慢条斯理,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正的纸块,然后随手放进自己家居服的口袋里。那动作,不像在收一笔巨款,倒像在清理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傅沉西的眼神沉了沉,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别闹”,也许是“你知道该怎么做”,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更冷的直线。

林晚向前走了半步,拉近那本就短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味,曾经让她迷恋到窒息的味道,此刻却只觉得鼻腔发涩。

她微微仰起脸,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对了,”她轻声说,语气甚至算得上礼貌,“有句话,憋了挺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傅沉西垂眸看她,等待她的下文。或许是一句控诉,一句诅咒,一句迟来的哀求。

林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道:

“其实,傅总,您喘得……没我新欢好听。”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傅沉西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冰,裂开了一道难以置信的缝隙。震惊,荒谬,以及某种被彻底冒犯的怒意,如同冲破冰层的暗流,汹涌地漫上来。他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林晚却不再看他。她收回目光,转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楼梯走去。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

“林晚。”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在空中挥了挥,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傅沉西一个人。那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残留着罕见的怔忡和一丝不易捕捉的狼狈。空气里似乎还萦绕着她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最猝不及防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视线扫过这间精心布置、处处都留有另一个人影子的客厅——那幅她选的抽象画,那个她喜欢蜷缩着看书的天鹅绒沙发角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橙花沐浴露的淡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缓缓抬手,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第一次觉得这栋他用来“金屋藏娇”七年的别墅,空荡得有些过分,安静得让人心烦意乱。

第二章:七年一梦

二楼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落锁声清脆。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林晚一直挺着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一丝。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了许久的心脏,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绵密而熟悉的钝痛。

七年。

整整七年,她活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遇见傅沉西那年,她二十岁,还在美术学院念大三,为了凑齐母亲下一阶段的治疗费,课余时间在画廊打工。那天,傅沉西陪着一位重要客户来看画,他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站在光影交汇处,侧脸冷漠而英俊。只一眼,她就知道他非富即贵,且遥不可及。

然而,当他的目光偶然扫过她时,却骤然定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度的震惊,随即涌起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狂喜、痛楚、怀念,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掠夺的专注。

他走向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她有一双眼睛,像极了顾芊芊——傅沉西年少时爱而不得、远走异国的白月光。不是形似,是神似。尤其是微微垂眸时,那份朦胧的脆弱感,几乎一模一样。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就此开始。他提供她母亲天价的医疗费,解决她家所有的债务,给她优渥的生活,甚至在她毕业后,将她安排进傅氏集团旗下无关紧要的部门,挂个清闲职位。而她,只需要留在他身边,扮演好“顾芊芊”的替身。

他叫她“晚晚”,因为顾芊芊的小名是“芊芊”,发音相近。他喜欢她穿白色的长裙,因为顾芊芊最爱白色。他偶尔会看着她出神,指尖拂过她的眼角眉梢,眼神却穿透她,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带她去高级餐厅,点顾芊芊爱吃的菜;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待在书房,对着顾芊芊的照片沉默整夜。

起初,她是感激的,甚至夹杂着少女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他是傅沉西,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英俊多金,哪怕只是他偶尔流露的一丝温情,也足以让她沦陷。

是什么时候开始感到疲倦的呢?

或许是母亲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她在他怀里痛哭,他却只是有些僵硬地拍着她的背,眼神放空,仿佛透过她在安慰另一个女人。或许是她一次次尝试穿自己喜欢的颜色,却总被他以“不适合你”为由轻轻否定。或许是在无数个深夜,她独自醒来,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清楚地知道,这怀抱的温暖,从来不属于林晚。

她试图挣扎过,小心翼翼地问他:“沉西,你喜欢我什么?”

他总是避而不答,或者用吻封住她的唇。直到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她,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喃喃地唤:“芊芊……别走了……”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原来,连她偶尔的任性、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正主演技不佳时的拙劣模仿。

她不再问,也不再争。她学会完美地扮演顾芊芊,穿他喜欢的衣服,留他喜欢的发型,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在角落。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瓷器,美丽,易碎,没有灵魂。

可夜深人静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怠和空洞,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开始偷偷存钱,很少,但一点点在积累。她重新拾起画笔,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涂抹一些谁也不认识的色彩。她甚至开始观察他,冷静地、不带感情地,像一个局外人。她发现他某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外表那么无坚不摧,发现他对顾芊芊的执着里,或许也掺杂着不甘和执念。

但她从未想过离开。不是不敢,而是觉得荒谬。离开傅沉西?离开这用七年青春和尊严换来的、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牢笼?她能去哪里?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有些麻木了。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傅沉西忘记锁屏的平板电脑上,看到了顾芊芊回国的航班信息。那一刻,她的心脏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她只是没想到,傅沉西会这么直接,用一张支票,为这七年画上句号。也好。

林晚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她走到衣帽间,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本护照,一些现金,几张不同名字的银行卡,以及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

她拿出那份文件,是几天前刚拿到手的孕检单。

HCG数值明确显示:阳性。孕期,六周。

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字,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也没有面对未知的惶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沉淀了七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决绝。

孩子是意外。一次傅沉西罕见的、不带任何替身影子的、纯粹发泄般的亲密后留下的。她原本还在犹豫,但现在,不需要了。

这个孩子,与傅沉西无关,与顾芊芊无关。这只是她林晚的。

她将孕检单仔细收好,连同保险箱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放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里。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只拿必要的证件、少量现金、几件最舒适寻常的衣服,还有那支她用了很多年、笔尖都快磨秃了的素描铅笔。

至于这满屋子的华服、珠宝、傅沉西送给她的所有“顾芊芊风格”的东西,她一件也没碰。

最后,她环顾这间住了七年的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如流动的星河。这里曾是她以为的“家”,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装修华丽的陈列馆,而她,是其中最听话的一件展品。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傅沉西最喜欢的、顾芊芊惯用的香水,对着空气轻轻按了一下。甜腻的花香弥漫开来,她微微蹙眉,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大半瓶,连同精美的玻璃瓶身,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咚”一声轻响,像某种仪式结束的钟声。

林晚背上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苍白,瘦削,但眼神清亮,不再有刻意模仿的柔婉。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真实的笑容。

再见了,傅沉西。

再见了,顾芊芊的影子。

她拧开门锁,没有惊动楼下可能还在客厅的男人,从另一侧的楼梯悄然下楼,穿过佣人房旁不起眼的小门,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风微凉,拂在脸上,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名——城市另一端一个老旧但交通便利的小区,她早就用化名租好的一个小套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城市的脉络里。

傅沉西在客厅站了许久,直到助理的电话打来,提醒他明天上午与顾家的一个重要会面。他捏了捏眉心,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里面空无一人。属于她的气息似乎还在,但那些她常穿的衣物、常用的护肤品,都保持着原样。他走到衣帽间,目光扫过,忽然定在垃圾桶里。

那瓶他特意从法国拍卖会买回来的、顾芊芊少女时代最爱用的绝版香水,碎裂在桶底,液体浸湿了废纸,浓郁的香气有些刺鼻。

他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查一下,林晚去了哪里。不用打扰她,只是……知道她的去向。”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无尽的夜色。心脏某个地方,似乎突兀地空了一块,有冷风飕飕地灌进来。他归咎于今晚的变故太过突然,打乱了他的节奏。

毕竟,明天,他就要去见真正的芊芊了。

一个影子而已,走了便走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那句“您喘得没我新欢好听”,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第一次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第三章:新生的序章

老旧小区的电梯发出吱呀声响,缓慢攀升到九楼。林晚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卧室仅能容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窗户朝南,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会亮堂起来。

她把帆布包放在唯一干净的椅子上,开始打扫。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犹豫。过去的七年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此刻,褪去戏服、卸掉妆容,她才感觉到脚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

打扫完毕,她冲了个澡,换上最简单的棉质睡衣。镜子里的人气色不佳,但眼神却比在别墅时清亮许多。手掌不自觉地贴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孕育。

没有想象中的恐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个孩子来得突然,却恰好在一切终结时出现,像是一个信号,提醒她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醒,傅沉西给的三千万已经到账。她盯着那一长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关掉屏幕。这笔钱,她不会动用。那是卖掉七年青春和尊严的价码,每一分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味道。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养活自己和孩子。

第二天,她去了市立图书馆,借了几本孕期指南和营养学书籍。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简单的厨具。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规律而充实:早起散步,学习孕期知识,重新拿起画笔练习,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插画委托——用的是一个全新的、与“林晚”毫无关联的ID。

她画风灵动,带着一种挣脱束缚后的自由气息,很快就在一些小众平台上积累了点人气,收入微薄但足以应付日常开销。

偶尔,深夜无法入眠时,她会想起傅沉西。不是想念,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回想。回想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回想他偶尔流露的、不知是对顾芊芊还是对她的片刻温存,回想最后那晚他眼中罕见的错愕。然后,她会轻轻抚摸着小腹,感受那里细微的生命脉动,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一周后的傍晚,她下楼倒垃圾,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穿着不起眼的夹克,靠在车边抽烟。是傅沉西的司机老陈。老陈显然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迅速掐灭烟头,点了点头,钻进车里开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知道傅沉西会查她的去向,这在意料之中。只要他不来打扰,她无所谓被监视。她转身回了公寓,反锁上门。

那一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行走,怎么都走不出去。然后,她听到了婴儿的啼哭,清脆响亮。雾气瞬间散开,眼前是阳光灿烂的草地。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枕边湿润,但心里却异常安定。

第四章:他的婚礼,她的远行

傅沉西与顾芊芊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地点是城中最负盛名的临湖酒店,包下了整个园林。

消息铺天盖地,财经版、娱乐版争相报道,誉为“世纪重逢”、“豪门童话”。傅沉西一改往日低调,默许了媒体的渲染。婚纱照流出,顾芊芊一袭曳地珍珠白婚纱,巧笑嫣然,依偎在傅沉西身侧。傅沉西搂着她的腰,脸上是标准的新郎笑容,完美,却少了点什么。

林晚是在超市排队结账时,从旁边摊开的娱乐杂志上看到的。标题硕大:“傅氏总裁终结七年等待,终娶初恋白月光”。照片拍得很美,顾芊芊眼角眉梢都是幸福,傅沉西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深情款款。

她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移开视线,将手里的牛奶、全麦面包和新鲜绿叶菜放到收银台上。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则与己无关的社会新闻。

那天晚上,她接到了过去在傅氏工作时,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同事小艾打来的电话。小艾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晚晚,你……看到新闻了吧?明天婚礼,阵仗好大,全城的名流都会去……你,你还好吗?”

林晚正就着台灯,画一幅客户订制的星空插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很好,”她语气平和,“真的。替我谢谢你还记得我。不过,以后他的事,不用再告诉我了。”

小艾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变了,晚晚。但……这样挺好。保重。”

挂了电话,林晚继续画画。深蓝色的夜空,银河流转,一颗小小的星球独自发光,周围是浩渺的星尘。画完最后一笔,她签上自己的新笔名:StarDust(星尘)。

第二天,傅沉西婚礼正日。林晚起得很早,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再次检查一遍。证件,少量现金,几张以新身份办理的银行卡,几件宽松舒适的衣物,素描本和铅笔,孕期维生素,还有那张孕检单。

她最后环顾这个短暂栖身的小公寓,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里没有留恋,只是一个中转站。

手机里,预订的专车司机准时发来消息。她拉着行李箱下楼,没有回头。

车子驶向机场。路上,她看到巨大的户外广告屏正在直播婚礼现场的盛况。鲜花拱门,名流云集,顾芊芊的头纱在风中轻轻飘起,傅沉西为她戴上戒指,镜头特写他微笑的侧脸。

林晚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机场国际出发厅,人流如织。她换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过安检,来到登机口。航班目的地:法国尼斯。她选择那里,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它艺术氛围浓厚,生活节奏较慢,适合待产,也便于她重新开始。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她坐在候机厅的角落,打开素描本,随手画起速写:匆匆的旅人,哭泣的孩童,相拥的情侣……生命百态,鲜活真实。

就在她专注于笔尖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她抬起头,看见傅沉西的助理周谨,一身笔挺西装,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恭敬,眼神里却有一丝复杂。

“林小姐。”周谨开口。

林晚合上素描本,神色未变:“周助理,有事?”

“傅总……希望您留下。”周谨递过来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这是傅氏集团旗下一家画廊的转让协议,以及尼斯一栋公寓的产权文件。傅总说,算是……补偿。”

林晚没有接。她看着周谨,忽然笑了笑:“周助理,替我跟傅总说声谢谢。不过,不用了。”

“林小姐,傅总他……”周谨欲言又止。作为傅沉西最得力的助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七年林晚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更早察觉到傅沉西最近的反常。那个从来冷静自持、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最近时常走神,会突然取消会议,会深夜独自开车到那个老旧小区楼下,久久停留,却从不上去。

“他要结婚了,周助理。”林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我和他,两清了。”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林晚站起身,背上随身的帆布包,拉着手提行李袋,走向登机通道。背影单薄却笔直,没有一丝留恋。

周谨拿着那个厚重的文件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傅沉西的号码。

婚礼现场,正在敬酒的傅沉西感觉到西装内袋手机的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稍微安静的露台。

“她怎么说?”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隐约的婚礼交响乐。

周谨如实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谨以为信号出了问题。然后,他听到傅沉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傅沉西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手里香槟杯中的气泡不断上升、破裂。胸口那处空落落的感觉,在听到“两清了”三个字时,骤然扩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试图去想顾芊芊穿着婚纱美好的样子,试图去想即将到来的、众人艳羡的婚姻生活,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走向登机口的单薄背影。

他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翻涌的焦躁。

“沉西?”顾芊芊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提着裙摆走过来,脸上带着新娘特有的红晕,“怎么在这里?大家都在找你。”

傅沉西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笑,伸手揽住顾芊芊的腰:“有点闷,出来透透气。走吧。”

他牵着她走回喧嚣的宴会厅,灯光璀璨,掌声与祝福围绕。他是今天绝对的主角,拥有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空,风声呼啸?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林晚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棉花糖般的云海和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

再见了,所有过往。

她轻轻抚上小腹,闭上眼睛。

新的生活,真正属于她林晚的生活,开始了。

第五章:新生与旧影

尼斯的生活,像一幅色调明快、节奏舒缓的水彩画。

林晚用积蓄租下海边步行街附近一间带小阳台的公寓。房间不大,但阳光充足,推开窗就能闻到地中海咸湿的空气,听到隐约的海浪声和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

她很快适应了这里。每天清晨沿着盎格鲁大道散步,看日出将海面染成金红;上午去语言学校学习法语,下午则带着素描本,在旧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写生,捕捉光影与市井生活。她的画技在放松的状态下反而精进不少,笔下的人物和风景多了鲜活的生命力与情感。她开始在一些本地的小画廊寄卖作品,也通过网络接一些商业插画的订单,收入渐渐稳定,足以覆盖生活和产检的开销。

孕肚慢慢显怀,身体的变化带来诸多不适,但林晚甘之如饴。每一次胎动,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神奇与力量。她在二手市场淘来一个原木婴儿床,自己动手打磨上漆;买了柔软的棉布,跟着教程学习缝制小衣服。这些琐碎而充满期待的准备工作,一点点填满她的时间,也一点点修复着她内心曾被掏空的部分。

她几乎不去想傅沉西。那个名字,连同与他相关的一切,仿佛都随着飞机的起飞,被遗落在了大洋彼岸。偶尔,在新闻推送里看到“傅氏集团”又拿下某个重大项目的简短消息,她也只是扫一眼,内心毫无涟漪。

直到怀孕五个月的一个午后。

她在老城区的萨雷亚广场集市写生,画一个卖薰衣草香囊的老妇人布满皱纹却安详的脸。画到一半,感觉有些口渴,便收起画板,走到旁边的咖啡店,点了一杯鲜榨橙汁。

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桌两个华人模样的年轻女孩兴奋地压低声音交谈:

“快看快看!真的是傅沉西!哇,本人比杂志上还帅!”

“他旁边那个就是他新婚妻子顾芊芊吧?果然气质好好,不愧是白月光。他们这是来度蜜月?”

“肯定是啦!你看傅沉西对她多体贴,还帮她拿包……唉,真是郎才女貌,羡慕死了。”

林晚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指腹。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朝女孩们偷瞄的方向看,只是慢慢吸了一口酸甜的橙汁。

心脏在最初的、极细微的抽紧后,迅速恢复了平稳的律动。原来,还是会有一点本能反应。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放下杯子,准备起身离开,避免任何可能的、哪怕只是视线上偶然的交汇。

然而,有些事情似乎避无可避。

就在她拿起帆布包和画板,转身欲走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咖啡店另一侧的露天座位。

傅沉西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浅灰色麻质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看起来比记忆中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度假的随意。但他坐姿依旧挺拔,侧脸的线条在尼斯过于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顾芊芊坐在他对面,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正笑着指着菜单上的什么给他看。傅沉西微微倾身,侧耳倾听,嘴角似乎也噙着一丝笑意。

画面很美,如同时尚杂志的内页插画。

林晚的脚步只停顿了不到半秒。她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迈步,汇入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彩色遮阳伞,新鲜蔬果的香气,游客的喧闹,瞬间将她包围、淹没。

她走得很快,但步伐稳健。直到拐进一条安静无人的小巷,背靠着斑驳的石灰岩墙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一个小小的安抚。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裙。与顾芊芊纤秾合度的精致相比,她此刻的样子,大概只能用“平凡”甚至“臃肿”来形容。

也好。

她抚摸着肚子,低声呢喃:“宝宝,你看,这个世界很大,阳光很好。”

他们没有看见她。或者说,傅沉西或许曾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人群中一道模糊的、似曾相识的侧影掠过,但当他下意识抬眼望去时,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和地中海耀眼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眩晕。

“沉西?”顾芊芊察觉到他瞬间的走神,柔声问,“怎么了?累了吗?”

傅沉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意式浓缩咖啡,抿了一口。浓郁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却冲不散心头那丝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空茫感。他看向顾芊芊美丽含笑的脸,试图集中注意力。

可刚才眼角余光瞥见的那抹穿着亚麻长裙、匆匆离去的背影,却像一个无声的烙印,在他心底某个角落,轻轻烫了一下。

林晚没有再回萨雷亚广场。她沿着小巷慢慢走,阳光透过攀援的藤蔓,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最初的微小波动已经平息,剩下的只有一片澄澈的宁静。

她忽然有了新的灵感。回到公寓后,她铺开画纸,调色,开始画一幅新的画:地中海的阳光下,一个背影单薄却挺直的女子,独自走在蜿蜒的小巷里,她的前方光影交错,充满未知,但她的姿态,是向前,向光。

她给这幅画取名:《新生》。

与此同时,在尼斯的顶级酒店套房里,傅沉西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蔚蓝的海岸线。顾芊芊在浴室洗漱,水声潺潺。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周谨发来的日常汇报邮件。他快速浏览,手指却停在最后一条附注上:“林小姐目前在尼斯生活安定,定期产检,情况良好。”

产检?

这两个字像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

他猛地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林晚,是在她的公寓楼下,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当时他并未在意。

一种荒唐的、冰冷的猜测,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立刻拨通周谨的电话,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周谨,你上次汇报,说林晚定期产检?谁的?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的周谨显然愣住了,片刻后才谨慎回答:“傅总,我们的人只确认林小姐定期前往尼斯当地的妇产科诊所,具体情况……出于隐私,并未深入探查。时间……大约是从她抵达尼斯后一个多月开始的。”

一个多月后……傅沉西的大脑飞速计算着时间线。他们最后一次……是在他得知顾芊芊确定回国日期后不久,距今差不多……六个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是剧烈的、失序的狂跳。

“给我查清楚!”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惯有的冷静荡然无存,“我要知道确切情况!立刻!”

挂断电话,傅沉西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海景依旧迷人,但他眼前却阵阵发黑。

那个总是安静顺从、像个影子一样依附着他的女人,不仅离开得干脆利落,还可能……怀着他的孩子?

而他却在这里,进行着所谓的“世纪蜜月”?

荒谬!可笑!

顾芊芊裹着浴巾走出来,看到他僵硬的背影,关切地问:“沉西,出什么事了吗?你脸色好难看。”

傅沉西没有回头,只是极慢地、极艰难地,从胸腔里吐出两个字:“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座看似稳固了七年的高塔,从林晚离开的那一晚开始,就悄然出现了裂痕。而此刻,这裂痕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扩大,即将分崩离析。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可能……永远地失去了。

第六章:裂痕

尼斯之行,在傅沉西骤变的情绪和顾芊芊小心翼翼的试探中,草草结束,提前返回国内。

回国后的傅沉西,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傅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主持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决策依旧果决犀利,让对手闻风丧胆。但只有贴身如周谨,才能看出那些细微的异常:他会在批阅文件时长时间地对着某一页出神;会在高层会议上,因为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突然发火,吓坏一屋子人;会在深夜独自驱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最后往往停在那栋林晚曾短暂居住过的老旧小区楼下,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却从未上去过。

他开始失眠,依赖酒精和药物才能获得短暂的休息。梦里反复出现的,不再是顾芊芊年少时明媚的笑脸,而是林晚最后看他时,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您喘得没我新欢好听”。

更让他焦灼的是,关于林晚孕检的调查,进展缓慢且模糊。周谨动用了不少关系,但尼斯那边的医疗隐私保护极为严格,林晚使用的又显然是化名和妥善伪装的身份,只能确认她确实在定期进行孕期检查,且即将临盆,更多细节无从得知。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傅沉西暴躁易怒,却又无可奈何。他像一头被困在玻璃牢笼里的兽,看得见外面,却冲不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他与顾芊芊的“新婚生活”,也因此蒙上了一层尴尬的阴影。

顾芊芊是带着对初恋最美好的回忆和成为傅太太的圆满梦想归来的。起初,傅沉西给予她的是极致的宠爱与补偿——盛大的婚礼,昂贵的珠宝,无微不至的关怀,在社交圈里高调展示他们的恩爱。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幸福里,努力扮演着完美妻子的角色。

然而,蜜月回来后,傅沉西变了。他仍然提供给她优渥的物质生活,但在家里,他变得沉默、疏离,常常心不在焉。她精心准备的晚餐,他可能只动几筷子;她兴致勃勃谈论的画展或音乐会,他敷衍应答;夜里,他要么在书房待到凌晨,要么背对着她入睡,曾经的温存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顾芊芊不是没有察觉。女人的直觉让她不安。她试图沟通,温柔地询问他是否工作太累,是否有烦心事。傅沉西总是用“没事”、“你想多了”来搪塞。

直到一天深夜,傅沉西在书房喝得半醉。顾芊芊端着醒酒汤进去,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拿着的,却不是任何文件,而是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林晚,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坐在别墅花园的秋千上,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模仿顾芊芊的痕迹——那是傅沉西记忆中,林晚极少流露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瞬间。是他某次偶然抓拍,后来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如今却被他翻找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顾芊芊的脚步僵在门口,手里的汤碗几乎端不稳。她认得那张脸,那个在她回国前,占据了傅沉西七年时光的“替身”。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巨大的恐慌。

“沉西,”她声音发颤,“你……还在想她?”

傅沉西闻声睁开眼,醉意朦胧的眼底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迅速被惯常的冷厉覆盖。他收起照片,声音沙哑:“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女人?”顾芊芊上前两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回来了!我才是顾芊芊!你等了七年的人是我!那个女人算什么?一个影子而已!”

“影子?”傅沉西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痛苦,“是啊,一个影子……一个我TM弄丢了的影子!”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因为醉酒有些摇晃,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向顾芊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影子走了,我这里……”他狠狠捶了两下自己的左胸口,“空了这么大一个洞?为什么我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她最后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我知道她可能怀着我的孩子,一个人在国外,我就他妈的根本没办法安心!”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顾芊芊所有的骄傲和幻想撕得粉碎。她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陌生的男人。这还是那个曾为她痴狂、许诺给她全世界的傅沉西吗?

“孩子?她有了你的孩子?”顾芊芊的声音尖利起来,“所以你才这样?傅沉西,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们才结婚几个月!”

傅沉西仿佛被她的质问惊醒,眼中的狂乱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空洞。他抹了把脸,声音低沉下去:“芊芊,对不起。但我……我需要时间。”

“时间?去把她找回来吗?”顾芊芊惨笑,“傅沉西,你别忘了,当初是你用钱把她留在我身边当替身!是你在我回来的时候给了她分手费让她走!现在你后悔了?你觉得她特别了?我告诉你,她不过是欲擒故纵!一个替身,也配?”

“闭嘴!”傅沉西厉声喝道,眼神冰冷,“你不了解她。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不了解?”顾芊芊泪流满面,“傅沉西,你醒醒吧!她就是用这种手段在吊着你!如果真的不在乎,为什么偏偏挑在我们结婚的时候跑?为什么偏偏怀了孩子?她就是故意的!她想用孩子绑住你!”

“我说了,闭嘴!”傅沉西烦躁地挥开她试图拉住他的手,力道没有控制,顾芊芊被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毯上,震惊而绝望地看着他。

傅沉西看着地上的顾芊芊,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张脸,曾是他年少时全部的渴望与遗憾。可此刻,看着她的眼泪,他心中除了烦躁和更深重的愧疚,竟然……没有多少心疼。

他弯腰,将她扶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很晚了,去休息吧。”

顾芊芊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冰冷:“傅沉西,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跑出了书房,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傅沉西站在原地,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浓烈的酒气。他缓缓摊开手掌,那张拍立得照片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上面林晚的笑容变得模糊不清。

他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插进头发里。

后悔?

他好像……已经开始了。

而这份悔意,伴随着对那个远在尼斯、可能正独自承受孕产之苦的女人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确认的冲动,正日夜啃噬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他必须找到她。必须确认孩子的事。必须……把她带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深夜,他再次拨通周谨的电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林晚在尼斯的确切地址和状况。安排最近的航班,我要亲自去一趟。”

电话那头,周谨沉默了片刻,终究只答了一个字:“是。”

傅沉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阑珊,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与黑暗。

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铸成,或许穷尽一生也难以弥补。

但他停不下来了。

第七章:不期而遇

尼斯,蔚蓝海岸的初夏,空气里弥漫着橙花和海洋的清新气息。但对于即将临盆的林晚而言,身体的沉重和偶尔的不适,让散步成了需要小心翼翼的事情。

预产期就在下周。她最后一次产检一切正常,医生笑着用法语夹杂着简单的英语告诉她:“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宝宝决定什么时候来拜访这个世界了。”林晚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期待,也有一丝初次为人母的紧张。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决定去离家不远的英国人大道走走,买些新鲜的水果,也顺便去常去的那家小画廊看看自己寄卖的两幅画有没有售出。

她走得很慢,穿着舒适的平底鞋和宽松的孕妇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遮挡阳光。沿途熟悉的店铺老板和邻居热情地与她打招呼,用生硬的中文或法语说着“你好”和“祝你好运”,她也微笑着回应。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她是一个安静的、会画画的东方孕妇,独居,等待新生命的到来。这种简单的关系让她感到自在。

然而,这份宁静在走到画廊所在的街角时,被猝然打破。

一辆线条流畅、与周遭闲适氛围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缓缓停在了画廊对面的路边。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周谨,他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后,另一侧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出来。

傅沉西。

即使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即使他穿着与尼斯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装,即使林晚以为自己早已筑起坚固的心防,但在看到他的瞬间,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撞击了一下胸腔,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他瘦了。这是林晚的第一个印象。英俊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街景,最终,毫无预兆地,定格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的街声,海鸥的鸣叫,手风琴的音乐,瞬间退得很远。世界只剩下街对面的那个男人,和他眼中翻涌的、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震惊?愤怒?痛楚?还是……一丝她绝不愿承认的、类似歉疚的东西?

傅沉西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她。他动用关系查到她的住址和常去的地方,马不停蹄地从国内飞来,本想先安顿下来,再“妥善”地出现在她面前。可命运似乎总爱开残酷的玩笑。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宽大的孕妇裙也遮掩不住那明显隆起的腹部,阳光下,她的脸庞圆润了些,带着孕期特有的柔和光泽,但眼神却清冷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怨恨或软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将他隔绝在外的淡然。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哭泣,都更让傅沉西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和恐慌。她真的……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马路。

就在这时,一辆观光巴士缓缓驶过,暂时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林晚猛地回过神来。心脏还在咚咚狂跳,但理智已经迅速回笼。不能让他靠近。绝对不能。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手护住肚子,一手扶着街边的墙壁,朝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加快脚步。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坚决。

“林晚!”傅沉西的声音穿透巴士的噪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她没有回头,甚至走得更快,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车辆无法进入的步行小巷。

傅沉西低咒一声,推开试图劝阻的周谨,大步追了过去。

小巷蜿蜒曲折,两旁是色彩斑斓的店铺和咖啡馆,游客如织。林晚对这里很熟悉,她忍着腹部因为急促走动而产生的微微不适,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试图甩掉后面那个紧迫的脚步声。

“林晚!停下!我们谈谈!”傅沉西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喘息。

谈?有什么好谈的?支票已经收了,替身合同早已到期。他现在是有妇之夫,而她,是即将独自迎接新生命的母亲。他们之间,从顾芊芊回国那一刻起,就再无话可说。

林晚咬紧牙关,看到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有个侧门通往后巷,她毫不犹豫地闪身进去。

后巷堆放着杂物,安静无人。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胸口起伏,小心地调整呼吸,安抚肚子里似乎也感受到紧张而轻微躁动的宝宝。

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一下,随即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逐渐远去。

林晚松了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她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从另一头绕出了小巷,叫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另一个远离她住所的街区的地址。

坐在飞驰的车里,看着后视镜中迅速后退的街景,林晚的手轻轻按在肚子上,低声说:“对不起宝宝,吓到你了。妈妈不会让他靠近我们的,绝对不会。”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傅沉西的突然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但也更加清晰地让她意识到,过去与现在,必须彻底割裂。

而另一边,傅沉西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失去了林晚的踪迹。他站在熙攘的街头,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阳光炽烈,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周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傅总,您没事吧?林小姐她……”

“查!”傅沉西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查她去了哪里!查她现在的具体状况!还有,”他顿了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晦暗,“联系尼斯最好的私立医院和妇产科医生,我要确保她……和孩子的绝对安全。立刻!”

周谨看着老板眼底那近乎偏执的光芒,心中一凛,只能点头:“是,傅总。”

傅沉西站在原地,望着林晚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刚才惊鸿一瞥,她护着肚子转身逃离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他空洞的心上。

他错过了什么?又即将失去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从眼前消失。

第八章:风暴前夕

林晚没有回自己租住的公寓。她让出租车停在尼斯老城区边缘一个安静的广场,付了车费,走进一家常去的、老板娘很和善的家庭小旅馆。

“艾米丽,”她用逐渐流利的法语对柜台后胖胖的老板娘说,“我需要一个房间,安静点的,可能住几天。”

艾米丽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隆起的腹部,没有多问,熟练地递给她一把系着蓝丝带的钥匙:“顶楼拐角那间,带个小露台,阳光好,也安静。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亲爱的?”

“不用,谢谢,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林晚勉强笑了笑,接过钥匙。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露台正对着几棵高大的棕榈树和远处一抹蓝色的海。林晚关上门,反锁,这才彻底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毯上。疲惫和惊悸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不安地动了几下。

她轻轻抚摸着,低声安抚:“没事了,宝宝,没事了。妈妈在。”

她知道,傅沉西既然找到了这里,就绝不会轻易放弃。以他的能力,查到她的住处只是时间问题。这里也不能久留。

她必须立刻离开尼斯,去一个更隐蔽、他一时半会难以找到的地方,直到孩子平安出生。

可是,去哪里?预产期就在这几天,长途奔波的风险太大。尼斯周边的村镇?还是更远的其他城市?她需要安全的住所,可靠的医疗资源,还需要不引起注意。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上次产检时,医生提到过尼斯附近有一个叫圣保罗德旺斯的小镇,那里有一家规模不大但历史悠久、口碑很好的私人诊所,擅长妇产科,环境也清幽隐蔽。或许可以去那里试试。

她撑着站起身,走到露台边,深呼吸了几次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她不能慌,为了宝宝,她必须坚强、果断。

她拿出手机,先删除了几个可能被追踪的社交软件,然后开始搜索圣保罗德旺斯那家诊所的信息和联系方式。同时,她拨通了一个电话——是她在语言学校认识的一位法国老太太玛格丽特,独居,儿子在巴黎,为人热心善良,曾多次邀请林晚去她在圣保罗德旺斯附近的乡村小屋小住。

电话很快接通,玛格丽特关切的声音传来:“林?亲爱的,你好吗?宝宝怎么样了?”

“玛格丽特,我需要帮助。”林晚没有绕弯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简述了情况——一个有麻烦的“前男友”突然找来,她需要暂时消失一段时间,安全地生下孩子。

玛格丽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果断地说:“到我这里来,亲爱的。我在圣保罗德旺斯的老房子空着,很安静,邻居都是老人,不会多问。我知道镇上那家诊所,罗伯特医生是个好人,医术也好。我这就给我侄子打电话,让他开车去尼斯接你,他就在附近工作。”

林晚眼眶一热:“玛格丽特,谢谢你……这太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孩子。保护母亲和孩子是应该的。告诉我你在哪里,让皮埃尔(她侄子)去接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晚稍微安心了些。她迅速整理了一下随身的小包,只带了最必要的证件、钱和手机。其他东西,包括画具和大部分衣物,都只能暂时舍弃了。

她给艾米丽留了张字条和一些现金,感谢她的照顾,并说自己有急事离开,房间会续订几天以免引人怀疑。然后,她戴上帽子,围上一条丝巾遮住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旅馆,前往与皮埃尔约定的、离此有几个街区远的另一个小广场。

等待的时候,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黄昏的光线给古老的建筑蒙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游人渐稀,街头艺人开始收拾乐器。一切看似平静,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丝无形的张力。

傅沉西此刻在做什么?一定在动用一切力量搜寻她。她必须比他更快。

一辆有些年岁的雷诺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憨厚的中年男人的脸:“林小姐?我是皮埃尔,玛格丽特阿姨让我来接你。”

林晚点点头,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谢谢,麻烦你了。”

“系好安全带,我们抄小路走。”皮埃尔不多话,利落地启动车子,驶入迷宫般的窄巷。

车子很快离开了尼斯城区,驶向通往内陆山区的公路。夕阳的余晖将起伏的山峦和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绛紫色。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掌一直轻轻贴在肚子上。

宝宝,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与此同时,尼斯的五星级酒店套房里,气氛降至冰点。

傅沉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周谨刚刚汇报完调查进展:林晚租住的公寓已人去楼空,房东说她下午匆匆离开,没说什么;常去的画廊、超市、咖啡馆都没有她的踪迹;火车站和机场的监控正在调取,但需要时间。

“废物!”傅沉西将手中的水杯狠狠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眼布满红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搜寻和焦虑,让他看起来有些骇人。

“她一个快生的孕妇,能跑到哪里去?找!把尼斯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低吼道,胸口因愤怒和恐惧剧烈起伏。下午那短暂的对视和她的逃离,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反复折磨着他。她护着肚子的样子,她眼中那冰冷的疏离,都让他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更失控。

周谨硬着头皮说:“傅总,我们已经联系了本地的……一些渠道,也在排查医院和诊所。但林小姐很警惕,可能用了化名,或者根本没去正规医疗机构……”

“那就查所有能接生的地方!黑诊所也给我查!”傅沉西打断他,随即又像想到什么,猛地抬头,“她在这里有没有熟人?朋友?同学?”

“我们正在排查她语言学校的同学和老师,还有她卖画的几家画廊联系人。但目前……没有明显线索。”周谨顿了顿,谨慎地补充,“傅总,也许……我们应该从林小姐的角度考虑。她最需要的是安全和顺利生产。会不会去了周边更安静、医疗条件也不错的小镇?”

傅沉西眯起眼睛,周谨的话提醒了他。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林晚不是冲动的人,她离开得干脆,计划周密。这种时候,她绝不会冒险去陌生的、不安全的地方。她一定有个相对可靠的去处。

“查尼斯周边五十公里内,所有评价较好的私立诊所、小型医院,特别是擅长妇产科的。还有,留意近期有没有单身亚裔孕妇入住民宿或租房的信息。”傅沉西快速下令,随即拿起外套,“我自己出去找。”

“傅总,您需要休息……”周谨试图劝阻。

“找到她之前,我不需要休息。”傅沉西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背影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夜色彻底笼罩了尼斯。傅沉西开着租来的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和近郊穿梭。每看到一个疑似亚裔女性的身影,他的心都会提起,又重重落下。焦虑像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近乎疯狂,毫无理智可言。国内,傅氏集团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处理,新婚妻子顾芊芊打来的未接电话和质问短信已经塞满了手机。但他通通顾不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确认她和孩子的安全。然后……然后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忍受她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尤其还是在这种时候。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芊芊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我恨你。”

傅沉西看着那三个字,眼神空洞。恨吧。他现在连自己都恨。

为什么当初要让她走?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为什么直到彻底失去,才明白那七年的影子,早已不知不觉渗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而现在,这一部分,正带着可能属于他的骨血,在他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地方,独自面对风雨。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圣保罗德旺斯,皮埃尔将车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石砌小屋前。玛格丽特已经等在那里,看到林晚,立刻上前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欢迎回家,孩子。房间准备好了,很暖和。罗伯特医生我也联系过了,他明天上午可以过来给你做个检查。”

林晚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感激得说不出话。

小屋虽然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温馨。壁炉里生着火,空气中飘着草药茶和烤面包的香气。玛格丽特为她准备了热汤和清淡的食物,催促她吃完好好休息。

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橄榄树的沙沙声,林晚感到久违的安心。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安稳下来。

她轻轻对宝宝说:“我们暂时安全了,宝贝。这里很好。”

然而,她也知道,傅沉西不会轻易放弃。这里只是权宜之计。等孩子平安出生,身体恢复一些,她必须考虑更长远的打算,去一个更遥远、更隐蔽的地方,开始真正全新的生活。

她抚摸着腹部,眼神坚定而温柔。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为了这个小生命,她都有勇气面对。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新生命,旧枷锁

圣保罗德旺斯的宁静,像一层温柔的薄纱,暂时将外界的纷扰隔绝。林晚在玛格丽特的小屋里安顿下来,罗伯特医生第二天上午如约前来,为她做了详细的检查。

“一切正常,林小姐。”罗伯特医生摘下听诊器,笑容和煦,他年纪约莫五十多岁,气质沉稳,让人安心,“胎位很正,宝宝心跳有力。不过,根据你的情况,我建议提前住院观察,毕竟你是初产,又经历了长途奔波和情绪波动。镇上的诊所虽然小,但产房和设备都是齐全的,我和助产士塞西尔会全程看护。”

林晚抚摸着肚子,点了点头:“好的,医生,听您的安排。”能提前进入相对安全的医疗环境,她也更放心。

当天下午,林晚就在玛格丽特和皮埃尔的陪同下,入住了圣保罗德旺斯那家只有十几张床位的小诊所。诊所坐落在小镇边缘的山坡上,被一片橄榄树林环绕,环境清幽至极,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嘈杂。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远处连绵的阿尔卑斯山余脉,视野开阔。

助产士塞西尔是个三十多岁的红发女人,热情干练,给林晚介绍了产房环境,讲解了生产过程和注意事项,耐心解答了她所有的问题。玛格丽特每天都会带着自己熬的汤和新鲜水果来看她,陪她说话,缓解她的紧张。

时间在平静中缓缓流逝。预产期过了两天,宝宝似乎还不太着急。林晚每天在走廊里慢慢散步,在露台上晒太阳,看山间云雾变幻,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远离了傅沉西带来的惊扰,远离了过去七年的阴影,在这个陌生却充满善意的小镇,她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最普通的、期待与新生命见面的母亲。

然而,这份平静,在入住诊所的第四天夜里被打破了。

凌晨一点多,林晚在睡梦中被一阵规律而逐渐加强的腹痛唤醒。她按了呼叫铃,塞西尔很快进来检查。

“宫口开始开了,亲爱的。放松,深呼吸,我们有的是时间。”塞西尔经验丰富,声音镇定,给了林晚莫大的安慰。

产程比预想的顺利,却也足够漫长。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林晚咬紧牙关,按照塞西尔的指导呼吸、用力。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玛格丽特一直守在旁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

窗外,夜色浓重,星光黯淡。远山沉默地矗立,见证着这个小小房间里正在发生的、生命诞生最原始的搏斗。

与此同时,尼斯城里,傅沉西的搜寻陷入了僵局。几天不眠不休,他眼里的红丝更甚,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濒临爆发的低气压中。周谨动用了一切合法与非法的渠道,几乎将尼斯及周边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林晚的确切消息。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地中海沿岸的阳光和空气里。

这种彻底的失控感让傅沉西几乎发狂。他无法工作,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满脑子都是林晚可能遭遇的危险:独自生产无人照料?遇到医疗事故?或者……更糟。

这种未知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林晚浑身是血,梦见她冷漠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入一片白光,消失不见。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悸不已。

顾芊芊从最初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失望、冷战,再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她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形销骨立,终于明白,自己这场自以为是的“胜利回归”,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傅沉西的心,早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他曾经视为影子的女人占据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愿承认。而她顾芊芊,这个正主,反而成了多余的那个,成了他急于摆脱的、与过去错误绑在一起的符号。

她提出了分居,搬回了婚前自己购置的公寓。傅沉西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那一刻,顾芊芊彻底死心。

就在傅沉西几乎要绝望,准备扩大搜索范围到整个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蓝色海岸大区时,周谨接到了一个来自本地地下信息贩子的模糊线索:有人曾在圣保罗德旺斯看到一个符合描述的亚裔孕妇,被一个本地男人接走。

圣保罗德旺斯!那个以艺术氛围闻名的山顶小镇!

傅沉西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立刻去圣保罗德旺斯!所有诊所、旅店、出租屋,一间间给我找!”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甚至等不及周谨安排。周谨急忙跟上,一边联系在附近的人手,一边试图让傅沉西冷静:“傅总,只是模糊线索,不一定准确,而且现在是凌晨……”

“闭嘴!开车!”傅沉西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轰鸣,车子像箭一样射入沉沉的夜色,朝着内陆山区疾驰而去。

山路蜿蜒,夜色如墨。傅沉西将车速提到极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混合着恐惧、希冀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急切。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找到她!必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疯狂赶路的这个凌晨,在圣保罗德旺斯那家静谧的小诊所里,一场新生命的降临已进入最后关头。

“我看到头发了!加油,林!再来一次,用力!”塞西尔鼓励的声音在产房里回响。

林晚已经精疲力竭,但在塞西尔的引导和玛格丽特的支持下,她凝聚起最后所有的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一声嘹亮、清脆的啼哭,划破了凌晨的寂静,充满了整个房间,也冲散了所有的痛苦和阴霾。

“是个健康的男孩!恭喜你,林!”塞西尔喜悦地宣布,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在柔软毛巾里、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轻轻放在林晚汗湿的胸前。

林晚的眼泪瞬间涌出,混着汗水,滴落在宝宝柔软的发顶。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温热的小脸,感受那微弱的、真实的呼吸。所有的疼痛、孤独、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喜悦和充盈的爱意取代。

她的宝宝。她的儿子。她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好,宝贝……我是妈妈。”她哽咽着,低声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和声音,停止了哭泣,小嘴巴蠕动了几下,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

窗外,天色开始蒙蒙发亮,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伴随着新生命的降临,开始了。

而就在这一刻,傅沉西的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圣保罗德旺斯诊所的门前。他推开车门,几乎是用撞的冲进了诊所静谧的大厅。

值班护士被他浑身散发的戾气和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用法语紧张地问:“先生,您有什么事?这里是诊所,请保持安静!”

傅沉西听不懂,但他看到了墙上的指示牌,有产科(Maternité)的箭头。他不管不顾,就要往楼上冲。

“先生!你不能上去!产房重地!”护士试图拦住他。

周谨紧随其后,连忙用法语解释并试图沟通。大厅里一阵骚乱。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二楼传来隐约的、婴儿的啼哭声,清脆而响亮,穿透了清晨的空气,也穿透了傅沉西混乱焦灼的神经。

他猛地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着冲向头顶。

孩子……生了?

他的孩子?

他猛地抬头,望向二楼传来哭声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震骇、狂喜、恐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他再也顾不得任何阻拦,推开护士,踉跄着朝楼梯冲去。

楼上,刚刚完成清理工作的塞西尔走出产房,正好看到这个如同困兽般冲上来的陌生东方男人。她警惕地挡在产房门口:“先生!你是谁?这里不能进!”

傅沉西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林晚……是不是在里面?孩子……是不是生了?”

他说的是中文,塞西尔听不懂,但“林晚”这个名字的发音她是知道的。她更加警惕,用生硬的英语说:“林小姐需要休息。请你离开。”

“让我见她!我是……”傅沉西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是谁?丈夫?前男友?孩子的父亲?哪个身份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且不被需要。

就在他与塞西尔僵持不下时,产房的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玛格丽特走了出来,她看到傅沉西,愣了一下,随即从周谨焦急的比划和傅沉西的神情中,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老太太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警惕,也有隐约的叹息。

“林小姐刚刚生产完,很虚弱,孩子也很小,需要安静。”玛格丽特用缓慢但清晰的英语说,挡在门口,态度温和却坚定,“无论你是谁,现在都不是见面的时候。请你离开。”

傅沉西的目光越过玛格丽特的肩膀,试图看向门内。但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生儿的奶香。

那扇门,此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他隔绝在外。里面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弄丢的女人,是他疯狂追寻的一切。可他却被挡在这里,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骄傲、权势、金钱,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最终,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后退了一步,眼神却依然死死黏在那扇门上,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还好吗?孩子……好吗?”

玛格丽特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狼狈的样子,心软了一瞬,但想到林晚之前的求助和疲惫苍白的脸,还是硬起心肠:“她们都很好。但需要休息。请你离开,不要打扰。”

傅沉西没有再试图闯进去。他像个木偶一样,被周谨半扶半拉着,退到了楼梯口。他的目光依旧锁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木板,看到里面的情景。

婴儿的啼哭声又隐约传来,比刚才更加有力。

傅沉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来了。他听到了孩子降临世间的第一声宣告。

可他也被明确地、彻底地,挡在了这新生的喜悦之外。

晨曦的光芒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找到她了。

却也似乎,离她更远了。

第十章:咫尺天涯

圣保罗德旺斯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芬芳。阳光穿过橄榄树叶的缝隙,在诊所白色的外墙上跳跃。

傅沉西没有离开。他就坐在诊所大厅角落那张硬邦邦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僵硬的疲惫。周谨试图劝他去镇上找个旅馆休息,或者至少吃点东西,但他置若罔闻,只是固执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地投向楼梯的方向,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守护石像。

他的世界仿佛缩窄成了这个小小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大厅。每一次有护士从楼上下来,他的神经都会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地追随着,直到确认不是关于林晚的消息,才又缓缓松懈,重新归于沉寂的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傅沉西的脸色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显得越发苍白,眼底的红丝和下巴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骇人的憔悴。周谨买了咖啡和三明治放在他旁边,早已冷透,他碰都没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满了各种声音和画面。林晚最后看他时平静无波的眼神,她护着肚子逃离的背影,昨夜那穿透心扉的婴儿啼哭,玛格丽特挡在门口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姿态……还有,顾芊芊绝望怨恨的脸,以及自己这几个月来魂不守舍、近乎崩溃的状态。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白月光,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站在了众人艳羡的顶峰。可为什么,心里却破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灌,填不满,止不住?为什么一个他曾经认为可以轻易掌控、随时替换的影子,其离去却能带来如此毁灭性的坍塌?

直到此刻,坐在这个异国小镇的诊所里,被明确地拒之门外,傅沉西才不得不正视那个他逃避了许久的问题:他对林晚,究竟是什么感情?

仅仅是替身?那为什么替身离开后,正主无法带来满足?为什么林晚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甚至她最后那句挑衅,都像刻在了他脑子里,反复折磨他?

是习惯?是占有欲?还是……在长达七年的、以替身之名进行的相处中,有些真实的、属于林晚本身的东西,早已不知不觉渗透进来,侵占了他不曾设防的领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没有她的消息,不能忍受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痛苦,更不能接受那个新生的、流着他血液的孩子,与他毫无关系。

这种认知让他恐惧,也让他心底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却顽固的奢望——或许,孩子是一个转机?一个重新连接起他和林晚的纽带?

楼上,林晚在充足的休息和塞西尔、玛格丽特的细心照料下,恢复了一些精神。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躺在她身边的婴儿床上,睡得正香。他有着柔软的黑色胎发,小小的拳头紧握着,偶尔在睡梦中咂咂嘴,模样让林晚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给他取了一个小名:安安。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顺遂,远离纷扰。

玛格丽特将傅沉西守在楼下的事情告诉了林晚。林晚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抱着安安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想见你,和孩子。”玛格丽特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说,“那个男人……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林晚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安安温热的脸颊,声音平静无波:“我和他之间,早就结束了。孩子是我的,与他无关。”

“法律上,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玛格丽特毕竟是本地人,观念传统一些,也有些担忧,“如果他坚持……”

“玛格丽特,”林晚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母性的柔韧力量,“我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这件事,我有我的坚持。我不会让他介入我和孩子的生活。一点可能都不会有。”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等我和安安身体好一些,我就会离开。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玛格丽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刚强的年轻母亲,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我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告诉我。”

下午,罗伯特医生来查房,检查了林晚和安安的情况,表示一切良好,再观察一两天,没有意外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但他也委婉地提到了楼下那位“执着的不速之客”。

“林小姐,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便干涉。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提醒你,产后情绪稳定和充足的休息对恢复至关重要。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保安请他离开。”罗伯特医生说道。

林晚摇了摇头:“谢谢您,医生。不用了。我自己来处理吧。”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不是办法。

她让玛格丽特帮忙,请傅沉西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会客室见面。那里离病房远,不会吵到安安和其他产妇。

当傅沉西得到允许上楼的讯息时,他几乎是立刻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稳了稳心神,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整理好的、皱巴巴的西装,跟在护士身后,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心上。

会客室很小,只有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林晚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他。她穿着诊所提供的宽松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开衫,脸色依旧苍白,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未施脂粉,但眼神清亮平静,甚至比在尼斯街头相遇时,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

傅沉西走进来,关上门。空间狭小,两人距离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柔和的、属于婴儿的奶香气。他的目光贪婪地、近乎贪婪地掠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虽然被宽松衣服遮掩、但仍能看出些许产后痕迹的身体上,喉咙发紧。

“你……还好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晚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不太熟悉的客户。“我很好。谢谢关心。”语气礼貌而疏离。

傅沉西被她这份平静刺得心头一痛。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怨恨地指责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的一切都与她再无瓜葛。

“孩子……”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心脏揪紧。

“孩子也很好,很健康。”林晚回答得很快,截断了他后面可能的话,“是个男孩。”

傅沉西的呼吸窒了窒。男孩……他的儿子。一股混杂着奇异暖流和尖锐痛楚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林晚清晰而冷静的声音继续响起:

“傅沉西,我们谈谈。”

她直接叫了他的全名,连名带姓,没有任何曾经的亲昵或刻意模仿的柔软。傅沉西的心又沉了沉。

“谈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谈清楚。”林晚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第一,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从怀孕到生产,再到未来的抚养,都与你无关。我不会要求你承担任何责任,也请你不要以任何形式介入我们的生活。”

傅沉西瞳孔骤缩,猛地向前一步:“林晚!那是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不。”林晚抬眼,直视着他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你签下那张三千万支票,从顾芊芊回国那一刻起,我和你之间就结束了。这个孩子,是在结束之后发现的意外。他是我决定留下的,是我独自孕育、独自生下的。他的生命里,有且只有我一个母亲。法律上或许你有所谓的权利,但情理上,傅沉西,你问问自己,你有资格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现实,也剖开了傅沉西试图掩饰的狼狈和自私。

“我……”傅沉西语塞,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轻易地用钱打发她走,想起婚礼上顾芊芊幸福的笑脸,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追悔和疯狂……是的,他有什么资格?在需要她扮演替身时,他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尊重和爱;在正主归来时,他毫不犹豫地舍弃她;在她可能独自承受孕产之苦时,他在进行所谓的世纪婚礼和蜜月……

“第二,”林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我希望你立刻离开这里,并且保证,以后不再出现在我和孩子面前,不再打扰我们的生活。过去七年,我扮演顾芊芊,你支付报酬,我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现在,请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互不相欠?”傅沉西像是被这个词刺痛,赤红着眼睛看着她,“林晚,七年!那是七年!不是七天!你怎么能说互不相欠?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那你想怎么样?”林晚微微偏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傅总,难道你还指望我像以前一样,乖乖回到你身边,继续做顾芊芊的影子,顺便给你的儿子当妈妈?还是说,你想上演一场抢子大战,用你的权势和金钱,把我逼到绝路,然后把孩子夺走,交给顾芊芊抚养?”

她每说一句,傅沉西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可能性,他并非没有在疯狂的念头里闪过,但此刻被林晚如此直白、如此冰冷地摊开在他面前,却显得那么卑劣、那么不堪。

“我不会……”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

“你不会什么?”林晚站起身,尽管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亮逼人,“傅沉西,别自欺欺人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不想追究,也请你放手。这对我们彼此,都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景色,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更坚定的力量:“我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安安,我的世界很完整,也很满足。我不需要你,不需要傅太太的头衔,不需要傅家的财富。我只想和我的孩子,平静地、自由地生活下去。请你,成全。”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像最后的通牒,也像诀别的请求。

傅沉西僵在原地,看着她平静而决绝的侧脸,看着她身上散发出的、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母亲的光辉和力量。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那个依附他、模仿顾芊芊的影子了。她挣脱了枷锁,获得了新生,并且无比坚定地守护着属于她和孩子的小小世界。

而他,被彻底地排除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咫尺,已是天涯。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空洞席卷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的强势、手段、甚至哀求,在这个脱胎换骨的林晚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任何人,是输给了过去那个傲慢、自私、眼盲心瞎的自己。

林晚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回去看孩子了。傅总,请回吧。”

她不再看他,转身,拉开了会客室的门,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背影单薄却笔直,一步步走向属于她和安安的未来,没有一丝留恋。

傅沉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却只觉得刺骨的冷。

周谨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担忧地看着他:“傅总……”

傅沉西缓缓抬手,遮住了眼睛。半晌,沙哑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周谨……订机票,回国。”

“那林小姐和孩子……”

“照她说的做。”傅沉西放下手,脸上是死灰般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沉寂,“安排人……暗中留意她们母子的安全,但不要打扰。有任何困难……暗中解决。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算了。”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会客室,走下楼梯,走出诊所。

外面阳光正好,圣保罗德旺斯的美景如画。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他得到了最明确的拒绝,也看到了最彻底的割裂。

或许,这就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只是这代价,空荡荡的心,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千倍、万倍。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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