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浮萍
我叫陈思然,二十八岁。
独居,在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
上一段感情,结束在三个月前一个闷热的黄昏。
没什么激烈的争吵,就是平淡。
平淡到他跟我说“我们算了吧”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今晚楼下超市的鸡蛋是不是又该打折了。
分手的理由很俗套。
他说,跟我在一起,像对着一碗温吞的白开水,看得见底,也尝不出别的味儿了。
他需要激情,需要那种能让他觉得“活着”的感觉。
我没挽留。
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蛀空了的老房梁,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灰,但房子没塌。
只是空了。
搬出来那天,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黏糊糊的,粘住了几根碎发。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刷到了李晓燕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精致得像杂志内页。
她在一家看得见江景的西餐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得明艳又疏离。
配文是:“有些人,只配成为你故事里的甲乙丙丁。”
李晓燕是我前同事,比我大两岁。
她是我见过,活得最“用力”的女人。
她从不避讳谈论自己的情史,甚至引以为傲。
用她的话说,女人就该多见见世面,多历练历练,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才懂得怎么拿捏男人。
她的每一段感情,似乎都短暂而精彩。
前任们像她勋章墙上的战利品,时不时被拿出来,轻描淡写地比较一番。
“我那个搞金融的前男友,送的包虽然贵,但人太闷。”
“还是那个玩乐队的弟弟有意思,可惜太黏人。”
我曾经很不理解她。
我觉得感情应该是纯粹的,是唯一的。
可现在,我捏着手机,看着照片里那个光芒四射的李晓燕,再看看自己被箱子勒出红痕的手腕,心里第一次动摇了。
或许,她说的是对的。
是不是我太“素”了,太像那碗白开水了,所以才留不住人。
是不是我也该像她一样,去经历,去试错,把心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就不会再因为一句“像白开水”而难过好几个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我心里那片被蛀空的废墟里。
它开始发芽。
我开始学着李晓燕的样子,打扮自己,周末不再宅在家里,而是去参加各种陌生的聚会。
我认识了一些新的人。
有嘴甜的销售,有沉稳的程序员,也有自称艺术家的长发青年。
我学着跟他们周旋,学着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学着在气氛最好的时候抽身离开。
我以为我在“历练”。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陌生的香水味,心里比以前更空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株浮萍,漂在水面上,看起来自由自在,却始终扎不下根。
风一吹,就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周末,我拎着一袋水果,去看望住在一个小区的王秀英阿姨。
王阿姨,我们都叫她王阿姨,今年六十五了。
她是我们这片儿远近闻名的“金牌媒婆”。
第二章:老槐树下的茶
王阿姨家住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一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把大半个院子都笼罩在阴凉里。
我到的时候,王阿姨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慢悠悠地给一盆吊兰摘黄叶子。
“王阿姨。”
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的皱纹一下子笑开了。
“哎哟,是思然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拍拍手上的土,起身拉着我往屋里走。
“看你这丫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王阿姨的家,跟我那间冷冰冰的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屋里有股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很安心。
家具都是老式的,擦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王阿姨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比现在的李晓燕还灿烂。
“坐,坐,阿姨给你泡茶。”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她端着一个搪瓷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两个玻璃杯,杯里是刚泡开的茉莉花茶。
茶叶在热水里翻滚,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白色的小伞。
香气一下子就溢满了整个客厅。
王阿姨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端起杯子吹了吹。
她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不锐利,也不探究,就是温和,像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你,让你不自觉地就想放松下来。
“丫头,”她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心啊,乱了。”
我心里一咯噔。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我化了精致的妆,穿了新买的裙子,脸上的笑容也演练过很多遍。
可在王阿姨面前,好像什么都藏不住。
我低下头,搅着手指,没出声。
“跟上个孩子,分了有小半年了吧?”
她问。
我点点头。
“心里憋屈,是不是?”
我又点点头。
眼眶有点发热。
“觉得自个儿哪哪儿都不好,留不住人,所以想换个活法,是不是?”
她一句话,就把我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给戳破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没哭出声,就是默默地流泪,像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小孩。
王阿姨没劝我,也没递纸巾。
她就静静地看着我,等我自己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王阿姨,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傻丫头。”
王阿姨叹了口气,把她的茶杯放下。
“你不是没用,你是傻。”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觉得,像李晓燕那样的,就是活明白了?”
我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她怎么会知道李晓燕?
王阿姨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
“这院里院外的,哪个年轻人的事我不知道?李家那丫头,她妈托我给她说过好几回亲事了,一次都没成。”
“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
李晓燕那么优秀,那么多人追,怎么会相亲不成?
王阿姨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端起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她说:“我这辈子,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男人女人,好的坏的,什么样的没见过?”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思然。”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女人,交往的男人多了,是好是坏,外人说不清楚。但她身上有三处变化,是藏都藏不住的。明眼人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第三章:第一处:浑浊的眼神
“第一处,就是眼睛。”
王阿姨说。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珠子,清亮有神。
“人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一点不假。”
“没经过什么事的小姑娘,你看她的眼睛,是清澈的,像山里的一汪泉水,一眼能望到底。她看你的时候,是直接的,带着好奇,带着天真。她喜欢一个人,那眼神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王阿G姨的话,让我想起了大学时的自己。
那时候,我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每次在路上碰到他,我都会心跳加速,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那时的我,眼神里应该也是有星星的吧。
“可交往的男人多了,经历的事杂了,这扇窗户,就慢慢蒙上灰了。”
王阿姨的语气沉了下来。
“她开始学会用眼神去‘扫描’,去‘评估’。”
“她看一个男人,不再是看这个人本身。她看的是他的穿着,他戴的表,他开的车。她的眼神,像个估价器,飞快地给对方贴上标签:有钱的,没钱的,有用的,没用的。”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也许在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她的眼神是游离的,是戒备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她不再相信别人,因为她自己就不再真诚。”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立刻浮现出李晓燕的脸。
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公司聚餐,部门新来一个男同事。
李晓燕就坐在我对面。
我清楚地记得,当那个男同事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刚从国外名校毕业回来时,李晓燕的眼神。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从头到脚把那个男生扫了一遍。
从他的发型,到他衬衫的牌子,再到他手腕上的表。
那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精准而冰冷的评估。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那个男同事在她眼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这种眼神,我们老话叫‘浑浊’。”
王阿姨说。
“不是说她眼睛脏了,是说她的心,被太多不干净的东西给搅浑了。她看人,看事,都隔着一层浑水,看不真切了。她自己看不真切,别人看她,也觉得不舒服。”
“你想想,一个男人,跟你坐在一块儿吃饭。你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笑起来挺好看,说话挺有意思。你想的是,他这顿饭会不会AA制,他下次会带我去什么更贵的地方,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这样的眼神,就算你藏得再好,对方能感觉不到吗?人都不傻。一次两次,可能被你的外表和言语骗过去。时间长了,谁愿意对着一双只有算计、没有温度的眼睛?”
王阿t姨顿了顿,拿起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思然,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
“你最近,是不是也开始觉得,看人没那么简单了?是不是也开始琢磨,这个人对你‘有没有用’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的。
最近参加的那些聚会,我确实在学着“评估”别人。
那个嘴甜的销售,我心里会想,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靠不靠得住。
那个沉稳的程序员,我会想,他工资高不高,有没有房子。
我以为这是成熟,是自我保护。
可被王阿姨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正在变成自己曾经最不理解的那种人。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茉莉花,清澈的茶水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我看不清自己的眼神。
但我知道,它一定不再像从前那样,亮晶晶的了。
第四章:第二处:悬浮的言语
“第二处,是言语。”
王阿姨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说话,是人跟人之间交流的桥。可对有些人来说,说话不是为了搭桥,是为了砌墙,或者说,是为了搭一个漂亮的、虚假的舞台。”
我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一个心里干净的姑娘,她说话是‘实’的。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她跟你分享她的生活,是真心实意的。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会兴高采烈地告诉你,那份快乐是能感染人的。”
“她谈论感情,谈论她喜欢的人,会害羞,会脸红,话里话外都是那个人。哪怕是抱怨,那抱怨里头也带着一股子亲昵。”
王阿t姨的话,让我想起我的第一任男友。
那时候,我跟闺蜜打电话,三句话不离他。
他今天穿了件新T恤,他今天打篮球进了个三分球,他今天上课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些琐碎的小事,现在想来幼稚又可笑,但在当时,却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新闻。
那时的言语,是踏踏实实踩在地上的。
“可交往的人多了,心野了,话就‘悬’起来了。”
王阿姨的用词很特别,一个“悬”字,让我心里一动。
“什么叫悬呢?就是不落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飘在半空中,听着好听,但你抓不住,也感觉不到真心。”
“她开始习惯性地美化自己,包装自己。她跟你说的,不再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而是精心挑选过的‘高光时刻’。今天去了哪个网红店打卡,上周收到了谁送的限量版口红,昨天又拒绝了哪个条件不错的追求者。”
“她的言语里,充满了比较。不自觉地,就会把现任和前任比,把别人的男朋友和自己的追求者比。‘我之前那个男朋友,可比他大方多了’,‘你看人家谁谁谁的男朋友,多会疼人’。话里听着是分享,其实是炫耀和索取。”
“最关键的是,你跟她聊天,会觉得累。”
王阿姨看着我,眼神很笃定。
“因为那不是交流,是表演。她一直在扮演一个‘见过世面’‘很有魅力’‘很多人爱’的角色。你需要时刻配合她的演出,给予她想要的赞美和羡慕。一场天聊下来,你感觉不到任何情感的流动,只觉得看了一场独角戏。”
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这说的不就是李晓燕吗?
不,这说的,也可能是正在学着改变的我自己。
我想起上周末,我和一个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男生吃饭。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白开水”,我几乎是把李晓燕的说话方式,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我聊我“无意中”去过的几家昂贵的餐厅。
我聊我“不小心”拒绝过的几个“还不错”的男生。
我甚至把我朋友的故事,安在了自己身上,说得绘声绘色。
我看到那个男生眼神里的惊讶和一丝丝的……疏远。
当时我以为,是我表现得太优秀,让他自卑了。
现在想来,他或许只是觉得累了。
他想认识的是一个真实的陈思然,而不是一个戴着面具、说着悬浮言语的陌生人。
“言为心声。”
王阿姨叹了口气。
“心里装的东西太杂,说出来的话,味道就变了。不再是清泉,而是加了各种添加剂的饮料。闻着香,喝一口,齁得慌,还不解渴。”
“男人不傻,思然。他们可能一开始会被这种‘见过大世面’的言谈吸引,觉得你很特别,很有挑战性。但没有人愿意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剧本里,当一个鼓掌的观众。”
“他们想要的,也是一个能跟他说说心里话,能听他叨叨工作烦心事,能跟他一块儿愁着下个月房贷怎么还的,一个活生生、热乎乎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永远正确、永远光鲜、永远在云端的女王。”
王阿姨的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男人都喜欢李晓燕那样的女人。
独立、强大、神秘、难以捉摸。
我以为,只要我变成了那样,就能拥有感情里的主动权。
可我忘了,言语的根本,是沟通。
当我把沟通变成了表演,我就亲手关上了那扇通往别人心里的大门。
别人进不来,我自己,也出不去了。
第五章:第三处:失衡的天平
“这第三处啊,是态度。”
王阿姨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像是做了一个总结。
“是对人,对事的态度。”
“一个好姑娘,她的心是热的,是柔软的。她对这个世界,还抱着一份朴素的善意和期待。她会因为一部电影感动得流泪,会因为路边一只流浪猫而心软,会真心实意地对帮助她的人说谢谢。”
“她对待感情,是投入的。她爱上一个人,会毫无保留地对他好。给他织毛衣,为他学做菜,他的生日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这种好,是不计较得失的。因为喜欢,所以愿意。这份‘愿意’,千金不换。”
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我也曾是那样的姑娘。
为了给前男友一个生日惊喜,我曾经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给他买他念叨了很久的游戏机。
我把游戏机藏在宿舍,每天都拿出来擦一遍,想象着他收到礼物时开心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付出,是纯粹的快乐。
“可当一个女人经历的男人多了,尤其是经历了一些不好的感情,受了伤,吃了亏,她的心,就容易变硬,变冷。”
“她不再相信‘付出’,她开始信奉‘权衡’。她的心里,会悄悄放上一杆天平。”
“你对我好一分,我才考虑对你好一分。你给我买了个礼物,我才琢磨着要不要回赠你点什么。你请我吃了顿贵的,我才觉得你这个人‘有诚意’。”
“感情,在她这里,变成了一场交易。所有的付出和接受,都变成了天平两端的砝码。她要时刻盯着那根指针,确保自己永远是‘不亏’的那一方。”
“这种态度,会蔓延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对人,不再有耐心。同事请她帮个小忙,她会想,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朋友找她倾诉,她会觉得,浪费我的时间。她变得越来越计较,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
“她对物,不再珍惜。别人送的礼物,她首先看的是价签。不贵重的,随手就扔在一边。她不再享受收到礼物本身的那份心意,而只在乎这份心意能折算成多少钱。”
王阿姨的话,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我想起了李晓燕。
她好像就是这样。
她从不参加公司里任何“无用”的社交,比如谁结婚了凑个份子,谁生孩子了去探望。
用她的话说:“人情债最难还,没必要。”
她收到的追求者的礼物,都会被她分门别类。
贵重的,拍照发朋友圈。
普通的,转手就在二手平台卖掉了。
她说,这叫“资源利用”。
我曾经觉得她活得通透、清醒。
可现在,我只觉得那杆失衡的天平,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悲哀。
“思然,你想想,一个人,如果连心都不是热的了,她拿什么去爱人?又怎么能感受到别人的爱?”
王阿姨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她亲手给自己造了一个冰窖。外面的人进不去,她自己冻得瑟瑟发抖,还以为那是冷静。”
“男人或许会因为她的美貌和手段,跟她周旋一时。但过日子,是要相互取暖的。谁愿意抱着一块捂不热的冰块过一辈子?”
“久而久之,她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没有人能受得了那种时时刻刻被称量、被算计的感觉。最后,天平上只剩下她自己,孤零零的,还觉得自己赢了全世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晓燕的妈妈会托王阿姨给她说亲。
因为那些被她的光芒吸引的男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或者说,没有人被允许走进她的心里。
她看似选择很多,其实,她一个选择都没有。
而我,陈思然,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冰窖走去。
我开始计算感情的成本,我开始权衡付出的得失。
我以为这是成长,是聪明。
原来,这只是因为我害怕了,我把心门关上了。
我手里的那杯茉莉花茶,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第六章:一碗清水
和王阿姨的这场谈话,像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王阿姨说的那三处变化:
浑浊的眼神。
悬浮的言语。
失衡的天平。
我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精致,衣着得体。
可那双眼睛,确实没有了从前的光。
那是一种疲惫的、带着一丝审视的眼神。
我在看自己,也像在评估一个陌生人。
我忽然觉得很可怕。
我才二十八岁,我不想就这么变成一块捂不热的冰。
过了几天,王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思然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我有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在市里的设计院上班,叫小张。人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说,他想跟你见个面,你看怎么样?”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相亲?
老实本分的设计院男生?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木讷无趣的形象。
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类型。
我想要的是那种……能让我仰望的,能给我带来新鲜感的男人。
我正要开口,王阿姨的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浑浊的眼神……悬浮的言语……失衡的天平……”
我是在用天平衡量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张吗?
我是在用“评估”的眼神给他贴标签吗?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王阿姨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
她笑了笑,说:“丫头,别急着拒绝。就当是去认识个新朋友,吃顿便饭。别带着天平去,也别戴着面具去。你就带上你自己,一碗清水一样的你自己,去见见他。”
“一碗清水……”
我喃喃自语。
是啊,我曾经就是一碗清水。
什么时候,我开始嫌弃清水的平淡,非要去当一杯成分复杂、口感刺激的饮料了呢?
“好,王阿姨。”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见。”
见面的地点,是小张定的。
一家环境很雅致的中餐厅,人不多,很安静。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化浓妆,只是薄薄地打了一层底,涂了点口红。
穿的也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我告诉自己,今天,不做陈晓燕,只做陈思然。
很快,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果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但穿的不是格子衬衫,是一件干净的白T恤。
他的表情有点紧张,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你好,是陈思然吗?我是张磊。”
他走到我面前,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我点点头:“你好,我是。”
他坐下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饭桌上,一度有些尴尬。
他不像我之前见的那些男人,会找各种话题来活跃气氛。
他好像真的不太会聊天。
问我的问题,也都很直接。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工作忙吗?”
换做以前,我可能早就觉得无聊,开始玩手机了。
但今天,我想起了王阿姨的话。
我强迫自己,耐下心来,认真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清澈而专注。
他看我的时候,没有“扫描”,没有“评估”,只有一点点紧张和真诚的好奇。
我试着,也用同样真诚的态度去回应他。
我没有说我去过什么高级餐厅,我说我喜欢在周末自己在家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
我没有说我拒绝过多少追求者,我说我上一段感情结束了,我难过了很久。
我说的时候,心里很坦然。
我不再害怕自己显得“平淡”,不再害怕自己不够“有魅力”。
我就是一碗清水,这就是我本来的味道。
他听得很认真。
中途,我喝水呛了一下,咳得脸都红了。
他比我还紧张,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我背后拍了拍,又急忙跑去服务台,给我重新要了一杯温水。
他把水杯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耳朵尖都红了。
他把水杯递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也很干燥。
那一瞬间,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聊的都是一些很“落地”的话题。
聊各自的工作,聊喜欢的电影,聊小时候的糗事。
没有一句是“悬”着的。
临走时,他送我到地铁口。
晚风吹来,很舒服。
“那个……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他挠了挠头,还是那副有点笨拙的样子。
“我也是。”
我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笑。
“下次……下次有空,可以一起去看个电影吗?”
他鼓足勇气问。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和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
我点了点头。
“好啊。”
第七章:镜子里的光
回到家,我脱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身体很累,心却很平静。
没有参加完一场陌生人派对后的那种空虚感。
也没有跟人周旋、表演后的疲惫感。
就是一种……很安稳的感觉。
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磊发来的微信。
很简单的一句话:“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很高兴。”
后面还跟了一个憨憨的、敬礼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条信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想了想,回复他:“到了,我也很高兴。下次见。”
我没有像李晓燕教我的那样,故意隔几个小时再回,以显示自己的矜持和高价值。
我想回,就回了。
放下手机,我走进洗手间,准备卸妆。
我抬头,又一次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好像……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大学时那种能装下星星的璀D璨。
但至少,那层蒙在上面的、叫做“算计”和“戒备”的灰尘,被擦掉了一些。
窗户,好像透进了一点光。
我忽然明白,王阿姨说的“交往的男人多了”,那个“多”字,或许指的不是数量。
而是指那种走马观花、从不走心的经历“多”了。
每一次不真诚的交往,每一次出于算计的接近,每一次表演出来的亲密,都是在给自己的心增加一道划痕,给自己的眼睛蒙上一层灰。
直到最后,心变得千疮百孔,眼睛变得彻底浑浊。
自己看不清前路,别人也懒得再看你。
而真正的成长,不是学会多少“拿捏”男人的技巧,不是拥有多少可以炫耀的战利品。
是经历过风雨,依然愿意相信彩虹。
是看透了人性的复杂,依然愿意保留一份天真。
是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但从不把真心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我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过我的指尖。
我看着镜子里的陈思然,那个曾经是“一碗白开水”的女孩。
我不想再逼她去变成一杯烈酒,或者一杯加满冰块的可乐了。
白开水,或许平淡。
但它解渴,它干净,它能映出天光的颜色。
这就够了。
洗完脸,我给王阿姨发了条信息。
“王阿姨,谢谢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没过多久,王阿姨回了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
这个夜晚,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我,陈思然,二十八岁。
依然独居,依然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
但我的心里,那杆失衡的天平,被我亲手收起来了。
那扇蒙了灰的窗户,我正试着,一点一点,把它擦亮。
也许过程会很慢,也许我还是会遇到不好的事,会再次感到失望。
但是没关系。
这一次,我决定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不是她交往过多少男人,不是她拥有多少昂贵的礼物。
而是那颗愿意去爱、也值得被爱的,滚烫而真诚的心。
镜子里的光,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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