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滚烫的血,溅在我的云锦裙摆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冶的红梅。
耳边是兄长的怒吼,是稚童的啼哭,是利箭破空时“咻——”的尖啸。我被两名甲士死死按在观猎台的冰冷地面上,眼前,我姜氏一族两百一十三口,在昔日皇家秋狝的围场里,成了我夫君——当朝唯一的异姓王赵珩,取乐的猎物。
他的外室消失了。他就用我全家的命来陪葬。
他站在高台之上,一身黑金蟒袍,手持长弓,俊美如神祇,也冷酷如阎罗。他对我笑,那笑容里淬满了最恶毒的快意:“姜雪宁,看清楚了,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后的体面。”
我恨,恨到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我恨自己当年为何瞎了眼,会嫁给这头中山狼!
绝望如寒潭,将我灭顶。就在这时,祖母于我大婚前夜,塞给我那个紫檀木匣时说的话,如一道惊雷,在我魂魄深处炸响。
“傻丫头,别哭。”
“选错了,弃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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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 王府风雷
初冬的晨霜,给肃亲王府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我叫姜雪宁,嫁与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兵马大元帅赵珩为正妃,已有三年。
三年来,我将这偌大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至宗亲往来,下至柴米油盐,无一处不妥帖。人人都赞我姜雪宁贤良淑德,有母仪之风,是肃亲王的贤内助。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年,我过得像一尊被供在锦绣牢笼里的泥塑菩萨。
赵珩不爱我。
他爱的是城南“烟雨楼”的头牌,柳如烟。
为此,他不惜违背祖制,在王府外置了一处宅邸,金屋藏娇。满京城都知道肃亲王对一个风尘女子用情至深,我这个正妃,反倒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不在乎。我姜家乃江南巨富,富可敌国,祖父更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我与赵珩的结合,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我图的是姜家在朝堂的安稳,他图的是我姜家的财力支持他扩充军备。
情爱二字,太过奢侈。我只求相敬如“冰”,各自安好。
然而,今日,这份脆弱的平静被彻底撕碎了。
“王妃!王妃!不好了!”我的陪嫁侍女春禾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脸色煞白如纸,“王爷……王爷他快疯了!”
我正临摹着前朝大家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便在青绿山水间晕染开来,如同一块无法抹去的污渍。
我放下笔,用丝帕缓缓擦拭着指尖,声音听不出喜怒:“说,怎么回事?”
“柳……柳姑娘不见了!”春禾喘着粗气,“昨夜还好好的,今早王爷再去别院,已是人去楼空!王爷在别院里砸了所有东西,现在正带人回府,说……说是要彻查府内,揪出‘凶手’!”
我心头猛地一沉。
柳如烟不见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簌簌发抖,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赵珩对柳如烟的痴迷,早已到了病态的地步。他可以为了她一句想吃岭南的荔枝,便动用八百里加急军报的驿站,只为博美人一笑。如今柳如烟无故失踪,以他那多疑狠戾的性子,定会掀起一场滔天血雨。
而我,姜雪宁,这个被他认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正妃,无疑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传我的话,”我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府中各处管事、下人,一律待在原处,不得乱走。打开中门,恭迎王爷回府。”
“王妃,您……”春禾满眼担忧。
“去做。”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躲是躲不过的。赵珩这头猛虎一旦发起疯来,任何退缩和躲闪,都只会被他视作心虚。我能做的,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半个时辰后,王府中门大开。
赵珩一身玄色劲装,满面寒霜地踏入府中,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兵。他那双深邃的鹰目扫过跪了一地的下人,最后,如两柄利剑,直直地刺向我。
“姜雪宁。”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本王的如烟呢?”
我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眼帘低垂,声音平稳:“臣妾不知。臣妾自昨日午后便在佛堂为王爷和太后祈福,未曾踏出暖阁半步,府内皆可作证。”
“作证?”赵珩冷笑一声,一步步向我走来。他身上的寒气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满府都是你姜家带来的奴才,他们自然是为你作证!”
他走到我面前,猛地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他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失去至宝的疯狂,“是你,一定是你!你嫉妒我爱她,不爱你!所以你对她下手了,对不对?”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我几乎落泪,但我强忍着,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凡事讲求证据。臣妾身为王妃,执掌中馈,若真要对付一个外室,何须用这等下作手段?一纸文书,便可将其发卖到千里之外的官妓营,永世不得翻身。王爷是聪明人,当知这个道理。”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赵珩的怒火上。
他微微一怔,眼中的疯狂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视。
是啊,以姜雪宁的身份和手段,若真想除掉柳如烟,有的是光明正大、让他挑不出错处的法子。何必用这种会惹祸上身的失踪戏码?
可除了她,还能有谁?
赵珩松开手,后退一步,阴鸷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姜王妃。”他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说要证据,那本王……就给你找出证据!”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统领喝道:“来人!将王妃的暖阁,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所有伺候王妃的下人,全部带到刑房,给本王用刑!本王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你敢!”我厉声喝道。
搜查正妃寝宫,动用私刑拷问王妃的陪嫁下人,这是何等的羞辱!这是在将我姜雪宁和我背后整个姜氏的脸面,放在脚下狠狠践踏!
赵珩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快意和挑衅:“你看我敢不敢。”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向我的暖阁。春禾她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却被粗暴地拖走。
我浑身冰冷,气得发抖。我看着赵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俊脸,第一次,对他这个人,产生了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一场寻人的调查。
这是一场蓄意的羞辱。他只是在借着柳如烟失踪这件事,来发泄他三年来对我、对姜家积压的所有不满和忌惮。
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赵珩,”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你会后悔的。”
02章 凤冠之秘
刑房里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了一夜。
我被软禁在暖阁里,门外守着赵珩的亲兵。我一夜未眠,只是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
我嫁给赵珩,是祖母亲自定下的。
大婚前夜,京城下着滂沱大雨。祖母将我叫到她的佛堂,屏退了左右。她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叮嘱我如何相夫教子,而是给了我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宁儿,”年过七旬的祖母,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这桩婚事,是我姜家的一步险棋。赵珩此人,雄才大略,却也心性凉薄,野心勃勃。他非池中之物,你嫁与他,如伴虎眠。”
我当时年少,虽知其中利害,却也对未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孙女明白。孙女会尽力做个好妻子,辅佐他,感化他。”
祖母闻言,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傻孩子,虎狼是喂不熟的。记住,我姜家女,从不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男人的恩宠上。”
她打开那个木匣,里面,是一顶流光溢彩的九凤朝凰冠。那是我大婚时要戴的凤冠。
“这顶凤冠,是我姜家历代嫡女出嫁时所传之物。”祖母指着凤冠正中那颗鸽子蛋大小、温润剔透的“东海明珠”,“外人只知它价值连城,却不知其真正的秘密。宁儿,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家族面临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可动用它。但若真到了那一天……”
祖母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赵珩若安分,你便与他做一对体面夫妻。他若敢动我姜家分毫,你便让他知道,何为天翻地覆。”
当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祖母话中的深意。我只当是长辈对远嫁孙女的疼爱与警示。
如今想来,祖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谶言。
“吱呀——”
房门被推开,打断了我的思绪。
赵珩走了进来,他似乎也一夜未睡,眼下的乌青更重了,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血腥味。
他将一样东西,狠狠地扔在了我的梳妆台上。
“锵”的一声脆响,是一支金丝累珠步摇。
那步摇的样式,我认得。是我前些日子,亲手画了图样,让府里工匠打的。我一共打了一对,一支自己留着,另一支,赏给了我娘家来的一个远房表妹,姜婉。
“这是从柳如烟的别院后院枯井里捞出来的。”赵珩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就在她失踪的当晚,有人看到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女子,鬼鬼祟祟地在别院附近出现过。”
我看着那支步摇,心中一片了然。
这是栽赃。
一场处心积虑的栽赃。
我没有去看赵珩,只是拿起那支步rayed,细细端详着上面的珠串和花纹。
“王爷审了一夜,可有结果?”我问。
赵珩眯起眼睛:“春禾那丫头的骨头倒是硬,什么都没说。但其他人招了。他们说,你近日常常无故动怒,还说……柳姑娘的存在,让你觉得颜面尽失,早已起了杀心。”
“屈打成招的供词,王爷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赵珩绕到我的身后,双手撑在梳妆台上,从镜子里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重要的是,人证、物证,现在都有了。姜雪宁,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直视着他。
“赵珩,你我夫妻三年,我为你操持王府,为你结交朝臣,为你安抚后方,让你无后顾之忧地在外开疆拓土。我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这般构陷我,羞辱我?”
我的质问,似乎刺痛了他。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住口!”他低吼一声,猛地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脸颊蔓延开来。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耳中嗡嗡作响,嘴角尝到了一丝腥甜。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头转了回来,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好……好得很……”我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珩,你记住今天。我姜雪宁对天发誓,今日你加诸于我身上的羞辱,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我的眼神,一定像淬了毒的刀子,让赵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为自己的示弱而感到愤怒。
“百倍奉还?”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就凭你?就凭你那个富可敌国,却无一兵一卒的商贾之家?姜雪宁,你还没看清形势吗?你和你身后的姜家,不过是我案板上的鱼肉!我想何时动刀,就何时动刀!”
他笑够了,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低语: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姜家打的什么算盘?想用钱财收买人心,想扶持你们属意的皇子?我告诉你,晚了!这天下,很快就是我的!到时候,你,还有你整个姜家,都将是我登基大典上,最华丽的祭品!”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如此。
柳如烟的失踪,根本就不是重点。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此为由,对我姜家动手!
他等不及了。
03章 鸿门之宴
赵珩的图穷匕见,让我如坠冰窟。
我终于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他娶我,并非为了我姜家的财力,而是为了将我姜家这块最大的绊脚石,捏在手里,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隐忍了三年,如今,他觉得时机成熟了。
“王爷想如何处置臣妾?”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地问。
“处置你?”赵珩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我怎么舍得处置我的爱妃呢?你是姜家的嫡女,是维系我们两家‘情谊’的纽带。我还要……好好‘款待’你的家人呢。”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来人,备王府最高规制的宴席。本王要亲自下帖,请我的岳丈,姜老太爷,还有姜家的几位公子,过府一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热情”。
“就说……本王查到了杀害柳如烟的真凶,请他们来,一同见证。”
我浑身一颤。
鸿门宴!
他要对我父亲和兄长们下手!
“赵珩!你不能这么做!”我冲过去,想要抓住他,却被门口的侍卫死死拦住。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那冰冷的声音顺着寒风飘了回来:
“姜雪宁,好好打扮一下。今晚的宴席,你可是主角。”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凌迟。
我被允许在暖阁内走动,但门外守卫森严,我插翅难飞。我想派人去给家里报信,可我身边所有的人,要么被关在刑房,要么被隔离开来,我连一个能传递消息的人都找不到。
傍晚时分,侍女们送来了华丽的礼服和首饰。她们的脸上带着恐惧和同情,却不敢与我对视。
我机械地任由她们为我梳妆打扮,穿上那件绣着金凤的朱红宫装。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精致,妆容华美,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死灰。
我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祭品,在做着最后的装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王府的主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赵珩坐在主位上,春风得意。我的父亲,姜氏一族的族长姜问,以及我的大哥姜云帆、二哥姜云舟,坐在他的下首。
他们是接到了赵珩的请帖后,立刻赶来的。帖子上说,找到了陷害我的证据,要为我洗刷冤屈。他们不疑有他,满心欢喜地赴宴。
我被安排坐在赵珩的身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岳父大人,两位兄长,”赵珩举起酒杯,笑意盎然,“小婿先敬三位一杯。这几日,因为如烟之事,让雪宁受了委屈,也让姜家蒙羞,是小婿治家不严之过。”
父亲捻着胡须,朗声笑道:“王爷言重了。雪宁是您的妻子,夫妻之间,有点小误会也是常事。说开了便好。不知王爷可查到,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王爷的别院行凶,又嫁祸给雪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珩身上。
赵珩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肃杀。
他拍了拍手。
宴会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队甲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走了进来,扔在了大厅中央。
“爹……大哥……二哥……”那人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定睛一看,心瞬间被攥紧!
是我的三弟,姜云海!他不是在书院读书吗?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和兄长们也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海儿!”父亲惊呼道,“王爷,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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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淡淡地说道:“岳父大人别急。人证物证,这不就来了吗?”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立刻有侍卫将一本血迹斑斑的账本,呈到了父亲面前。
“岳父大人请看。”赵珩的声音如同鬼魅,“这是从令郎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姜家是如何暗中联络朝中大臣,意图……谋反!”
“谋反”二字一出,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父亲拿起账本,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浑身发抖:“一派胡言!伪造!这是伪造的!”
“伪造?”赵珩冷笑,“这上面,可是令郎的亲笔字迹。哦,对了,忘了告诉岳父大人。柳如烟,也不是失踪,而是被令郎……失手错杀了。因为她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你血口喷人!”大哥姜云帆勃然大怒,指着赵珩骂道,“赵珩!我姜家对你,对朝廷,忠心耿耿!你竟敢如此污蔑我等!”
“忠心耿耿?”赵珩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大厅中央,“你们姜家,富可敌国,操控盐铁,结交朋党,豢养私兵!你们的忠心,是对那个还在襁褓里的黄口小儿,还是对你们自己未来的皇帝梦?”
他图穷匕见了。
他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拿下!”赵珩猛地一挥手,眼中杀机毕现。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数百名刀斧手一拥而上,将父亲和兄长们团团围住。
父亲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迅速冷静下来,对着赵珩沉声道:“赵珩!你可知,无诏而动兵,私拿朝廷一品大员,是何等罪名?你这是在谋逆!”
“谋逆?”赵珩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与不屑,“岳父大人,你还没明白吗?从今晚开始,我赵珩说的话,就是圣旨!我赵珩的意志,就是王法!”
他停下笑,眼神如毒蛇般扫过我的家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藏东西,藏着你们的野心,藏着你们的财富,”他一字一句,森然说道,“那本王……就让你们也尝尝,被当成猎物藏起来的滋味!”
04章 南苑围场
南苑围场。
大胤王朝最大的皇家猎场,方圆百里,林深草密,是历代帝王秋狝围猎、彰显皇恩浩荡的地方。
可今天,这里没有君臣同乐,没有歌舞升平,只有刺骨的寒风和绝望的哀嚎。
我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从囚车上拖了下来。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待我适应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围场的入口处,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张张熟悉又惊恐的面孔,都是我姜家的人。我的叔伯,我的婶娘,我的堂兄弟姐妹,甚至还有几个尚在襁褓中的侄孙……
我姜氏一族,在京中所有旁支近亲,两百一十三口,一个不落,全在这里!
他们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显然是经过了粗暴的抓捕。
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高台上,我的夫君赵珩,身披黑金蟒袍,外罩一件名贵的白狐大氅,正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的左右,站着他最心腹的几名将领和谋士,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高台之下,是赵珩的三千亲兵,他们手持弓弩,列成整齐的方阵,箭已上弦,森然的箭头,遥遥地对准了我姜家的族人。
“王爷……王爷饶命啊!”
“我们犯了什么罪?为何要抓我们来这里?”
人群中,哭喊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赵珩充耳不闻。他只是端起手边的一杯葡萄酒,轻轻晃动着,欣赏着杯中猩红的液体,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精彩戏剧。
我被押上了高台,推搡到他的脚下。
“赵珩!”我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质问,“你疯了吗!他们都是大胤的子民!其中还有妇孺老弱!你这么做,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赵珩轻笑一声,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弯下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的好王妃,忘了告诉你,天,很快就要变了。而我,就是新的天。”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对着台下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士兵高声道:
“本王的将士们!”
声浪滚滚,回荡在空旷的围场上空。
“你们眼前的这些人,是叛国通敌的逆贼——姜氏一族!他们意图谋反,颠覆我大胤江山!如今,罪证确凿!但当今陛下年幼,不忍妄动刀兵。本王宅心仁厚,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到这座围场了吗?本王下令,将姜氏一族,放入围场。一个时辰后,本王的狩猎,正式开始!”
“你们,可以随意射杀你们看到的任何一个‘猎物’。凡射中者,赏银百两!射中姜家嫡系男丁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日落之前,若有能逃出围场者,本王便赦其无罪,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台下的士兵们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
用活人当猎物!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刺激的游戏!
而我姜家的族人们,则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赦其无罪?既往不咎?
这方圆百里的围场,只有一个出口,就设在这高台之下,被三千精兵团团围住。这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毫无生路的虐杀!
“不!不要!”
“魔鬼!你是魔鬼!”
姜家族人中,胆小的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胆大的则破口大骂。
赵珩的亲兵们如驱赶牲畜一般,用刀背和枪柄,将哭喊挣扎的姜家人,赶进了围场的栅栏之内。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白发苍苍的七叔公,被一个士兵一脚踹倒在地。我看着我那年仅八岁的小侄子,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着他母亲的大腿。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痛得无法呼吸。
“看清楚了,姜雪宁。”赵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这就是与本王为敌的下场。”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他。
“今日,本王要用你姜氏满门的血,来祭我那不知所踪的如烟!”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疯狂的占有欲和毁灭欲。他不是在祭奠柳如烟,他只是在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将一切都摧毁殆尽的无上权力。
“你……你这个畜生!”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唾沫啐在了他脸上。
赵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地、用丝帕擦掉脸上的唾沫,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狠。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对着左右的甲士喝道,“把她给本王按住了!让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她的族人,是如何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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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章 血色黄昏
“咚——咚——咚——”
象征着狩猎开始的三声鼓响,如同催命的丧钟,在南苑围场上空沉闷地回荡。
“放箭!”
随着赵珩心腹将领的一声令下,高台两侧的弓箭手方阵中,第一波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死亡弧线,朝着刚刚被驱赶进围场、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姜家族人覆盖而去。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我眼睁睁地看着,跑在最外围的十几名族人应声倒地。鲜血从他们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枯黄的草地。
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胸口中箭,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后背中箭,她踉跄了几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孩子护在身下,然后颓然倒地。那孩子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趴在母亲冰冷的尸体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不……不要……”我疯狂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按着我的两个甲士力大无穷,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将我死死地禁锢在原地,让我动弹不得。我只能被迫地、清晰地看着这场人间惨剧。
“哈哈哈!射中了!我射中了!”
“下一个是我的!”
高台下的士兵们爆发出阵阵兴奋的狂呼。他们不再是保家卫国的军人,而是一群被释放出最原始兽性的屠夫。他们张弓搭箭,瞄准那些在围场里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猎物”,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围场,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屠场。
“结阵!护住妇孺!快!”
混乱中,我听到了大哥姜云帆的怒吼。
我看到我的父亲姜问,拔出了一名死去护卫的佩剑,将我那吓傻了的母亲和几个年幼的孩童护在身后。他虽是文官,此刻却如一头护崽的雄狮,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些不断逼近的、骑马游猎的散兵。
我的二哥姜云舟,用自己的身体,为我那怀有身孕的二嫂挡下了一支冷箭。那箭矢深深地刺入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屹立不倒。
他们没有放弃。
在这样绝对的劣势和绝望的境地里,我姜家的男儿,还在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手无寸铁,面对的是三千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士兵。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赵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拿起了一张雕花长弓,亲自搭上了一支狼牙箭。
他没有瞄准我的父亲和兄长,而是将箭头,对准了我那年仅十五岁、还在奋力奔跑的堂弟,姜云瑞。
“雪宁,你看好了。”他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这一箭,是我送给你和你全家的……见面礼。”
“不!赵珩!你住手!”我声嘶力竭地尖叫。
赵珩的笑容更盛。
他松开了弓弦。
“咻——”
狼牙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精准地射中了瑞弟的大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
赵珩没有杀他,他只是在玩弄。他要看着他的猎物,在痛苦和恐惧中慢慢挣扎,慢慢死去。
“哈哈哈哈!”赵珩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我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击溃。
我恨!
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三年前的愚蠢!我恨我这三年来的隐忍!我恨我错信了这头披着人皮的恶魔!是我,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全家!
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尘土,糊了我一脸。
“我恨自己嫁错了人……”我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就在我万念俱灰,只想随着族人一同死去的时候,一只苍老而温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茫然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的奶娘,张嬷嬷。她是我出生时,祖母特意为我挑选的,自小伴我长大,随我一同嫁入王府。刚才的一片混乱中,她不知何时,竟悄悄地凑到了我的身边。
“王妃,”张嬷嬷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异常的镇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老夫人有东西,让老奴在您最绝望的时候,亲手交给您。”
她飞快地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盒子,塞进了我的袖中。
那是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
我颤抖着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打开。
檀木匣中,没有匕首,没有毒药,只有一卷用明黄色丝线捆绑的绢布。我颤抖着解开丝线,将它展开。绢布上,空空如也,竟是一道空白的圣旨!我脑中一片空白,就在这时,祖母大婚前夜的叮嘱,如洪钟大吕般在耳边炸响:“傻丫头别哭,选错了,弃了便是。”与此同时,张嬷嬷凑到我的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秘密。
06章 血诏玉玺
“王妃,”张嬷嬷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刺入我混乱的脑海,“老夫人说,此旨,需以姜家嫡女之血为引,以传国玉玺为印,方可号令天下。”
我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传国玉玺?那不是早已在前朝末年的战乱中遗失,至今下落不明的国之重器吗?
张嬷嬷的眼神示意我看向自己的头顶。
我的凤冠!
那顶在我被押来围场时,被赵珩当作羞辱我的道具,命人一同带来,此刻就扔在我脚边的九凤朝凰冠!
“玉玺……”张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和骄傲,“就藏在您大婚时所戴凤冠顶上,那颗所谓的‘东海明珠’之内!先帝临终前,自知时日无多,太子年幼,诸王狼顾,恐江山易主。故将玉玺托付给了当时的首辅大臣,也就是您的祖父。这天下,都知道我姜家富甲天下,却无人知晓,我姜家,才是这大胤江山真正的……守护者!”
轰!
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祖母那句“选错了,弃了便是”的真正含义!
姜家为何甘愿将嫡女嫁与野心勃勃的赵珩,不是攀附,而是监视!是以姻亲之名,将这头最凶恶的猛虎,拴在眼皮子底下!
这空白的圣旨,这藏于凤冠的玉玺,便是我姜家最后的底牌!一张足以颠覆乾坤,逆转生死的底牌!
原来,我从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姜雪宁,是我姜家放在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一颗足以定胜负的棋子!
绝望的泪水瞬间干涸,取而代之的,是燃遍四肢百骸的,冰冷的火焰!
我不再颤抖。
我用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抓起地上的凤冠。那凤冠华美沉重,此刻在我手中,却重逾千斤。我摸到顶上那颗温润的“明珠”,用力一拧。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明珠应声裂开,露出里面一方色泽古朴、触手温润的四寸见方玉印!玉印之上,盘着五龙交纽,印身一角,还有着黄金镶补的痕迹,正是史书中记载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
赵珩正沉浸在虐杀的快感中,并未注意到我这边细微的动作。高台上的其他人,也都被围场内的血腥景象所吸引。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食指伸到嘴边,狠狠一咬!
血珠瞬间涌出。
我用指尖的鲜血,在那张空白的圣旨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我的字迹因激动而有些歪斜,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亲王赵珩,目无君上,滥杀无辜,谋逆之心昭然若揭。着京营提督张维,即刻率神机、五军两营将士,驰援南苑围场,将逆贼赵珩及其麾下三千私兵,就地格杀,不得有误!钦此!”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抓起那方传国玉玺,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在了血字之上!
奇迹发生了。
当玉玺与血字接触的瞬间,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绢布,竟陡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玉玺印迹与我的血字交相辉映,一股无形的、浩瀚的皇者威严,仿佛从那薄薄的圣旨上散发出来!
这不是伪诏!
这是以姜家嫡女之血为引,以传国玉玺为凭的,真正能号令天下的……血色诏书!
“嬷嬷!”我将圣旨飞快地卷起,塞到张嬷嬷的手中,声音急促而坚定,“京营提督张维,是祖父的门生,他只认玉玺,不认人!你必须想办法把这个送出去!”
张嬷嬷接过圣旨,揣入怀中,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王妃,您长大了。”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老奴……定不辱命!”
说罢,她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高台的栏杆撞了过去!
“赵珩!你这不得好死的奸贼!你会有报应的!”
她一边凄厉地叫骂着,一边撞翻了旁边摆放着酒水果盘的案几。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珩眉头一皱,厌恶地喝道:“哪来的老狗!给本王拖下去,乱棍打死!”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拖拽着拼死挣扎的张嬷嬷。
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一名站在高台边缘,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府护卫,眼中精光一闪,他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的台阶溜了下去,如同一道青烟,迅速消失在围场外的密林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是姜家安插在王府多年的死士。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等待。
等待这道血色圣旨的出现。
07章 王师天降
张嬷嬷被拖了下去,很快,高台下便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和她最后一声不屈的怒骂。
我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痛。
但我不能哭。
从我写下那道血诏开始,我就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姜王妃了。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衣衫。我拍掉裙摆上的尘土,一步一步,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与赵珩并肩而立。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士兵,将我几个堂兄逼到了一处绝境,对我的举动有些意外,随即轻蔑地挑了挑眉。
“怎么?不哭了?”他侧过头,语气轻佻,“想通了?准备跪下来求我,饶你姜家一条狗命?”
我没有看他,我的目光越过血流成河的围场,望向京城的方向。
我在等。
等我的千军万马。
“赵珩,”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平静,“你的死期到了。”
赵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的死期?姜雪宁,你是不是被吓疯了?你看看下面,你的族人,像狗一样被我的人追杀!你再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是我砧板上的肉!你拿什么……让我的死期到?”
他的笑声在寒风中传出很远,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妄。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一炷香。
两炷香。
围场内的杀戮还在继续。我姜家剩下的人,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里,伤亡惨重。父亲和兄长们还在苦苦支撑,但他们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慢。
赵珩的笑声渐渐停了,他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了,失去了戏耍的耐心。
“没意思。”他撇了撇嘴,举起手,准备下达最后的格杀令,“传令下去,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从远方的地平线下传来。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高台上的酒杯,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嗯?”赵珩眉头一皱,“什么声音?”
他身边的将领立刻跑到高台边缘,举目远眺。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王……王爷!”那名将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和不可置信,“您看!是……是京营的旗帜!”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无数面黑底金字的“张”字大旗,和绣着神机、五军两营徽记的军旗,如同一片黑色的怒潮,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南苑围场席卷而来!
京营!
拱卫京师、护卫天子、大胤王朝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赵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猛地冲到台边,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张维?”他咬牙切齿地念出了京营提督的名字,“他疯了吗!没有兵部调令,没有圣旨,他敢擅动大军出城?他想造反吗!”
“不。”我走到他的身边,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轻声说,“他不是造反。他是……奉旨平叛。”
“奉旨?奉谁的旨?”赵珩怒吼。
话音未落,京营的前锋骑兵已经冲到了围场之外。他们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撞开了本就脆弱的围场栅栏,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了黄油之中。
赵珩那三千私兵,在他的默许下,早已散开队形,三五成群地在广阔的围场内追逐“猎物”。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成建制的正规军冲击,瞬间阵脚大乱。
一名骑马追杀我族人的赵府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名京营铁骑一枪挑于马下!
紧接着,数万大军如同铁桶一般,将整个南苑围场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身披重甲、面容刚毅如铁的老将,越众而出。他手中高高举着一卷黄色的绢布,那上面,我用鲜血写下的字迹,在阳光下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老将军张维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战场,“肃亲王赵珩谋逆,着即刻格杀!京营将士听令,讨伐国贼,护佑江山!杀——!”
“杀!杀!杀!”
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赵珩呆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张维手中那卷圣旨,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看到了那方印记!那方他梦寐以求,寻遍天下而不得的……传国玉玺的印记!
“不……不可能!”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是伪诏!一定是伪诏!传国玉玺早就失踪了!”
可是,张维的反应,京营大军的行动,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不是伪诏!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莫名其妙。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棋盘,在这一瞬间,被人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掀了个底朝天!
高台之下,京营的虎狼之师,已经与赵珩的私兵绞杀在了一起。
一边是养尊处优、只懂欺压百姓的王府亲兵,一边是身经百战、保家卫国的京营锐士。
这,又是一场屠杀。
只不过,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彻底调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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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章 猎人与猎物
战局的逆转,只在瞬息之间。
张维带来的京营主力,是神机营与五军营,皆是百战精锐。神机营的火铳手迅速占据有利地形,三段击的密集射击声如同炒豆子般连绵不绝,每一次齐射,都让赵珩的私兵成片倒下。五军营的铁骑则像一把把锋利的剃刀,反复穿插分割,将本就混乱的敌阵搅得支离破碎。
赵珩的私兵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跪地投降,哭喊着“饶命”,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枪。
张维接到的命令是“就地格杀”,这位忠于先帝、忠于玉玺的老将军,执行得没有一丝折扣。
高台之上,赵珩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恐惧,最后化为一片死灰。他身边的那些心腹将领和谋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则想着如何逃跑。
“王爷!我们被包围了!快走吧!”一名将领惊慌地喊道。
走?
往哪里走?
赵珩惨然一笑。他知道,从京营大军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但他不甘心!
他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和权势。他眼看就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因绝望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是你!是你做的!”他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困兽,“姜雪宁!你这个毒妇!”
他猛地朝我扑来,那架势,竟是想在临死前,拉我这个“罪魁祸首”垫背!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如闪电般从我身后掠出,是我大哥姜云帆!他不知何时捡起了一把地上的佩刀,在京营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冲上了高台,一直默默守护在我身后。
“锵!”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大哥生生挡住了赵珩这含恨一击,但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赵珩武艺高强,大哥虽也习武,却远非他的对手。
“都别动!”赵珩一击不成,顺势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将匕首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冰冷的刀锋,瞬间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都给本王住手!”赵珩挟持着我,对着已经冲上高台的京营士兵和我的家人怒吼,“否则,我先杀了她!”
冲上来的张维和父亲等人,脸色一变,立刻停住了脚步。
“赵珩!你放开我女儿!”父亲怒喝道。
“放开王妃!”张维也厉声呵斥,但他投鼠忌器,不敢再上前。
赵珩看着众人紧张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病态的、扳回一局的快感。
“现在,听我的命令!”他拖着我,一步步后退,试图靠近高台的另一侧,“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让开一条路!给我备好快马!否则,我就跟她同归于尽!”
所有人都僵持住了。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被他挟持的我,却出奇地平静。
我能感受到他箍着我脖子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也能感受到他因恐惧而急促的心跳。
我看着台下,我的族人们,在京营士兵的保护下,正在被救治、被安抚。
我看着台上,我的父亲,我的兄长,虽然满身血污,但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绝望,只有关切和愤怒。
够了。
我的家人,安全了。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赵珩那双疯狂的眼睛。
“赵珩,”我轻声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输了。”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台,“从你决定将我姜家两百多口人当成猎物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你输给了你的狂妄,输给了你的残忍,更输给了你从未正眼瞧过的,我,姜雪宁。”
我的话,像一根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高傲到扭曲的心。
“闭嘴!你给我闭嘴!”他怒吼着,匕首又往我脖子上送了一分,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没有理会脖子上的刺痛,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喊道:
“父亲!兄长!张提督!姜家儿郎听令!”
“我姜雪宁,今日以姜氏嫡女之身,以先帝托孤之名下令!”
“不必管我!诛杀国贼赵珩,为枉死的族人报仇!为天下除此巨害!”
我的声音,清越而决绝,回荡在南苑围场的上空!
台下的姜家族人闻言,群情激奋,纷纷嘶吼:“杀了赵珩!报仇!”
台上的父亲和兄长们,眼中含泪,却同时露出了无比骄傲的神色!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赵珩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本以为,我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本以为,这些人在乎我的性命,会向他妥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我,这个他眼中柔弱可欺的女人,竟会如此刚烈!竟会主动求死,来断绝他所有的希望!
在他心神巨震、匕首微松的那一刹那——
我动了!
我猛地将头向后狠狠一撞,用尽全力撞在他的鼻梁上!
“嗷!”赵珩惨叫一声,鼻血狂喷,吃痛之下,勒着我脖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一松。
就是现在!
我屈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击,正中他的软肋!
他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佝偻。
“国贼受死!”
二哥姜云舟的怒吼声在我耳边炸响。他肩上还插着箭矢,却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来,手中那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刀,带着复仇的火焰,狠狠地捅进了赵珩的腹部!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珩的身体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又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甘,有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至死,恐怕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
他松开匕首,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高台之上,溅起一片尘埃。
一代枭雄,肃亲王赵珩,就此毙命。
09章 尘埃落定
赵珩的尸体,倒在高台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那件华贵的白狐大氅,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黑两色。
围场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高台之上,集中在了那个手刃国贼后,脱力跪倒在地的姜云舟身上,更集中在了那个脖子上带着一道血痕,却依旧傲然挺立的女子——我,姜雪宁。
“宁儿!”
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大哥、二哥也围了上来,我们一家人,在经历了这场生死浩劫之后,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我再也忍不住,将头埋在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泪。
京营提督张维,走到赵珩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他已经死透了。然后,他转身,走到我的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张维,救驾来迟,请王……请公主殿下恕罪!”
他这一跪,身后黑压压的京营将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参见公主殿下!”
山呼之声,直冲云霄。
我愣住了。
公主殿下?
我扶着父亲的手臂,慢慢站直身体,看着跪在眼前的铁血老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殿下以身犯险,诛杀国贼,保全了先帝血脉与大胤江山,此乃不世之功!您手持传国玉玺,代天子行权,便是这天下的监国公主!末将及京营十万将士,皆愿听从公主殿下号令!”
监国公主。
这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向父亲,父亲的眼中,是欣慰,是鼓励,也是一种沉重的托付。
我明白了。
从我用血写下那道圣旨,用传国玉玺盖上印章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不再是姜家的女儿,不再是肃亲王妃,我的命运,已经和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软弱和彷徨,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威严的目光,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张提督,请起。”我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众将士,请起。”
“谢公主殿下!”
张维和众将士起身。
我开始下达一道道命令,我的声音清晰而果决,条理分明,仿佛我天生就该站在这里发号施令。
“张提督,立刻派兵查封肃亲王府,将赵珩所有党羽,全部捉拿归案,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另,派人持我手令,火速前往城外大营,收缴赵珩部署在京畿一带的兵权!”
“大哥,你立刻带人,清点我姜家族人伤亡,救治安抚,厚葬逝者。告诉他们,仇,已经报了。姜家,不会倒。”
“父亲,朝中不可一日无主。请您立刻回城,联络百官,稳定朝局。三日后,我要在太和殿,亲自迎回我们真正的陛下。”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张维这样的沙场老将,还是我的父兄,都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我。
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那个在王府深闺中,温婉贤淑、与世无争的姜王妃,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手握玉玺、杀伐决断的监国公主,姜雪宁。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南苑围场的善后事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赵珩的尸体,被一张草席卷着,扔上了一辆囚车。他那些心腹党羽的头颅,被高高挂在了围场的旗杆上,以儆效尤。
我姜家在此次劫难中,死伤近百人,可谓元气大伤。但活下来的人,眼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浴火重生后的坚毅。
就在我准备启程回城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几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了围场。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我的祖母。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布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但她的身后,跟着的不再是寻常的仆妇,而是八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的武者。
祖母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看着我身上染血的宫装,看着我脖子上的伤痕,看着我那双不再有丝毫柔弱的眼睛。
她没有心疼,没有安慰,只是缓缓地、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股洞察世事的力量,“奶奶没有看错你。”
她走到我的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这天下,从今天起,姓什么,得由我们姜家说了算。”
10章 凤鸣九天
一个月后。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
我身着监国公主的朝服,头戴九龙九凤冠,亲手将一个年约六岁、眉清目秀的男童,扶上了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就是先帝唯一的血脉,被我姜家秘密保护了多年的小皇帝,赵询。
殿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京城的这场风波,被迅速地平定了下来。
赵珩的谋逆,被定性为一场彻头彻尾的叛乱。他和他麾下的党羽,被连根拔起,三族之内,尽数伏法。肃亲王府被查抄,其积累多年的财富,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来抚恤在此次事变中死难的姜家族人及京营将士。
我姜家,一跃成为本朝权势最盛的家族。父亲入主内阁,成为当朝首辅。大哥二哥,一个执掌兵部,一个接管户部。而我,则以监国公主之尊,垂帘听政,辅佐幼帝。
这一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合过眼。我批阅奏折,安抚百官,调整人事,颁布新政……我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效率和手腕,将赵珩留下的烂摊子,迅速清理干净,并让整个大胤王朝的权力核心,平稳地过渡到了新的体系之下。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监-国公主。他们从我身上,看到了比赵珩更甚的果决,和比先帝更深沉的谋略。
只是,一直有一个谜团,萦绕在我的心头。
柳如烟。
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女人,她到底去了哪里?
赵珩死后,我曾派人彻查,却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直到今天,在小皇帝的登基大典结束后,祖母将我叫到了慈宁宫。
她屏退左右,递给我一封信。
“看看吧,这是那个叫柳如烟的姑娘,托人从江南送来的。”
我疑惑地打开信。信是柳如烟的笔迹,她说她现在很好,在江南一座尼姑庵里带发修行。她感谢我祖母的救命之恩,并奉上了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说是王府别院里,赵珩私下赠予她的财物,她分文不取,尽数归还。
我猛地抬头看向祖母:“是您……?”
祖母平静地点了点头:“在赵珩对姜家动了杀心,开始寻找借口的时候,我就派人,将这个最大的‘借口’,送走了。”
“我给了她两条路,”祖母淡淡地说,“一是拿一笔钱,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二是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她选了后者。是个聪明的姑娘。”
我恍然大悟。
原来,祖母早就预料到了一切。她知道赵珩迟早会发难,也知道柳如烟会是他最好的棋子。所以她釜底抽薪,提前移走了这枚棋子。
“可是……赵珩还是动手了。”我喃喃道。
“是啊。”祖母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抽走了导火索,他会暂时收敛。但我还是低估了他的野心和疯狂。他竟宁愿背上一个荒唐的罪名,也要对我姜家赶尽杀绝。这盘棋,终究还是走到了最凶险的一步。”
她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怕,和更多的骄傲。
“幸好,宁儿,你没有让奶奶失望。你不仅稳住了棋局,还……反败为胜,将了对方的君。”
我沉默了。
是啊,我赢了。
可代价,是张嬷嬷的性命,是近百名族人的鲜血,是我那段被埋葬在南苑围场的,名为“天真”的过去。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夕阳下巍峨壮丽的紫禁城。
远处,是万家灯火,是人间烟火。
从今往后,这一切,都将由我来守护。
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求相敬如宾的王妃姜雪宁,我是大胤的监国公主,是这座江山未来的掌舵人。
我没有嫁错人。
我只是选错了一条路。
而现在,我亲手将那条错误的路斩断,走上了一条更艰难,却也更宏伟的道路。
祖母说得对,选错了,弃了便是。
无论是男人,还是命运。
这段野史传奇,描绘的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权谋反转,其内核却探讨了在封建礼教的桎梏下,个体尤其是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与力量的重塑。故事中的“空白圣旨”与“传国玉玺”,不仅是推动剧情的关键道具,更是权力的终极象征。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真正的权力,并非来自于男性的恩宠或婚姻的庇荫,而是源于对核心规则的掌控和敢于打破旧秩序的勇气。
主角姜雪宁从一个逆来顺受的“贤妻”,蜕变为杀伐决断的“监国公主”,她的转变,是对“嫁夫从夫”这一传统价值观的彻底颠覆。
那句“选错了,弃了便是”,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它所“弃”的,不仅仅是一个暴戾的丈夫,更是依附于人的卑微身份;它所“选”的,也并非另一段姻缘,而是主宰自己和家族命运的独立人格。
这篇故事,借一场传奇的外衣,书写了一曲关于选择、抗争与重生的女性史诗,在历史的尘埃中,折射出超越时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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