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云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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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复核了您妻子两年前的TCT(液基薄层细胞学)存档标本。”
病理科主任把一张新的报告单推到我面前,声音低沉。
“当时漏诊了。”
“涂片边缘发现少量高度异型细胞,符合高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HSIL)。按标准,当时就该建议阴道镜活检。”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眼前报告单上“宫颈鳞癌IIIB期”几个字开始模糊、旋转。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这荒谬的现实——一份“正常”的报告,偷走了我妻子两年宝贵的、可以治愈的时间。
两年前:那份让我们安心的“健康证明”
2022年3月,妻子林薇32岁,在社区医院做了“两癌筛查”。一周后,报告出来:“未见上皮内病变或恶性细胞(NILM)”。HPV检测也是阴性。
我们如释重负,把这张报告视为“健康金牌”。医生当时说:“都正常,三年后再查就行。”我们欢天喜地,觉得现代医学真好,一道筛查就能把癌症挡在门外。
此后的日子,警报曾微弱地响起过,却被我们亲手按掉。
· 妻子偶尔说同房后有点出血,量很少。她说:“可能有点炎症,筛查都正常,应该没事。”
· 白带有时有点多,颜色不太对。她自己去药店买过洗液。“筛查没事,就是普通妇科病。”
· 她提过两次腰骶部有点酸胀。我说:“你上班老是坐着,缺乏运动。”
每当我们有一丝疑虑,就会想起那份“权威”的筛查报告,然后互相安慰:“检查都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那份报告,成了我们逃避进一步检查的“尚方宝剑”。
崩塌:从腹痛到晚期,仅用了一个月
真正的转折,始于今年年初。妻子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腹痛,起初是隐痛,后来变成持续的钝痛。吃了肠胃药也没用。接着是尿频、便秘,人迅速消瘦。
我们终于慌了,去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妇科门诊,医生听完描述,尤其是听到“接触性出血”和“异常排液”的病史后,脸色立刻严肃起来:“马上做检查,情况可能不简单。”
阴道镜检查看到的情景,让医生的眉头再没舒展过。 宫颈上是一个巨大的菜花状肿物,触之易出血。取活检时,医生的叹息声很轻,但我们听见了。
病理报告是五天后的宣判:宫颈低分化鳞状细胞癌。
增强CT和核磁共振是最后的终审:肿瘤侵犯超过宫颈,达盆壁,左侧输尿管受压导致肾积水,盆腔淋巴结多发转移——临床分期IIIB期。
“晚期,已失去最佳手术机会。”肿瘤科主任的话冰冷而直接,“目前首选同步放化疗,能否手术要看治疗效果。预后……不乐观。”
我和妻子站在诊室里,像两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头人。她反复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我筛查是正常的呀……不是三年查一次就行吗……”
追寻真相:那一通来自病理科的电话
我不甘心。带着两年前那份“正常”的报告,我找到了医院医务科,要求对当年的筛查进行复核。
漫长的两周后,我接到了病理科主任的电话,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解释说,细胞学筛查存在一定的假阴性率(约10-15%),漏诊可能源于:
1. 取样误差:病变细胞可能没被刷取到。
2. 制片局限:异常细胞可能被隐藏在血液或炎症细胞中。
3. 判读主观性:尤其当异常细胞数量极少时。
“很遗憾,当时那份报告给出了错误的安全信号。如果当时建议了阴道镜,很可能在癌前病变(CIN3)或极早期就发现并处理,治愈率接近100%。”他的话语充满歉意,但这份歉意,换不回我妻子的早期,换不回我们错失的两年。
残酷的现在与无尽的“如果”
妻子已经开始了痛苦的同步放化疗。放疗让她腹泻、膀胱灼烧,化疗让她呕吐、掉发。她从前爱美,现在却对着镜子默默流泪。
更残酷的是,因为肿瘤压迫输尿管,她还需要在肾脏里插一根管子(肾造瘘)来引流尿液。每一次换药,都是对她尊严的一次折磨。
她不再提那份报告,但我知道,夜深人静时,她一定在想:如果当时多留心一下那些症状?如果当时不迷信那一纸报告而去大医院再看看?如果……
而我想的是:如果病理医生当时再仔细一点点?如果筛查体系里能有多一重核查?如果……
可惜,医学上没有如果。
用我妻子的灾难换来的血泪教训:
1. 筛查“正常” ≠ 绝对安全。TCT和HPV检测是重要的筛查手段,但并非诊断金标准,存在漏检可能。尤其是联合筛查阴性时,仍有极低概率漏诊。
2. 任何症状都是身体的警报。接触性出血、异常阴道排液、腰骶酸痛、尿频便秘等,都是宫颈癌的潜在信号。只要症状持续,无论筛查结果如何,都必须进一步检查(阴道镜+活检)。
3. “癌前病变”是最后的机会窗口。从高危HPV感染到癌前病变(CIN),再到浸润癌,通常需要数年。定期筛查的核心目的,就是抓住“癌前病变”这个可100%治愈的阶段。
4. 阴道镜检查是关键诊断。当筛查异常或存在可疑症状时,阴道镜下活检是明确诊断的不可替代的步骤,绝不能因筛查“正常”而省略。
5. 对“报告”保持审慎的信任。如有强烈疑虑或症状持续,可考虑携带标本至更高一级医院病理科进行会诊。
现在,我辞去了工作,全力陪妻子治疗。我们还在战斗,但起点已是悬崖边缘。我写下这一切,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们已放弃法律途径),而是想用我们惨痛的教训,为你、为你的家人,敲响一记沉重的警钟:
请不要把所有的信任,寄托在一张筛查报告上。请倾听身体发出的、最细微的呼救声。在癌症面前,过度警惕的代价,远比盲目安心的代价,要小得多,小太多。
我妻子才34岁。我们原本计划今年要孩子。
如今,我们只求能打赢这场生存之战,哪怕赢得再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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