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会上的暗箭
六月的东江县委小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但气氛却有些燥热。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名常委正襟危坐,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陈正明坐在书记右手边第二个位置,按照排名,书记、县长、副书记之后,就是常务副职,然后其他常委。他面前摊开着一份东湖片区开发进展报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东湖地标项目主体已经封顶,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八天。”陈正明汇报时语气平稳,“目前外立面施工完成百分之六十,预计十月底可以完工。”
书记周海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副书记周国平却突然插话:“正明县长,我最近听到一些反映,说东湖项目的进度是不是太快了?建筑行业有句老话,慢工出细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所有常委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在关心质量,而是在质疑速度背后的动机。
陈正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国平:“国平书记提醒得对,质量确实是第一位的。所以我们实行了‘三级检查制’:施工企业自检、监理单位专检、政府部门抽检。这是每周的质量报告。”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报告,让工作人员分发给各位常委。报告很详细,有数据、有照片、有整改记录。
周国平翻了翻报告,笑了笑:“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还有个问题,四海集团同时中标了东湖三个项目,地标建筑、物流园二期、还有配套的商业街,这会不会形成事实上的垄断?”
这话更尖锐了。陈正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这三个项目是分开招标的,时间跨度八个月。招标过程全程公开,所有投标文件都存档备查。如果国平书记有兴趣,可以调阅评审记录。”
“那倒不必,”周国平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一下,要避免给人留下‘指定企业’的印象。毕竟,政商关系要清清白白嘛。”
“国平书记说得对。”陈正明放下茶杯,“所以我们在每一个项目招标前,都邀请纪委派驻监督员,全程参与。这一点,纪委王书记可以作证。”
纪委书记王建国接话:“确实如此。东湖项目是我们监督的重点,目前没有发现违规问题。”
周海洋书记这时才开口:“好了,都是为了让工作做得更好。正明,你继续汇报。”
陈正明继续讲接下来的计划,但心里清楚,刚才的对话不是偶然。周国平作为专职副书记,两人是潜在的竞争关系。更重要的是,周国平与省城华地产的王华私交甚密,这在大院不是秘密。
常委会结束后,周海洋单独留下陈正明。
“正明,坐。”周海洋指了指沙发,“国平今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对工作负责。”
“我明白,书记。”陈正明坐下。
“不过,”周海洋话锋一转,“政商关系确实要把握分寸。四海集团在东湖项目上投入很大,你要注意避嫌。”
“我一直很注意。”陈正明说,“除了工作需要,我和李海峰没有私人往来。所有项目决策都经过集体研究。”
“那就好。”周海洋点点头,“对了,下个月省里有个县域经济考察团要来,东湖是重点考察点。你准备一下。”
“好。”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陈正明在走廊里遇到了周国平。
“正明,刚才会上我说话直了点,别介意啊。”周国平笑容满面,“都是为了工作。”
“国平书记客气了,您提醒得对。”陈正明也笑着回应。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在楼梯口分开。转身的瞬间,笑容同时从两人脸上消失。
回到办公室,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东湖工地。塔吊林立,一片繁忙景象。他拨通了刘志军的电话。
“志军,省里考察团的接待方案抓紧做。另外,通知四海集团,考察当天所有施工要规范,安全措施要到位。”
“好的县长。需要特别交代李总什么吗?”
陈正明想了想:“告诉他,考察团可能会随机问工人问题,让工人如实回答就好。不要特意准备。”
“明白了。”
挂掉电话,陈正明坐回办公桌前。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避嫌、规范、透明”。然后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周国平今天的发难只是开始。随着东湖项目接近完工,随着他在东江的政绩逐渐显现,这种暗中的较量只会更多。
而李海峰和四海集团,也会被卷入这场无形的斗争。如何保护企业不受伤害,同时又不显得偏袒,这是个微妙的平衡。
他最终撕碎了便签纸,扔进碎纸机。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有些线,只能感知,不能标记。
下午五点,李海峰接到了刘志军的电话。听完后,他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副总在一旁问:“李总,县长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不要准备,是考验我们吗?”
“不,”李海峰摇头,“他是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演戏给谁看。考察团想看的是真实情况,不是排练好的表演。”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培训工人……”
“不用。”李海峰打断他,“告诉所有工人,有人问什么就说什么。工资多少、吃住怎么样、安全有没有保障,照实说。”
他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写下一行字:“真话最安全”。
“记住,”他对团队说,“在政商关系里,当你开始编造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而真话,永远只有一种说法。”
夜幕降临,东湖工地灯火通明。李海峰站在还未完工的地标建筑顶层,俯瞰整个片区。远处,县委大楼的灯光也亮着。
他知道,此刻陈正明可能也在办公室忙碌。两人没有联系,但有一种默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验做准备。
这种默契很脆弱,就像走钢丝。一阵风、一个摇晃,都可能打破平衡。
但李海峰相信,只要双方都遵守规则,都坚持底线,这根钢丝就能一直走下去。
政商之间的风雨,往往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的不信任和猜疑。而要建立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考验,需要一次次证明。
东湖项目,就是他们的证明。
【政商关系】当官员面临内部压力时,商人的最佳策略不是过度反应,而是保持正常节奏,以不变应万变。在公开质疑面前,事实和数据是最有力的回应。政商默契往往体现在:官员为商人创造公平环境,商人为官员提供过硬成绩,双方在规则内各自努力,形成良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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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办公室里的传话艺术
省考察团到来的前一周,县委办下发了一份接待方案初稿。陈正明在审阅时,注意到一个细节:考察路线中,东湖地标项目的讲解人写着“四海集团负责人”。
他用红笔圈出这一行,在旁边批注:“建议改为县住建局专业人员讲解。”
刘志军看到批注,心领神会。他亲自打电话给住建局局长:“李局,考察团东湖点的讲解,你们安排个业务骨干,要熟悉项目全过程的。”
“刘主任,四海集团那边……”李局有些犹豫,“他们最了解情况。”
“企业负责人讲解,容易给人造成‘企业主导’的印象。”刘志军说得直白,“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政府要体现主导作用。”
“明白了,我安排总工办的小王去。”
消息传到四海集团时,李海峰正在开项目协调会。副总进来耳语了几句,他点点头,继续主持会议。
散会后,副总忍不住说:“李总,这明显是在防着我们啊。项目是我们做的,连讲解都不让讲?”
“这正是陈县长的智慧。”李海峰反倒笑了,“你想,如果是我讲解,考察团会怎么想?会认为这个项目是政府和企业关系特殊的产物。而住建局的工程师讲解,体现的是政府规范管理、专业监督。”
“可这是我们展示的机会……”
“有时候,不展示才是最好的展示。”李海峰说,“记住,在政商关系里,懂得什么时候该退,比懂得什么时候该进更重要。”
他让项目部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讲解素材包,包括技术参数、施工难点、创新亮点,亲自送到住建局总工办。
接待小王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工程师,姓赵。看到李海峰亲自来,他有些紧张:“李总,这怎么好意思,应该我们去取材料。”
“赵工客气了。”李海峰把U盘递过去,“里面是项目的所有技术资料,还有我们建议的讲解重点。您看看有没有用。”
赵工插上U盘,浏览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这些数据太详细了,有些连我们局里都没掌握得这么全。”
“项目是我们做的,记录自然全些。”李海峰说,“赵工讲解时如果需要补充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考察团问得细,您也好应对。”
“谢谢李总,您想得真周到。”
送走李海峰,赵工感慨地对同事说:“以前总觉得商人精明,这个李总倒真是做实事的。”
考察团到来的前一天,陈正明带队进行最后一次预演。到东湖地标项目时,赵工的讲解很流畅,数据详实,重点突出。
陈正明听完,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会呼吸的幕墙’系统,如果遇到极端天气,安全性怎么保证?”
赵工一愣,这个技术细节他没深入研究。正尴尬时,李海峰刚好在工地检查,见状走了过来。
“陈县长,这个问题我来补充吧。”李海峰很自然地接话,“我们在设计时考虑了五十年一遇的极端天气。幕墙系统有三级防护:第一级是自动感应关闭,第二级是机械锁固,第三级是应急加固点。这是同济大学做的风洞实验报告。”
他让助理拿来一份报告,递给陈正明。陈正明翻看了几页,点点头:“好,考虑得很周全。”
预演结束后,陈正明在车上对刘志军说:“李海峰今天出现得很及时。”
“要不要提醒他,明天正式考察时不要出现?”刘志军问。
“不用。”陈正明说,“他懂得分寸。今天是因为赵工答不上来,他解围。明天正式场合,他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第二天正式考察时,李海峰没有出现在讲解现场。但他安排了一个三人技术小组,穿着四海集团的工作服,远远站在警戒线外待命。
考察团由省发改委副主任带队,成员包括住建厅、自然资源厅的处长们。这些人都是专家,问的问题很专业。
赵工按照准备的材料讲解,大部分问题都能回答。但当一位住建厅的处长问到“绿色建筑运行标识如何申报”时,赵工又卡壳了。
这时,技术小组中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示意。得到允许后,他走上前:“领导,我是四海集团的技术员小陈,这个问题我来补充。”
他的回答专业而简洁,还提供了申报流程图。那位处长听完,满意地点头:“你们企业对政策研究得很透啊。”
考察继续进行。陈正明注意到,四海集团的技术小组始终保持在适当距离,需要时能及时上前,不需要时绝不抢镜。
这种分寸感,让他暗暗点头。
考察结束后,在返回县政府的车上,发改委副主任对陈正明说:“正明啊,东湖项目做得不错。特别是那个四海集团,看得出来是做实事的。”
“企业确实很用心。”陈正明说,“我们县里就是创造公平环境,让有实力的企业有机会发展。”
“政商关系把握得不错。”副主任看似随意地说,“我听说,有些县市领导和企业走得太近,最后都出了问题。你这个度把握得好。”
这话既是表扬,也是提醒。陈正明听懂了:“谢谢主任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当晚,县政府设宴招待考察团。按惯例,参与项目的企业负责人也会被邀请。李海峰在名单上,但座位被安排在第六桌,离主桌最远的位置。
宴会开始前,李海峰在洗手间遇到了周国平。
“海峰总,今天你们表现不错啊。”周国平一边洗手一边说,“技术员都很专业。”
“谢谢周书记夸奖,我们应该做的。”
“不过,”周国平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最近在申报省级工法?这种荣誉,该多向县里汇报汇报,别总想着自己拿。”
李海峰心头一紧。省级工法申报是企业技术实力的体现,与政府无关。周国平这话,明显是在暗示什么。
“周书记提醒得对,”李海峰不动声色,“我们主要是想为县里争光。申报材料已经报给住建局了。”
“报给住建局不够。”周国平擦干手,“这种重要事情,应该让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知道。这样吧,你把材料也送我办公室一份。”
“好的,明天就送。”
周国平拍拍他的肩,走了。李海峰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周国平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要材料是假,要姿态是真,要的是四海集团对他这位副书记的“尊重”。
回到宴会厅,李海峰远远看到陈正明正在主桌敬酒。两人目光相遇,陈正明微微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那一刻,李海峰明白了。陈正明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但在这个场合,不能有任何表示。
政商之间的默契,有时候就是:我知道你遇到了难题,但我也知道你不能说,所以我也不问。但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宴会结束后,李海峰在停车场等车。刘志军刚好经过。
“李总,今天辛苦了。”刘志军看似随意地说。
“应该的。”李海峰顿了顿,“刘主任,省级工法申报的事,我们报给住建局了。如果需要向县领导汇报,我们随时准备。”
刘志军看了他一眼:“按程序走就行。该知道的领导,自然会知道。”
这话意味深长。李海峰听懂了:不要单独向周国平汇报,按正常程序走。如果周国平再问,就说已经按程序上报了。
“明白了,谢谢刘主任。”
车来了。李海峰上车后,给副总打电话:“省级工法的材料,明天正常报住建局。另外,准备一份简版,如果县委办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周副书记那边……”
“等他要的时候再说。”李海峰说,“记住,在政商关系里,有时候‘拖’也是一种策略。拖到对方忘记,或者拖到时过境迁。”
车子驶入夜色。李海峰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起陈正明今晚那个点头。
那是一个信号,告诉他:我知道,我理解,但我们现在不能交流。
政商之间的信任,往往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够了。
而这种无声的默契,往往比任何承诺都更牢固。
【政商关系】在官员内部存在分歧时,商人常成为试探和施压的媒介。面对这种情况,最明智的做法是严守程序、保持中立、不选边站队。通过规范渠道汇报工作,避免私下单独汇报,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支持自己的官员。政商默契往往体现在对规则的共同遵守,而非私下的特殊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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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举报信与调查组
七月流火,东江县委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举报信。与以往不同,这次举报信不是匿名,而是署了名,东湖片区三位拆迁户的联名举报。
信的内容很具体:指控四海集团在拆迁补偿中“欺上瞒下”,给不同村民的补偿标准不一;指控项目招标“暗箱操作”,四海集团提前知道招标细节;还附了几张照片,显示李海峰与陈正明在某次工地视察时“相谈甚欢”。
纪委按照程序启动初步核实。但这次,纪委书记王建国多了一个心眼,他先向书记周海洋做了汇报。
“举报信涉及陈县长和重点企业,需要慎重。”王建国说。
周海洋看完举报信,沉吟片刻:“按规定办。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项目正常推进。”
“明白。”
当天下午,纪委两名工作人员来到四海集团。他们没有直接找李海峰,而是先到财务部调取了拆迁补偿的全部支付记录。
财务总监按照李海峰之前的指示,提供了完整账目。每一笔补偿款都有收款人签字、身份证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
“补偿标准为什么有差异?”纪委工作人员问。
“因为房屋结构、建造年代、装修情况都不同。”财务总监打开评估报告,“这是第三方评估公司做的评估,所有差异都有依据。”
“评估公司是你们请的?”
“是拆迁办通过公开招标选的,这是中标通知书。”
材料很齐全。纪委工作人员又问:“招标过程有没有问题?”
“所有招标文件都在住建局备案,我们可以提供复印件。”
调查持续了三天。纪委工作人员还随机走访了十几户拆迁户,大部分表示补偿合理,只有举报的那三户坚持认为标准太低。
“他们说四海集团答应过给额外补偿。”一位拆迁户告诉调查人员,“后来没给,所以举报。”
“有证据吗?”
“口头说的,没证据。”
初步核实结束,纪委形成了一份报告。结论是:补偿标准统一,支付程序规范;招标过程合法合规;照片中的场景是正常工作交流,无不妥之处。
但王建国在向周海洋汇报时,多说了一句:“书记,虽然调查没发现问题,但这封举报信来得有点巧。”
“怎么说?”
“省考察团刚走,市里正在考虑把东湖项目作为典型推广。这个时候举报……”王建国没说完。
周海洋懂了:“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太顺利。”
“需要深入调查举报人背景吗?”
“不必了。”周海洋摆摆手,“但你要把调查结论在适当范围通报,澄清事实。”
第二天,纪委向常委们通报了调查情况。周国平听完后说:“纪委工作很细致,这样大家就放心了。不过我觉得,为了彻底消除影响,可以让四海集团主动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做个全面审计。”
这话听起来是为企业好,实则是个软钉子,如果四海集团接受审计,等于承认自己可能有问题;如果不接受,又显得心里有鬼。
陈正明开口了:“国平书记的建议有道理。不过第三方审计需要企业自愿,我们不能强制。我的建议是,既然纪委已经调查清楚,就应该还企业清白,不要无端增加企业负担。”
“我也是为企业着想嘛。”周国平笑笑,“清者自清,审计一下不是更能证明清白?”
“如果每封举报信都要企业自证清白,那企业的精力就都花在这上面了。”陈正明说,“我们要营造的是‘让企业安心做事’的环境,不是‘让企业疲于自证’的环境。”
两人各执一词,其他常委都不说话。最后周海洋拍板:“这样吧,把纪委的调查结论在县政府网站公示七天。如果有新的证据,再考虑进一步措施。没有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散会后,陈正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他知道,这次举报不是偶然。那三户拆迁户,有两户的亲戚在周国平老家所在的乡镇工作。而举报的时间点,刚好在他准备向市里汇报东湖经验的前夕。
这不是针对四海集团,而是针对他陈正明。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李海峰,又放下了。这个时候联系,不合适。
但有些话,必须传达。
他让刘志军来办公室:“志军,你去找李海峰,就说纪委调查结束了,结论是好的。让他不要有思想负担,专心把项目做好。”
“要提周书记的建议吗?”
“不提。”陈正明说,“就说县里会为企业创造良好环境,让企业安心发展。”
“明白了。”
刘志军正要走,陈正明又叫住他:“等等。你去的时候,如果李海峰问起什么,你就说一切按规矩办。”
这句话有深意。刘志军点点头。
当天下午,刘志军来到四海集团。李海峰在办公室等他,茶已经泡好。
“李总,纪委的调查结论出来了,没有问题。”刘志军开门见山,“县长让我告诉你,不要有思想负担,专心做好项目。”
“谢谢县长关心。”李海峰给刘志军倒茶,“也辛苦刘主任跑一趟。”
“应该的。”刘志军端起茶杯,“县长还说,一切按规矩办。”
李海峰手顿了顿。这四个字,他听懂了。
“我们一直按规矩办事。”他说,“以后也会继续按规矩办。”
“那就好。”刘志军喝了口茶,“对了,县长让我问问,项目十月底完工有没有困难?”
“没有困难,保证按时完成。”
“那就好。”
又聊了几句项目上的事,刘志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看似随意地说:“李总,最近天气热,工地要注意防暑降温。县里过两天会组织慰问,到时候我带队来。”
“欢迎刘主任指导工作。”
送走刘志军,李海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白板前,写了几个字:举报信、调查、审计、慰问。
然后在这些词之间画线,试图找出逻辑。
举报信针对补偿和招标,这是项目的起点。
调查结论没问题,这是纪委的结论。
有人提议审计,这是进一步的施压。
县长说按规矩办,这是告诉他坚守底线。
最后通知慰问,这是公开的支持信号。
一条线清晰了:有人想用举报制造压力,但县长用规矩顶住了压力,并且要用公开慰问表明态度。
李海峰擦掉白板上的字,坐回办公桌。他需要做个决定:要不要主动请第三方审计?
如果请,可以彻底堵住某些人的嘴,但也会开一个不好的先例,以后任何举报都可能要求企业自费审计。
如果不请,可能还会被拿来做文章。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主动请,但如果县里正式要求,就配合。
这个决定很微妙。不主动,是表明自己坦然;配合,是尊重政府权威。
政商之间的博弈,往往就在这样的细微之处。进一寸可能过线,退一寸可能示弱。分寸的把握,需要智慧和定力。
三天后,县总工会牵头组织的“夏日送清凉”活动来到东湖工地。刘志军带队,电视台记者跟随。
慰问品很普通:毛巾、肥皂、矿泉水、藿香正气水。但慰问的阵势不小,领导讲话、工人代表发言、发放慰问品,全程录像。
当晚,县电视台新闻播出。镜头里,刘志军说:“东湖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工人们辛苦了。县委县政府一直关心项目建设,也关心工人生活。”
第二天,那份联名举报信的三位署名者,突然撤回了举报。理由是“经过了解,补偿是合理的”。
事情似乎平息了。但李海峰知道,暗流还在涌动。
他给项目部开了个会:“从现在到项目完工,所有工作要更加规范。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每一个决策都要有依据,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检查。”
“李总,会不会太紧张了?”有人问。
“不紧张,”李海峰说,“我们要做到,无论谁来看、无论什么时候来看,看到的都是规范、透明、专业。”
这就是他的应对:用无可挑剔的专业,回应所有的猜疑;用无懈可击的规范,抵御所有的暗箭。
而此刻,在县委大楼里,陈正明也在思考。他站在办公室的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东江县的位置。
这个县不大,但关系复杂。他要推动发展,就要触动利益;触动利益,就会引来阻力。
四海集团和李海峰,现在成了这种阻力的靶子。保护他们,就是保护东江的发展环境;但保护的方式,必须是合规的、巧妙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市里的一位老领导:“老领导,我想请您帮个忙。市里最近有没有建筑行业的观摩会?我们东湖项目想申请作为观摩点……”
他要用更高级别的认可,来加固四海集团的防线。这不是偏袒,而是对优秀企业的正当支持。
政商之间的风雨同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在前面闯,我在后面撑;你专心做事,我为你挡风。
但这种支撑,必须是阳光下的、规则内的、经得起检验的。
只有这样,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政商关系】面对举报和调查时,企业最有力的防御是日常的规范经营。账目清晰、程序合规、记录完整,是最好的“防火墙”。官员对企业最有效的支持不是干预调查,而是在调查结束后通过公开正常的方式表明态度。政商之间真正的信任,是在风雨考验中建立起来的,它不依赖于私人关系,而依赖于对规则共同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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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人事调整前的暗涌
八月,东江县官场流传着一个消息:书记周海洋可能在下半年调任市里,新的书记人选,将在陈正明和周国平之间产生。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各部门负责人开始重新评估站队,企业老板们也在观望,县里一二把手的变动,往往意味着发展重点和扶持政策的调整。
四海集团的董事会特意开了次会。有董事提出:“李总,我们要不要主动接触一下周副书记?万一他上去了,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李海峰摇头:“现在接触,等于赌一把。赌赢了,可能获得短期利益;赌输了,就会失去陈县长的信任。而陈县长对我们的信任,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可是政治就是这样,总要有所选择。”
“我们不选人,选规则。”李海峰说,“谁遵守规则、支持发展,我们就支持谁的工作。但绝不提前押注。”
话虽如此,压力还是来了。
八月中旬,县工商联组织企业家座谈会,周国平作为分管工商联的副书记出席。会上,他大谈“亲清政商关系”,但话里有话:“有些企业,只认主要领导,不认其他领导,这种思维要不得。县委县政府是一个集体,所有领导都为企业服务。”
散会后,周国平特意走到李海峰身边:“海峰总,四海集团发展很快啊。我听说你们在申请省级龙头企业?”
“是的,周书记。材料已经报上去了。”
“这种重要申报,要多向县委汇报。”周国平说,“我虽然不分管经济,但对企业发展一直很关心。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周书记关心。”李海峰回答得很客气,但没有接“随时找我”这个话头。
“对了,”周国平像是突然想起,“你们那个地标项目,十月底完工后,有没有考虑过运营问题?我认识几家专业的运营公司,可以介绍给你们。”
“运营方案还在研究中,到时候一定向县委县政府汇报。”
周国平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走了。旁边几位企业家围过来,半开玩笑地说:“海峰总,周书记很器重你啊。”
李海峰笑笑,没接话。他知道,这是周国平在释放信号,也是在试探。
回到公司,他让战略部做了两件事:一是加快省级龙头企业的申报,争取在人事调整前获批;二是研究地标项目的运营方案,准备多套比选方案。
“为什么要多套方案?”副总问。
“因为不同领导可能有不同想法。”李海峰说,“我们要做到,无论谁主政,都能拿出合适的方案。不能让人认为我们只会按一种思路做事。”
八月下旬,陈正明带队到省里参加县域经济工作会议。会议间隙,组织部的一位处长“偶遇”了他。
“正明县长,东湖项目做得不错,省、市领导都在关注。”处长看似随意地说,“不过啊,做工作也要注意团结同志。我听说,你们县里有些不同声音?”
“工作中有不同意见很正常。”陈正明说,“我们坚持民主集中制,重大事项都上会研究。”
“那就好。”处长点点头,“马上要人事调整了,各方面评价都很重要。”
这话是提醒,也是敲打。陈正明听懂了:有人到市里反映他了。
回到县里,他召开了党组会。会上,他特意强调:“东湖项目是集体决策的结果,是各部门共同努力的成果。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坚持这一条。”
会后,刘志军小声说:“县长,周副书记最近在频繁走访企业,特别是那些没在东湖片区拿到项目的企业。”
“知道了。”陈正明说,“你安排一下,下周我开始走访企业,重点是中小企业和困难企业。”
“那四海集团……”
“不去。”陈正明说,“这个时候去,等于给人送话柄。”
但他用了一个更巧妙的方式,让县政府办整理了一份“东湖项目带动产业链发展”的报告,列举了为东湖项目提供建材、物流、劳务的本地企业名单,四海集团只是其中之一。
报告显示,东湖项目累计带动了县内87家中小企业发展,创造间接就业超过2000人。
这份报告被送到每一位县委常委桌上,同时报给了市里。
周国平看到报告后,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他对秘书说:“陈正明这一手很高明啊。把四海集团放在众多企业之中,既展示了政绩,又避开了‘重点扶持个别企业’的嫌疑。”
“那我们还要继续走访企业吗?”
“继续。”周国平说,“但调整重点,也多走访那些产业链上的企业。”
九月初,省级龙头企业的批文下来了。四海集团榜上有名,这是东江县第一个省级建筑行业龙头企业。
授牌仪式上,陈正明和周国平都出席了。按照安排,陈正明致辞,周国平授牌。
李海峰上台接受牌匾时,周国平握着他的手,对着摄像机说:“四海集团为东江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县委县政府会继续支持你们做大做强。”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李海峰注意到,周国平用的是“县委县政府”,而不是“我”。
致辞时,陈正明说:“四海集团获得这个荣誉,是企业自身努力的结果,也是东江营商环境改善的体现。希望更多企业像四海一样,扎根东江,做大做强。”
他没用“支持”这个词,用的是“体现”。一词之差,含义不同,支持是主动行为,体现是客观结果。
仪式结束后,李海峰接受了简短采访。记者问:“获得这个荣誉,最想感谢谁?”
这个问题很刁钻。说感谢县领导,可能被解读为站队;说不感谢,又显得忘恩负义。
李海峰回答:“感谢这个时代,给了企业发展的机遇;感谢东江这片土地,给了我们成长的沃土;感谢所有关心支持我们的人。这个荣誉是新的起点,我们会继续努力,为东江发展贡献更多力量。”
他感谢了“所有人”,但没有具体指谁。
采访播出后,陈正明在办公室看了重播。刘志军说:“李总回答得很稳妥。”
“他一直很稳妥。”陈正明说,“但这种稳妥背后,是如履薄冰的小心。做企业不容易,做与政府打交道的企业更不容易。”
九月中旬,地标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李海峰几乎吃住在工地,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一天深夜,他正在工地值班室看图纸,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李总,我是周书记的秘书小张。周书记让我问一下,项目完工后,那个竣工典礼怎么安排?”
李海峰心头一紧。竣工典礼由谁主持、谁出席、谁讲话,都是敏感问题。
“方案还在研究中,到时候会报县委县政府审定。”
“周书记的意思,这么重要的项目,应该办得隆重些。他有些想法,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是明显的越级,按程序,企业应该先报给住建局,住建局报给分管副县长,再上会研究。
“感谢周书记关心。”李海峰说,“我们一定认真研究。不过这种重大活动,我们企业主要是配合,最终还要县里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好吧,你们先研究。”
挂了电话,李海峰在值班室里踱步。他知道,这是周国平在试探,也是在施压,如果他现在去周国平办公室汇报,就等于站队;如果不去,就可能得罪这位可能的未来一把手。
他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个决定:连夜起草了一份《关于东湖地标项目竣工典礼的初步建议》,第二天一早,同时报送给了住建局、县政府办和县委办。
报送县委办时,他特意交代:“这是我们的初步想法,仅供领导参考。最终完全服从县里安排。”
这份同时报送三个部门的做法,很巧妙。既回应了周国平的询问,又没有单独汇报;既表达了企业的想法,又表明了服从的态度。
文件送到周国平桌上时,他看了一眼,笑了:“这个李海峰,滑头。”
秘书问:“要叫他来详细汇报吗?”
“不用了。”周国平摆摆手,“他已经用行动回答了,不站队。”
而陈正明看到这份文件时,对刘志军说:“李海峰处理得很妥当。你通知住建局,抓紧研究典礼方案,尽快上会。”
“那周副书记那边……”
“方案上会研究,所有领导都可以发表意见。”陈正明说,“这才是规矩。”
九月最后一天,地标项目全部完工。那座“会呼吸的建筑”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为东江县的新名片。
完工的当天,李海峰没有通知任何领导,只是让项目部拍了些照片。他自己站在建筑前,拍了一张单人照。
照片里,他身后是崭新的建筑,面前是还未完全整理的工地。他笑得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张扬,只有如释重负的坦然。
这张照片,他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了手机里。
他知道,项目完工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而政商关系的考验,永远在路上。
十月初,市委考察组进驻东江县,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干部考察。县委书记人选,即将揭晓。
东江的秋天,天高云淡。但政商两界的人都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而真正的智者,会在暗流中保持平衡,在变动中坚守本心。
【政商关系】在人事变动敏感期,企业最明智的做法是“不选边、不站队、不押注”。坚守业务本分,通过规范渠道汇报工作,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政治站队的私人接触。真正的政商信任不是建立在私人关系上,而是建立在企业对规则的遵守和官员对发展的贡献上。风雨来临时的淡定,源于日常的规范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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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竣工典礼上的座位学
十月中旬,东湖地标项目竣工典礼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方案经过三次修改,终于在县委常委会上通过。
典礼定在十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十八分。这个时间是县政府办反复斟酌后定的“九一八”,谐音“就要发”,寓意好,又避开了“十八”可能引起的其他联想。
座位安排是最敏感的部分。主席台上要坐十五个人:市领导、县领导、相关部门负责人、企业代表。
县政府办刘志军拿着座位图,来到陈正明办公室:“县长,这是初步方案,您看看。”
陈正明仔细看了一遍。主席台分三排:第一排五个座位,中间是市委书记(如果来)或市长,左右分别是县委书记和陈正明,再两边是市住建局局长和四海集团李海峰。
“李海峰坐第一排?”陈正明问。
“按惯例,投资方代表坐第一排。”刘志军解释,“而且这是企业投资的公共建筑,企业代表坐第一排也合适。”
陈正明想了想:“调整一下。李海峰放第二排中间,第一排再加一位群众代表,从项目建设的优秀工人里选一位。”
“这……其他县没这个先例。”
“我们就开这个先例。”陈正明说,“地标建筑是工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应该给他们荣誉。企业代表坐第二排,既体现了尊重,又不过分突出。”
刘志军懂了。这是陈正明在保护李海峰,坐第一排太显眼,容易招来议论;坐第二排,既体现了地位,又避免了风头太盛。
“那周副书记坐哪儿?”
“第二排,李海峰左边。”陈正明说,“第三排安排住建局、规划局等部门负责人,再加两位设计单位代表。”
方案调整后,再次上会研究。周国平看到座位图,果然提出了意见:“企业代表坐第二排,是不是不够重视?毕竟人家投资了八个亿。”
陈正明解释:“我们增加了工人代表,体现的是‘劳动光荣’的理念。企业代表坐第二排,位置也很突出。而且第三排有设计单位,体现了对知识产权的尊重。”
周海洋书记拍板:“正明的安排有创意,就这么定吧。”
座位定了,讲话顺序又成了问题。按常规,主持人介绍来宾后,应该是企业代表致辞,然后县领导讲话,最后市领导讲话。
但这次,陈正明又做了调整:先请工人代表发言,然后是企业代表,接着是设计单位代表,之后才是县领导、市领导。
“把企业和设计单位放在领导前面?”刘志军有些担心。
“这个项目,企业是建设主体,设计单位是智慧贡献者,理应先讲话。”陈正明说,“领导讲话是总结和展望,放在最后更合适。”
这个安排,再次体现了陈正明的智慧:既突出了企业,又没有让领导为企业“站台”;既给了企业荣誉,又保持了政企之间的恰当距离。
方案确定后,刘志军亲自到四海集团,向李海峰通报。
李海峰听完座位和讲话安排,沉默了片刻,说:“陈县长考虑得很周到,我们完全同意。”
“李总,工人代表你们推荐一位,要真正优秀的。”
“好,我们民主推选。”
刘志军走后,副总有些不解:“李总,让我们坐第二排,是不是……”
“这是保护我们。”李海峰说,“你想想,如果我们坐第一排,和书记县长并排,照片拍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坐第二排,既体现了地位,又不会太扎眼。”
“那讲话顺序呢?”
“把工人放第一位,是高明之举。”李海峰感慨,“这样既体现了对劳动者的尊重,又弱化了企业的商业色彩。这个项目就不再只是四海集团的成绩,而是全县人民的成果。”
他立即召开项目部会议,民主推选工人代表。最终选出了一位五十三岁的老钢筋工王师傅,他在工地干了三十年,带的徒弟有十几个。
典礼前一天,陈正明到现场检查。他看到主席台已经搭好,背景板上写着“东湖地标项目竣工暨市民开放启动仪式”。
“市民开放?”他问刘志军。
“是的,典礼结束后,建筑将向市民开放三天,让大家参观。”刘志军说,“这是四海集团提议的,我们觉得很好。”
陈正明点头。这个提议巧妙地把商业项目变成了公共福利,进一步淡化了政商色彩。
十月二十八日,秋高气爽。典礼现场,红旗招展,嘉宾云集。市委副书记来了,市委书记临时有会,派了副书记代表。
九点十八分,典礼准时开始。主持人按照调整后的流程:先介绍优秀工人王师傅,请他发言。
王师傅很紧张,稿子背得磕磕绊绊,但很朴实:“我干了一辈子建筑,这个项目是最复杂的,也是质量最好的。我们每天干活,就想着一件事:不能给东江丢脸。”
台下掌声热烈。接着是李海峰发言,他讲得很简短,重点感谢了工人、设计团队和各部门的支持,最后说:“这个建筑属于东江人民,希望它能成为大家喜欢的公共空间。”
然后设计单位代表发言,讲了绿色建筑理念。之后才是陈正明致辞,他总结了项目意义,感谢了所有参与者。最后市委副书记讲话,肯定了东江县的工作。
整个典礼四十五分钟,简洁而隆重。媒体拍了很多照片,第二天见报时,第一张是工人王师傅发言的照片,第二张是建筑全景,第三张才是领导讲话。
典礼结束后,建筑向市民开放。三天里,来了上万人参观。留言簿上写满了赞美之词:“东江的骄傲”“最美建筑”“希望多建这样的好项目”。
这些留言,被媒体选择性报道了。东湖地标项目的社会评价,达到了顶峰。
典礼后的第二天,市委组织部考察组结束了在东江的考察,回去了。
一周后,周海洋调任市发改委主任,陈正明接任东江县委书记,周国平调任邻县任县长。
消息传来,东江县沸腾了。陈正明在办公室接到无数祝贺电话,但他最在等的那个电话,一直没来。
直到晚上八点,手机响了,是李海峰。
“陈书记,祝贺您。”李海峰的声音很平静。
“谢谢李总。”陈正明说,“项目做得很好,辛苦了。”
“应该的。”李海峰顿了顿,“陈书记,有件事请示一下。项目结算审计已经完成,比预算节约了百分之三。这笔节约的资金,我们想捐出来设立一个建筑工人技能培训基金,您看合适吗?”
陈正明心头一震。李海峰这个提议,太及时,也太聪明了。在他人事升迁的关键时刻,把项目节约的钱捐出来做公益,既体现了企业的社会责任感,又避免了他可能面临的“政绩工程”质疑。
“这是好事。”陈正明说,“不过要规范操作,通过红十字会或者慈善总会设立,专款专用。”
“好的,我们按程序办。”
挂了电话,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东湖方向。那里,新地标建筑的灯光已经亮起,成为县城的新夜景。
他知道,李海峰这个电话,不仅仅是请示,更是一个信号:四海集团会继续支持他的工作,但会以更规范、更透明的方式。
而他自己,从县长变成县委书记,权力更大了,但约束也更多了。与企业的关系,需要更加注意分寸。
他想起典礼上的座位安排,想起李海峰坐在第二排的那个位置。那是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足够尊重,但不至于亲密;足够突出,但不至于扎眼。
政商关系就像那个座位,太近了危险,太远了无效。只有找到那个恰当的距离,才能既推动工作,又保护彼此。
第二天,陈正明召开了上任后的第一次县委常委会。会上,他提出了“构建亲清政商关系,优化营商环境”的议题。
“亲,就是要真诚服务企业;清,就是要清白交往。”他说,“我们要制定政商交往的正面清单和负面清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清清楚楚。”
周国平已经调走,新的副书记是从市里派来的。会上,大家都支持陈正明的提议。
散会后,陈正明让县委办起草文件。他特意加了一条:“领导干部参加企业活动,原则上不坐主席台第一排,把荣誉留给企业家和劳动者。”
这一条,很多人看不懂。但陈正明知道,李海峰能看懂。
文件下发后,李海峰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他知道,陈正明在用这种方式,为他们的政商关系划出更清晰的边界。这个边界不是疏远,而是保护;不是限制,而是规范。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边界内,把企业做得更好,为东江发展贡献更多。
政商关系的最高境界,或许就是这样:彼此理解,彼此尊重,彼此成就。但永远保持恰当的距离,永远坚守各自的底线。
就像那座地标建筑,钢筋和混凝土紧密结合,共同撑起宏伟的结构。但它们始终是两种材料,各有各的属性,各有各的承重。
这种结合,既牢固,又清晰。
而东江的故事,还在继续。
【政商关系】公开活动中的细节安排,往往是政商关系最微妙的体现。座位次序、讲话顺序、活动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可能传递重要信号。智慧的领导懂得通过调整这些细节,既给予企业应得的荣誉,又保持恰当的距离。聪明的企业则能读懂这些信号,在规则内展现自己,在边界内寻求发展。健康的政商关系,往往就建立在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上。
声明:本故事情节内容纯属虚构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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