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父亲送我去上班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我刚上班的那年，遇上罕见的暴雪，连续好多天，雪花纷纷扬扬，没有停止的意思，地面积雪有一尺来深，天气预报频频发出道路结冰的黄色预警。这样的路况，出行成了头等难事。

　　清晨四点多，习惯早起的父亲便准备好早饭，拿了把铁锹，铲去廊檐厚厚的落雪。雪下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廊檐下从来没有积雪。我吃饭的时候，他反复嘱咐我，道路结冰，注意防滑。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对父亲的关心只是嗯了一声。

　　五点半左右，我戴好帽子手套，准备出门了。父亲看了看外面，还是不放心，坚持要送我到车站。我再三劝他不用，他仍然陪我出了门。

　　想起小时候，去学校要经过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晴天倒还好，雨雪天就很麻烦，尤其是大雪纷飞的日子，原本阡陌分明的道路被厚厚的积雪模糊了轮廓，分不清哪里是沟，哪里是壑，有人一不小心就掉进沟里。父亲坚持送我去学校，他手持一根木棍，在前面探路，然后稳稳踩下去，踏出一行脚印，我便沿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到学校。

　　时隔多年，乡间小路已经变成柏油路，雪花依旧漫天飞舞，天还没有亮，空中攒聚着沉郁的灰蓝，昏黄的路灯消融在冰天雪地的路上，一片白茫茫，寒意伴随着冷风，扯得脖子一阵阵紧缩。早晨行人稀少，我和父亲并排走着，踩在冰雪里咯吱咯吱响。

　　突然，“嗤”的一声，父亲滑倒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循声望去，看到父亲仰在地面上，身上沾满了雪，帽子掉落在一边，还有试图支撑的胳膊。那一瞬间，心跳连带着呼吸变得急剧起来，我连连惊叫：“爸爸——爸爸——”

　　我慢慢地扶起父亲，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看看父亲有没有摔伤。可是灯光昏暗，我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父亲说，没事，滑了一下。我给父亲戴上帽子，指尖碰到后脑勺湿热的液体，在这个寒冷的早晨有点反常，心下骇然，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我发现有殷红的一片。我异常惊慌，找到附近的诊所，可任凭我怎么敲门，那扇铁门紧锁着，没有打开的迹象。我想找纸巾给父亲擦擦，可是翻遍了整个包，也没找出一张纸巾。父亲安慰说，不要紧，只是擦伤。他依然坚持送我，我只好扶着父亲继续走。那是我第一次搀起父亲的胳膊，也是第一次和父亲离得这么近。

　　待我坐上车，父亲仍然站在风口，看着汽车缓缓离开。我坐在车厢里，回望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流满面。父亲有三个孩子，我是唯一的女孩，在同龄女孩早早辍学的乡村，父亲从不重男轻女，他坚持让我读书，及至后来工作，也想尽各种办法，希望我能留在城里，然而未能如愿。分至基层乡镇，我不时有苦与累的抱怨，父亲因此悬心，坚持起早送我去上班。

　　早些年，我在外地求学，还没放寒假，我便早早通知父亲，哪天回家。听说我要回来的消息，父亲十分高兴，于是在电话里说，我去车站接你。然而临到放假的那天，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汽车临时停运，于是我准备第二天才回去，却忘了给家里捎个消息。后来听母亲说起，父亲蹲在汽车站，等来一辆又一辆汽车，还不时地上去看看，直到天色黑了下来，车站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他才冒着风雪走了回去。现在，我仍然能想象出来，面对每一辆驶来的汽车，父亲眼神中闪现一抹惊喜的光亮，继而，又转为一阵失望的灰暗，直到乘务人员说，后面没车了，他才在风雪中转身离去。

　　我突然想起，父亲脚上的那双鞋似曾相识，原来是弟弟穿过的旧鞋，鞋底早已磨平，他始终舍不得买一双新鞋。

　　想起人生中每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似乎都与父亲有关，他像一盏温暖柔和的探照灯，默默地守护着我，陪伴我走过那些落雪的清晨和黄昏。

　　又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回家比平常晚了些，父亲守在楼梯口，朝我回来的方向张望，见到我的身影，他立即返身回去，端上火炉温着的饭菜，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