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温好的牛奶放在餐桌角,转身去次卧叫朵朵。七岁的小姑娘把脸埋在枕头里,露着乱糟糟的后脑勺,林晓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说,朵朵,该起床了,再晚就要赶不上校车。
朵朵唔了一声,翻个身坐起来,眼睛还黏着,林晓帮她把校服的领子理好,又把放在玄关的书包拎过来,检查里面的水杯和红领巾。这时候玄关传来动静,是张磊换鞋的声音,林晓抬头看过去,张磊穿藏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整,手里攥着公文包,看见林晓,只点了点头,说,我走了。
林晓应了一声,看着他拉开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这是他们结婚第八年的平常早晨,没有争吵,也没有多余的话,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温温的,没什么味道。
林晓没太把这种平淡当回事。结婚前三年,他们挤在城郊十平米的出租屋,冬天没有暖气,张磊把仅有的一床被子给她,自己裹着军大衣坐在椅子上睡,第二天起来鼻子冻得通红,还说火力壮没事。那时候的日子是苦的,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张磊下班会绕半条街给她买一串糖炒栗子,她会把攒三天的鸡蛋,给张磊煮一碗番茄鸡蛋面,加两个鸡蛋。后来他们攒了钱付首付,买了现在的两居室,朵朵出生,婆婆过来帮忙,日子慢慢稳下来,只是越稳,话就越少。
婆婆上个月摔了腿,在医院住着,林晓每天要接朵朵,做饭,还要去医院陪床,连喘气的空都少,没精力去琢磨张磊的反常。张磊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以前他会在七点半到家,现在常常要到十点,有时候甚至更晚,每次问他,都说项目赶进度,要加班。林晓只当是他升部门主管后的正常忙碌,直到上周三。
那天林晓收拾张磊换下来的西装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便利店的小票,上面印着两杯热芋泥奶绿,还有一份草莓大福。林晓记得清楚,张磊从来不爱吃芋泥,嫌太甜,以前一起逛便利店,他只会买冰美式,还是不加糖的。她把小票折成小方块,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她把给张磊留的热粥,放在锅里温到十二点,也没等到人。
第二天她去医院给婆婆送排骨汤,路过张磊公司楼下,想起他前一天打电话说忘带了一份项目合同,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林晓特意绕了路,攥着文件袋往写字楼走。公司楼下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风卷着叶子蹭过她的脚踝,刚要进写字楼的门,她看见张磊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高马尾,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女生伸手帮张磊把翻起来的衣领理好,张磊低着头,没躲开,还说了句什么,女生又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林晓站在梧桐树后面,攥着文件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她没上前,也没打电话质问,只是等两个人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才慢慢走出来,把文件袋放在写字楼的前台,说,麻烦帮我交给张磊,谢谢。前台小姑娘应了,林晓转身往公交站走,一路上,她没哭,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想起出租屋的冬天,张磊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焐着,说以后要给她买带暖气的房子。
那天晚上张磊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林晓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没什么意思的综艺,她没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张磊换了鞋,走过来,说,怎么还没睡。林晓说,等你,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张磊哦了一声,去厨房盛饭,林晓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以前驼了一点,头发里也有了几根白头发,才三十五岁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接下来的三天,林晓没提小票的事,也没提公司楼下的事,她只是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早上早起半小时,给张磊煮他爱喝的冰美式,不加糖,放在他的公文包侧袋里;晚上朵朵睡了,她不再急着收拾家务,而是坐在沙发上,等张磊回来,有时候是陪他看会球赛,有时候只是坐着,不说什么。
周五那天,林晓给张磊发了条微信,说,朵朵学校周末有亲子科技馆活动,老师说必须爸爸妈妈一起去,你能不能推掉加班。张磊很快回了个好。
周末那天,林晓特意找出了刚结婚时张磊给她买的藏青色毛衣,洗得有些发白,但版型还很好。朵朵穿了粉色的羽绒服,扎着羊角辫,拉着张磊的手,蹦蹦跳跳往科技馆走。科技馆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朵朵拉着张磊直奔天文展区,指着星球模型喊,爸爸,你以前说要带我看星星的,什么时候去?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等天气好,爸爸带你去楼顶看。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六年前,朵朵刚满一岁,他们也来过这个科技馆,那时候张磊还没升主管,手里的钱紧,门票是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那天张磊抱着朵朵,在天文展区站了四十分钟,给朵朵讲北斗七星的故事,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像装了星星。
中午他们在科技馆的餐厅吃饭,朵朵要吃汉堡,张磊去排队,林晓坐在位置上,看着张磊的背影,他站在队伍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边,林晓突然想起,以前他们约会,张磊也是这样,排队买她爱吃的酸辣粉,站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也不肯换位置。
下午朵朵玩累了,靠在张磊怀里睡着了,张磊抱着她,林晓走在旁边,风吹过来,带着科技馆外面的桂花香。林晓说,以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来过这里,那时候你说,以后要带我们的孩子来,现在真的来了。张磊嗯了一声,说,那时候穷,连给你买瓶矿泉水都要算着钱。林晓说,那时候你还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星星。张磊没说话,抱着朵朵的手紧了紧,指节蹭着朵朵的头发。
晚上回家,林晓做了番茄鸡蛋面,加了两个鸡蛋,这是以前出租屋的时候,他们最常吃的饭。张磊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抬头看林晓,说,还是以前的味道。林晓坐在对面,说,以前你总说,等有钱了,天天给我加两个鸡蛋,现在有钱了,倒是忘了。张磊停下筷子,手里的筷子顿在碗沿,很久才说,对不起。
林晓摇了摇头,说,我没怪你,这段时间,婆婆住院,朵朵要照顾,我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没顾得上问你一句,工作顺不顺,累不累。张磊放下筷子,揉了揉眼睛,说,最近的项目是升经理的关键,上面催得紧,组里的人又靠不住,我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到家,你已经睡了,朵朵也睡了,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家里像个旅馆,没人等我说话。那个实习生是刚毕业的,她帮我整理资料,陪我加班,我只是觉得,有人能懂我累。
林晓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着,像当年创业失败的时候,蹲在出租屋的门口,抱着头哭的样子。那时候林晓抱着他,说,没关系,我们重新来。现在林晓也只是看着他,说,是我不好,我以为把家里的事顾好就行,忘了你也需要被人疼。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聊到很晚,从出租屋的冬天,说到朵朵刚出生的时候,张磊抱着朵朵,手都在抖,说我当爸爸了;说到婆婆刚过来的时候,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每天坐在阳台哭,张磊下班就陪她说话,教她用智能手机;说到他们攒钱买房子的时候,每天去工地看进度,张磊说以后要给林晓装一个大阳台,放她喜欢的花。
之后的日子,慢慢有了变化。张磊不再天天加班,有时候会提前下班,去学校接朵朵,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林晓打下手;林晓也不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婆婆和朵朵身上,她报了一个烘焙班,每周三下午去上课,会把烤好的饼干带给张磊,放在他的公文包里。
但波折还是来了。
上周二,林晓帮张磊拿公文包的时候,手机从包里滑出来,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是那个实习生发的消息,说,张哥,我辞职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林晓没碰手机,只是把它放在沙发的角落,转身去厨房倒水。张磊回来的时候,看见沙发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厨房,看着林晓,说,我已经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以后不会再联系。林晓嗯了一声,把倒好的水放在他手里,说,我知道。
还有一次,婆婆出院回家,林晓和张磊一起收拾次卧,翻出了以前的相册。里面有他们刚结婚时的照片,张磊抱着林晓,在出租屋的楼下,背景是一片油菜花田,张磊的脸晒得通红,林晓笑得很开心;有朵朵刚出生的时候,张磊握着朵朵的小手,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有他们搬新家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对着镜头比耶。张磊翻着相册,突然说,以前我差点忘了,最珍贵的东西,一直在我身边。林晓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日子本来就是这样,有磕磕绊绊,只要我们愿意一起走,就会好的。
朵朵的生日那天,张磊特意请了假,给朵朵买了她想要了很久的乐高城堡,还买了林晓喜欢的百合,插在客厅的花瓶里。林晓做了一桌菜,有红烧排骨,有番茄鸡蛋面,有朵朵爱吃的炸鸡翅。朵朵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大声说,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爷爷奶奶身体健康。张磊看着林晓,眼睛里有泪,林晓也红了眼睛,但是都没哭,只是握着对方的手,很紧。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以前的出租屋,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公园,油菜花田变成了草坪,种着桂花树。他们坐在长椅上,张磊握着林晓的手,说,那天在公司楼下,你为什么没上前。林晓说,我要是上前了,我们之间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不想把我们的家,毁在一时的冲动里。张磊说,那时候我看着她,总觉得她懂我,后来才发现,真正懂我的人,是每天给我煮冰美式,给我留热饭,陪我走过最苦的日子的人。
林晓看着公园里的孩子,追着跑着,笑的声音很大,她说,婚姻不是一辈子不犯错,而是犯了错,还愿意一起改,一起把日子过下去。张磊嗯了一声,把林晓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放着林晓给他烤的饼干,还有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那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林晓靠在张磊的肩膀上,闻着桂花的香味,觉得日子又回到了出租屋的冬天,张磊把她的手放在怀里焐着,说以后要给她买带暖气的房子。那时候的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波折,但他们知道,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后来有人问林晓,男人出轨了怎么办,林晓总是说,别急着哭闹,也别急着放弃,先想想,你们一起走过的路,想想你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婚姻不是一场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但是只要两个人都愿意回头,愿意一起修补,就一定能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林晓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教科书式的事,她只是不想放弃自己的家,不想放弃那个曾经陪她吃泡面加鸡蛋的人。而张磊也终于明白,最好的日子,从来不是有人懂你的累,而是有人愿意陪着你,把累变成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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