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算盘
六十九岁的简临渊,坐在他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觉得哪儿哪儿都空。
老伴走了三年,这房子就像个巨大的回音壁。
咳嗽一声,能听见声音在客厅和饭厅之间打个来回。
他靠在沙发上,沙发是十年前买的,皮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坐下去的地方凹陷得厉害,像个温暖又颓唐的怀抱。
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遥控器,摸了半天,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皱了皱眉,没吭声,拿过遥控器对着电视胡乱按了几个台。
电视里花花绿绿的,声音开得不大,刚好能给这屋子添点人气。
他其实不看,眼神飘着,落在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是他昨天换下来的灰色旧头衫,领口都洗得卷了边。
还有两条内裤,孤零零地挂着。
他叹了口气。
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这屋子不是这样的。
地板是亮的,茶几上永远有一壶泡好的热茶,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也总有人伺候。
现在,花早就枯死了,剩下几个空花盆,积着灰,像几个张着嘴要饭的乞丐。
他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自诩清高,讲究个体面。
可这体面,好像都是老伴给撑起来的。
老伴一走,他的体面就跟漏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天比一天瘪。
吃饭是个大问题。
自己做,费事,买一口锅,洗一堆碗,就为了吃一顿饭,不划算。
叫外卖,油大盐大,吃了肠胃不舒服,还贵。
他拿着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在这座二线城市不算少,可他一辈子节约惯了,每一分钱都想花在刀刃上。
所以他多数时候就是下点面条,卧个鸡蛋,或者去楼下小馆子吃碗馄饨。
吃了上顿愁下顿。
比吃饭更愁人的,是生病。
去年冬天,他得了场重感冒,躺在床上一天没起来。
头疼得像要炸开,浑身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他想喝口热水,挣扎着起来,结果头一晕,差点栽地上。
那一刻,他心里是真的怕了。
他怕自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等被人发现,身子都凉透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儿子简承川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清了清嗓子,把后背挺直了些,接通了。
“爸,干嘛呢?”
屏幕里,儿子的脸露出来,背景是办公室,看着挺忙。
“没干嘛,看电视呢。”
简临渊把手机镜头对着电视晃了晃,证明自己没撒谎。
“吃饭了没?”
“吃了,吃的面条。”
“又吃面条,”儿子在那头皱起眉,“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老对付。营养跟不上,身体要出问题的。”
简临渊心里有点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什么啊,”简承川的语气有点急,“上次你感冒的事,要不是我打电话你都不说,要是一个人出了事怎么办?我在这边急死。”
简临渊沉默了。
儿子说的,是实话。
“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烦。”
简承川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你这个情况,一个人在家我们真不放心。要不……你还是找个老伴吧。”
又来了。
这话儿子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了。
“找什么找,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
简临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动了一下。
“怎么叫折腾呢,”儿子劝他,“找个人说说话,做个伴,家里也有个热乎气儿。你生病了,身边有个人端茶倒水,我们也能放心啊。”
端茶倒水。
这四个字,像小锤子,轻轻敲在了简临渊的心尖上。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那杯够不着的热水。
“现在的女人,都精得跟猴似的,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
他嘟囔了一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顾虑。
“那也得看怎么找啊,”儿子说,“别找那些年轻的,就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真心想过日子的。人家图你个安稳,你图人家个照顾,不就齐了嘛。”
“我跟你王阿姨说了,她认识个专门给老年人介绍对象的,姓陆,靠谱得很。我把陆姐的微信推给你,你去问问,就当多认识个朋友,行不行?”
儿子的语气近乎恳求。
简临渊知道,儿子是真担心他。
他要是在家出了事,儿子工作也干不安稳。
“行了行了,你推给我吧。”
他有点不情愿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微信很快就收到了儿子推来的名片。
头像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看着挺精神,微信名叫“陆姐牵线”。
简临渊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
找个老伴?
他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儿子说的对,他需要的不是什么爱情,是“照顾”。
一个能给他做饭、洗衣、打扫屋子,在他生病的时候能递杯水的人。
说白了,就是个不用花钱的保姆。
要是找个保姆,一个月不得三四千?
他这五千多的退休金,去掉保姆钱,自己剩下那点还不够干嘛的。
可要是找个老伴,那就不一样了。
名义上是夫妻,搭伙过日子,她照顾他,天经地义。
他不但不用付工资,没准还能让她把她的退休金也拿出来一块儿花。
这么一想,这笔账,太划算了。
他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他自己住一间,再来个人也绰绰有余。
他的退休金也够两个人日常开销。
他需要付出的,不过就是一个“老伴”的名分。
至于感情,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感情。
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越想,简临渊心里越亮堂。
他觉得儿子这个提议,简直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心里那点不情愿,那点清高,全被这笔精明的“划算”给冲走了。
他点开陆姐的微信,加上了好友。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
“您好,简老师,是承川介绍的吧?”
陆姐很直接。
“是,陆姐你好。”
简临渊打字回复。
“您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说。比如年纪啊,长相啊,有没有退休金啊,我好帮您匹配。”
要求?
简临渊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他真正的要求,是找个“保姆”,这话可不能直说。
得说得委婉,还得占住道理。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要求不高,人品好,身体健康,会做家务,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就行。”
“年纪最好比我小几岁,六十五以下吧。”
他加了一句。
年纪小点,体力好,能多干点活。
“好的,明白了,”陆姐回得很快,“您放心,我手里的资源都靠谱,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有合适的我跟您联系。”
放下手机,简临渊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他走到阳台,看了看那件卷了边的旧头衫。
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期待。
也许很快,就有人帮他把这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了。
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02 见面
陆姐的效率很高。
才过了两天,电话就打来了。
“简老师,我给您物色了一个,条件相当不错。”
陆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像个挖到宝的探矿工。
简临渊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哦?你说说看。”
他故作平静地问。
“姓苏,叫苏佳禾,今年六十七,比您小两岁。”
“退休前是单位的会计,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
简临渊心里点了点头。
有退休金好,说明她经济独立,不是冲着他的钱来的,以后过日子也能减轻他的负担。
“她老伴走了五年了,有一个女儿,已经成家了,是个律师,挺有出息的。”
律师?
简临渊对这个职业没什么好感,觉得干这行的人嘴皮子太厉害,心眼多。
不过转念一想,女儿厉害,说明这当妈的教育得好,家风应该不错。
“她本人怎么样?”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哎哟,那人可好了,”陆姐的语气夸张起来,“我跟她见过面,说话细声细气的,人长得也清清爽爽,看着就比实际年龄小。而且特别爱干净,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爱干净,会收拾。
这几句话,正中简临渊下怀。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把他那乱糟糟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画面。
“她对男方有什么要求吗?”
简临渊问。
“她要求也简单,就想找个身体健康、人品好、有稳定住所的,能聊到一块儿去就行。”
陆姐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她说她自己有房子,所以不图男方的房子,就是想找个伴儿。”
不图房子!
简临渊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人选啊。
“那感情好,什么时候能见个面?”
他有点迫不及待了。
“我跟她约了,后天下午两点,就在市中心那个‘静心茶社’,我把地址发给你。到时候我也在,帮你们俩牵个线,聊开了我就走。”
“行,没问题。”
挂了电话,简临渊心里乐开了花。
他甚至哼起了多年前教学生唱过的小曲儿。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些深色系的夹克和衬衫,款式都有些过时了。
他挑来挑去,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这件是他前几年过寿,儿子给买的,没怎么穿过,还算新。
他又找了条笔挺的西裤。
鞋也要擦擦。
他找出鞋油,蹲在地上,仔仔细生把一双旧皮鞋擦得锃亮。
他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一个体面的、有涵养的退休教师形象。
这样,他后面要提的“要求”,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小标题:茶社里的盘算
后天下午,简临渊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静心茶社”。
茶社环境不错,古色古香的,放着舒缓的民乐。
他选了个靠窗的卡座。
陆姐还没到,他正好可以先观察一下地形。
他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面,开场白要怎么说。
不能太急,得先聊聊爱好,谈谈过往,把文化人的架子端起来。
等气氛差不多了,再把话题往“过日子”上引。
他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两点整,陆姐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简临渊一眼就看到了。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里面是件素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看着很利落。
她脸上化了淡妆,气色很好,确实像陆姐说的,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
最让简临渊注意的是,她走过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很平静。
没有那种初次相亲的局促和不安。
这让简临渊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以为会是个有些内向、甚至有点怯生生的女人,那样他才能占据主导地位。
可眼前这个苏佳禾,气场有点强。
“简老师,让你久等了。”
陆姐笑呵呵地走过来。
“这位就是苏佳禾,苏姐。”
“苏姐,这位是简临渊,简老师。”
“你好,简老师。”
苏佳禾主动伸出手。
她的手很柔软,但握手的时候很有力。
“你好,苏女士。”
简临渊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
三个人坐下,陆姐张罗着点了壶龙井。
“你们俩先聊,我就是个带路的,你们别拘束。”
陆姐说着,给两人倒上茶。
简临渊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
“苏女士以前是做会计的?那可是个细致活儿。”
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暖场”。
“是啊,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想不细致都难。”
苏佳禾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以前是教语文的,跟文字打交道。咱们一个管钱,一个管文,倒是互补。”
简临渊也笑。
陆姐看两人聊上了,说了句“你们慢聊,我那边还有个约”,就起身走了。
卡座里只剩下简临渊和苏佳禾。
气氛一时间有点安静。
简临渊觉得,该进入正题了。
他不能让这个女人掌握节奏。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苏女士,咱们今天见面,也是陆姐一片好心。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想法都比较实际,我就不绕弯子了,跟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苏佳禾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她的平静,让简临渊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03 开场
“我们这个年纪再找老伴,跟年轻人不一样了。”
简临渊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想营造一种深思熟虑、充满人生智慧的感觉。
“年轻人谈恋爱,讲究个风花雪月,你侬我侬。我们呢,是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
他观察着苏佳禾的表情。
苏佳禾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微笑,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认同。
这给了简临渊信心。
他觉得自己的理论说到了点子上。
“所以啊,我觉得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没必要了。什么隔三差五约个会,看个电影,那都是小年轻干的事。我们得务实一点。”
“务实”,是他今天谈话的核心关键词。
“简老师说的有道理。”
苏佳禾轻声附和,“那您觉得,怎么才算‘务实’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
简临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我觉得,两个人要是谈得来,觉得对方人还不错,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显得很诚恳。
“相亲嘛,就是互相考察。考察来考察去,不如住在一起,实际感受一下。”
他说出了盘算已久的话。
“只有住在一起,才能真正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惯,脾气秉性。是不是爱干净,做饭合不合胃口,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这些不住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我的意思是,”他终于图穷匕见,“如果咱们今天聊得不错,彼此都有那个意思,我建议,咱们可以直接进入‘试婚’阶段。”
“试婚?”
苏佳禾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这是她脸上第一个明显的情绪波动。
“对,就是同居。”
简临渊把这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你搬到我那里去住,或者我搬到你那里去住,咱们先在一起过段日子。合得来,咱们就去领证,正式成为一家人。合不来,也好聚好散,谁也不耽误谁。”
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简直是天才之举。
既高效,又实际,还免去了中间那些繁琐的“恋爱”过程。
他看着苏佳禾,等待着她的反应。
他预想过几种可能。
她可能会觉得他太唐突,会害羞,会说“这太快了,我得考虑考虑”。
或者,她可能会觉得他不正经,会生气,会起身就走。
无论是哪种反应,他都有应对的策略。
她要是害羞,他就继续用“务实论”来开导她。
她要是生气,他就说她是旧思想,不懂现在老年人的新活法。
总之,他要占据主动。
然而,苏佳禾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抹淡然的微笑又回到了脸上,甚至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害羞,也没有生气。
她看着简临渊,眼神里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光芒,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她开口了。
“好啊。”
一个字。
干脆利落。
简临渊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苏佳禾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老师,我觉得您这个想法,特别好,很有前瞻性。”
她甚至还给予了肯定。
“确实,与其花大量时间在一些不必要的表面功夫上,不如直接进入实质阶段。同居试婚,能最快、最直接地检验两个人是否适合成为生活伴侣。”
她的话,比简临渊自己说的还要“理论化”。
简临渊彻底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
她怎么能答应得这么爽快?
一个六十七岁的女人,第一次见面,就被要求同居,她不应该矜持一下,哪怕是假装的?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
事出反常必有妖。
难道……她比自己还着急?
还是她有什么别的图谋?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苏佳禾。
她穿着得体,举止优雅,不像是个随便的女人。
那她为什么会答应?
“你……你真的同意?”
简临渊还是有点不相信。
“当然。”
苏佳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不过,简老师,既然您提出了这么‘务实’和‘现代化’的建议,那咱们是不是也应该用同样务实和现代化的方式来执行这件事呢?”
简临渊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佳禾放下茶杯,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把笔记本在桌上摊开,推到简临渊面前。
“同居,不是简单的搬到一起吃饭睡觉。它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情,比如财务、家务、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为了避免日后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和纠纷,我觉得,咱们最好在同居之前,先把一些条件谈清楚,白纸黑字写下来,双方确认,您觉得呢?”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就像在主持一个项目会议。
简临渊看着她摊开的笔记本,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本来是那个撒网的猎人。
现在,他好像成了网里的鱼。
“条……条件?”
他结结巴巴地问。
“对,条件。”
苏佳禾微微一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是‘试婚’,那就得有个试的规矩。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您别介意,我这个人,做了一辈子会计,养成了职业病。”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
“简老师,您先别急着答应,先听听我的条件。听完之后,您要是还觉得同居这个提议不错,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简临渊的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让他……傻眼。
04 条件
苏佳禾打开了她的笔记本。
那是个很普通的笔记本,但她拿笔的姿势,却像是在签署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茶社里舒缓的音乐还在流淌,但简临渊已经一个音符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苏佳禾和她那个笔记本上。
“简老师,咱们一条一条说,您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随时提出来。”
苏佳禾的语气很平和,但简临渊听着,却觉得比任何严厉的口气都更有压迫感。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条。
小标题:第一条:财务协议
“第一,关于财务问题。”
“既然是同居试婚,那我们就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所以财务必须各自独立,但生活开销需要共同承担。”
“我查了一下,目前市场上一个住家保姆,负责一日三餐、打扫卫生、洗衣熨烫,月薪大概在四千到五千之间。考虑到我们是‘伴侣’关系,可以打个折。”
她抬头看了简临渊一眼。
“我这个人,做饭、家务都还算拿手。如果同居后,这些家务主要由我来承担,那么,我不能是无偿劳动。”
“我要求,您需要每月支付我2500元的‘家务劳动报酬’。这个价格,只是市场价的一半,我觉得很公道,您认为呢?”
简临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
还要给她开工资?
他找老伴不就是为了省下请保姆的钱吗?
现在倒好,保姆没省下,还得“打折”请一个回来?
“这……这怎么能算钱呢?”
他急了,“咱们是过日子,又不是雇佣关系,谈钱多伤感情啊!”
“简老师,您先别激动。”
苏佳禾的表情一点没变。
“是您先提出,我们这个年纪要‘务实’,不要谈‘虚头巴脑’的感情。既然是务实,那把账算清楚,就是最务实的表现。”
“家务劳动,也是劳动,有价值,就应该有报酬。这样对双方都公平。不然,一方心安理得地享受,另一方任劳任怨地付出,时间长了,心里能平衡吗?那才是最伤感情的。”
她一番话说得简临渊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提出的“务实论”,现在成了打向自己的回旋镖。
“另外,”苏佳禾没等他反驳,继续说下去,“关于日常开销,比如水电煤气、买菜购物、物业费等,我建议,我们设立一个共同账户。”
“每月初,我们各自往这个账户里存入2000元,作为家庭公用基金。所有开销都从这个账户里出,账目公开透明,每月对一次账。您觉得可以吗?”
简临渊的嘴巴张了张。
一个月要给苏佳禾2500,还要再交2000的伙食费,加起来就是4500。
他一个月退休金才五千多点,这么一搞,他自己就剩下一千块零花钱了?
这哪是找了个免费保姆,这是找了个“祖宗”回来供着啊!
小标题:第二条:劳动分工
“第二,关于家务分工。”
苏佳禾翻了一页笔记本。
“虽然我收取了家务报酬,但这不代表所有的家务都由我一个人包揽。我们是平等的伴侣关系,不是主人和仆人。”
“我的责任范围包括:一日三餐的制作、日常的地面清洁、衣物清洗。但是,您的个人内衣裤,需要您自己手洗,我觉得这是个人卫生的基本要求。”
“另外,一些重体力活,比如换桶装水、搬米搬油、修理家电等,需要由您来负责。如果遇到需要请专业人员的情况,费用从我们的共同基金里出。”
“还有,每周我们要进行一次大扫除,比如擦窗户、清理厨房油污等,这个需要我们两个人共同完成。”
“对于这条,您有意见吗?”
她又抬头问简临渊。
简临渊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脑子里想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美好生活,正在一条一条地被击得粉碎。
他不但要出钱,还要出力。
小标题:第三条:财产与居住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关于财产和居住权。”
苏佳禾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简老师,我了解过,您名下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您的婚前财产。我也有自己的房子。”
“如果我搬到您那里去住,那么,我只是拥有这套房子的‘居住权’,而不是‘所有权’。这一点,我们必须明确。”
“为了避免以后有任何财产上的纠纷,我建议,我们去签署一份‘同居财产协议’,并进行公证。”
“协议里要写明:我们双方在同居期间,各自的婚前财产、以及同居期间各自获得的收入、赠与等,都归个人所有,不属于共同财产。将来无论我们因为什么原因分开,双方都无权分割对方的个人财产。”
“同样,如果将来我们领证结婚,这份协议依然可以作为我们的婚前财产证明。”
简临渊听得头皮发麻。
还要去公证?
搞得跟签商业合同一样。
他本来还存着一点小心思,万一以后……
现在看来,这个苏佳禾,把所有的路都给他堵死了。
“还有,”苏佳禾补充道,“关于居住权。如果将来我们感情破裂,决定分开,您作为房主,有权要求我搬离。但是,您需要给我留出至少一个月的搬家时间,不能今天吵架,明天就让我卷铺盖走人。这也是对一个同居伙伴最基本的尊重,您同意吗?”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让简临渊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小标题:第四条:个人空间与继承权
“第四,关于个人空间和双方子女。”
“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依然是独立的个体。我需要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未经允许,对方不得随意进入。我们互相尊重彼此的隐私,不翻看对方的手机、信件等私人物品。”
“关于双方的子女。我们的同居关系,不影响我们和各自子女的关系。逢年过节,我想去我女儿家住,或者我女儿来看我,您不能干涉。同样,您儿子来看您,我也不会干涉。”
“最重要的一点,关于继承权。因为我们只是同居关系,没有法定的继承权。所以,我们双方的财产,将来都由我们各自的子女继承,与对方无关。这一点,也要在公证协议里写清楚。”
这一条,彻底断了简临渊最后的念想。
他之前还模糊地想过,要是这个苏佳禾没什么亲人,或者跟子女关系不好,那她的那份退休金,她的房子,以后没准……
现在,苏佳禾明确告诉他:门儿都没有。
她的女儿,是个律师。
简临渊现在才明白,陆姐当初提的那一句“她女儿是律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苏佳禾的条件。
这分明就是她那个律师女儿,给她草拟的“防狼手册”!
每一条,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他那些藏在“务实”外衣下的自私、贪婪和算计,一层一层地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佳禾念完了所有条件。
她合上笔记本,重新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简老师,我的条件就是这些。”
“总共四大项,十几条细则。如果您都同意,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请我的律师女儿帮我们起草一份正式的协议。如果您觉得哪条不合理,我们可以再商量。”
“现在,您觉得,您那个‘同居试婚’的提议,还算数吗?”
茶社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在简临渊看来,充满了嘲讽。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又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傻眼了。
彻底傻眼了。
05 傻眼
时间仿佛静止了。
简临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他看着苏佳禾,那张带笑的脸在他眼里变得无比刺眼。
什么温柔贤惠,什么清爽干净,都是假的!
这个女人,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不,她比狼还厉害,她是个拿着法律当武器的精算师!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务实”和“精明”,在她的条条框框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钓鱼的,结果鱼没钓到,反被鱼用鱼竿给抽了一顿。
“怎么……怎么能这样?”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过日子是过日子,怎么能像做生意一样,一条一款的?”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想从“道德”和“感情”上找回一点颜面。
苏佳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简老师,我再提醒您一次。是您先提出,我们这个年纪要‘务实’,不要谈感情。”
“我这些条件,正是对您‘务实’精神的最高尊重。”
“您想找一个伴侣,来解决您生活上的不便,这个想法没有错。但您不能指望,对方是一个没有思想、没有尊严、只会默默付出的免费劳动力。”
“我也有我的需求。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互相尊重、互相扶持的伙伴,而不是一个只想占便宜的‘雇主’。”
“您只想着同居能给您带来什么好处,却从没想过,您应该为此付出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简老师。”
苏佳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简临渊的心里。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你……你这是在羞辱我!”
他恼羞成怒,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有羞辱您。”
苏佳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只是把您藏在心里的那点算盘,摆到了桌面上而已。”
“您想找个女人,伺候您的饮食起居,打理您的家务,在您生病的时候照顾您,最好她还能自己带着退休金,不花您一分钱,不图您的房子,老了以后财产还跟她没关系。”
“简老师,您扪心自问,您这是在找老伴,还是在找一个贴钱给您当保姆的傻子?”
简临渊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想拍案而起,大骂她一顿然后拂袖而去。
但是他不能。
他一辈子都要面子,自诩是个有修养的文化人。
在公共场合大吵大闹,太丢人了。
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周围有几桌客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火药味,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简临渊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的体面,他的尊严,在这一刻,碎得一地都是。
“我……”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佳禾说的,全是真的。
她只是把他内心最深处、最不堪的那些盘算,血淋淋地揭开了。
苏佳禾看着他那副窘迫至极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笔记本收回自己的包里,站了起来。
“简老师,看来我们的价值观,有很大的差异。”
“这杯茶,我请了。就当是……谢谢您给我上了一课。”
她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轻轻放在桌子上。
然后,她转身,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从容地走出了茶社。
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简临渊一眼。
简临渊僵硬地坐在卡座里,像一尊石像。
服务员走过来,想收走桌上的钱。
“不用了,我来结。”
简临渊哑着嗓子说,他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丢了。
他从钱包里掏出钱,付了茶水费。
走出茶社,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觉得浑身无力。
刚才在茶社里那短短的半个小时,比他上了一整天的课还要累。
那是一种从里到外的虚脱。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打败的公鸡,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他自作聪明的提议,到头来,只是让他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能想象到,苏佳禾回去以后,会怎么跟她那个律师女儿描述今天的场景。
“妈今天遇见一个奇葩老头……”
一想到这里,简临渊的脸就烧得更厉害了。
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不想回家。
那个空荡荡的家,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
他费尽心机,想给那个家找一个“女主人”,一个“免费保姆”。
结果,他不但没找到,还被人狠狠地上了一课。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06 回响
简临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打开门,屋里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空荡荡的家。
他换了鞋,没有开灯,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沙发上。
沙发凹陷下去,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淡淡的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早就找物业来修了。
老伴走了以后,他嫌麻烦,一直拖着,也就习惯了。
现在,那块水渍在他眼里,越看越像一张嘲笑他的脸。
苏佳禾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回响。
“您这是在找老伴,还是在找一个贴钱给您当保-姆的傻子?”
是啊。
他就是在找一个傻子。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能用“务实”和“同居”这样时髦的词汇,包装自己自私的目的。
他以为,像苏佳禾这样年纪的寡居女人,肯定很寂寞,很渴望找个依靠。
只要他把条件摆出来,对方就会感恩戴德地接受。
他完全没有想过,对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算计。
他更没有想过,这个时代已经变了。
女人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品,即便老了,她们也一样可以活得独立、清醒、有底气。
是啊,人家有房,有退休金,有出色的女儿。
人家凭什么要上赶着来伺候他这个除了有点退休金和一套旧房子,就什么都没有的糟老头子?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接纳”,是对别人的一种恩赐?
简临渊越想,心里越凉。
那是一种比孤独更可怕的寒冷。
是一种被时代抛弃的、彻头彻尾的失败感。
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儿子简承川。
他不想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
说自己被人当场戳穿了心思,羞辱得体无完肤?
他丢不起这个人。
手机执着地响着。
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爸,怎么样啊?跟苏阿姨见了吗?人还行吧?”
儿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简临渊沉默了半晌。
“不合适。”
他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三个字。
“啊?怎么不合适了?陆姐不是说她人挺好的吗?”
儿子很意外。
“就是……观念不一样,说不到一块儿去。”
简临渊含糊地解释。
“观念不一样?”儿子在那头嘀咕,“能有多不一样啊……唉,行吧,不合适就不合适,那就算了,回头我再让王阿姨帮你物色物色。”
“别了!”
简临渊几乎是吼出来的。
“别再找了!我一个人挺好!以后别再提这事了!”
吼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把脸埋在沙发那陈旧的皮质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混杂着灰尘和孤独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另一边,苏佳禾回到了自己那个干净明亮的两居室。
女儿苏今安正好过来看她。
“妈,今天相亲怎么样啊?”
苏今安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笑嘻嘻地问。
苏佳禾坐在沙发上,喝着自己泡的菊花茶,把今天下午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女儿说了一遍。
苏今安听完,乐得前仰后合,苹果都差点掉地上。
“妈,你太厉害了!我给你写的那些条款,你居然真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啊?”
“那当然,”苏佳禾白了女儿一眼,“你费心给我准备的‘武器’,我得用上啊。不然,岂不是白费了你一番心意。”
“那老头当时的表情,肯定特精彩吧?”
“跟便秘了十天半个月一样。”
苏佳禾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又叹了口气。
“其实,他这种想法的老头,不少。总觉得女人天生就该伺候他们,还不想付出任何代价。时代变了,他们的脑子还停在旧社会。”
“所以啊,妈,你更得把眼睛擦亮了。”
苏今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苏佳禾。
“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一个能互相尊重的人。要是找不到,一个人过,也比跟那种人凑合强。有我呢,我养您。”
“知道了,就你孝顺。”
苏佳禾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脆香甜。
窗外的夕阳,给屋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而简临渊的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包快要过期的挂面。
他拿出面条,烧上水,熟练地打了个鸡蛋。
水开了,他把面条和鸡蛋放进去。
白色的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忽然想起,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他从来不操心这些。
他每天回到家,桌上总有热腾腾的饭菜。
他吃完饭,碗一推,就去看报纸或者电视了。
洗碗、打扫,都是老伴的事。
他觉得理所当然。
他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照顾里,却把这种照顾,当成了理所当然。
现在,那个愿意照顾他的人不在了。
他想再找一个,却发现,没人再愿意当那个“理所当然”的傻子了。
面条煮好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空无一人的餐桌前,默默地吃着。
面条有点坨了,没什么味道。
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进了碗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