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哐当了三天两夜,终于把我从北边的穷山沟,甩进了南边这座冒着热气的大城。
出站口人挤人,汗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我头晕。
我攥着手里那张被汗浸得发软的地址,那是表哥大军写给我的。
“福兴里,32号,三楼。”
我跟着人流往前挪,感觉自己像一滴油,被泼进了一锅滚开的水里。
大军是我二姨家的儿子,比我大七岁,早些年在城里当兵,退伍后就留在了这里,娶了媳妇,在一家国营厂里开车。
按我妈的说法,是“出息了”。
她求大军给我在这里找个活儿干,别一辈子烂在山里。
福兴里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
空气里飘着一股洗不掉的油烟味和厕所的骚味。
我爬上三楼,心脏咚咚地跳,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
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懒,但很好听。
我说:“我,我找大军哥。”
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她就是我嫂子,小琴。
照片上见过,但真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皮肤很白,不像我们乡下女人,被太阳晒得又红又糙。
“阿强?”她打了个哈欠,身子一侧,让我进去。
“嫂子。”我低着头,喊了一声。
屋里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吃饭的桌子,还有椅子,墙角塞着一个蜂窝煤炉子。
“你哥厂里加班,得晚点回来。”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倒了杯水,“路上累了吧?快坐。”
我接过水杯,搪瓷的,边上还磕掉了一块。
“先洗把脸,我去给你收拾屋子。”她指了指门边的一个小水池。
那其实都不能算个屋子,就是客厅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放下一张单人床就满了。
我听见她在隔板后面铺床单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胡乱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
晚上,大军回来了。
他一进门,整个屋子都感觉被他填满了。他嗓门很大,带着一股酒气。
“阿强来了!”他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拍得我一趔趄。
“哥。”
“别叫哥,生分!叫大军!”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嫂子把饭菜端上桌,三个菜,一个炒豆芽,一个咸菜炒肉末,还有一盘花生米。
“喝点?”大军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锅头。
我本来不会喝,但不敢说不。
酒过三巡,大军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全是他在厂里怎么牛逼,哪个领导又请他吃饭了。
嫂子在旁边默默地吃饭,偶尔给我们添酒,一句话也不说。
我偷偷看她,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她好像根本没在听大军吹牛,眼神是飘的,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大军喝高了,开始骂骂咧咧。
“妈的,开个破车,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操!”
“小琴,你说,咱什么时候能换个大房子?”他扭头问嫂子。
嫂子没理他,低头夹了一根豆芽,慢慢地嚼。
“我跟你说话呢!”大军一拍桌子,花生米跳了起来。
“换房子?拿什么换?拿你吹牛的唾沫星子换吗?”嫂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端着酒杯,动也不敢动。
大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嫂子:“你他妈……”
“我他妈怎么了?”嫂子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说错了吗?你除了喝酒吹牛,还会干什么?”
“反了你了!”大军吼着,扬手就要打。
我赶紧站起来,拉住他:“哥,哥,别……嫂子她……”
“滚开!”大军一把推开我。
但他的手,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他死死地瞪着嫂子,嫂子也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过了好久,大Gjun“操”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
那晚,我躺在隔板搭成的小屋里,一夜没睡。
隔壁,是他们夫妻俩压抑的争吵声,还有嫂子隐隐约约的哭声。
这就是城里的生活吗?
我在表哥家住了下来。
白天,大军出去开车,我就跟着他到处跑到处看,希望能找个什么活儿。
但活儿不好找。
我没文化,也没力气,那些搬运的苦力活,我干不来。
大军有点不耐烦了。
“你小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能干啥?”
我只能嘿嘿地笑。
晚上回到家,气氛总是很压抑。
大军和嫂子很少说话,就算说话,也像是在吵架。
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是嫂子一个人干。
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她总是在忙,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有一天,我看见她蹲在水池边洗衣服,一大盆,她的手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
我走过去,说:“嫂子,我来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搓。
“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衣服。”她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抢着干活。
扫地,倒垃圾,买菜。
嫂子一开始还说我,后来也就不说了。
有时候我干完活,她会递给我一个苹果,或者给我冲一杯糖水。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很少。
但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军看我没事干,就让我去厂里的车队,给人家洗车。
洗一辆车,五毛钱。
我一天能洗十几辆,挣个七八块。
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我很高兴。
我跑到街上,给嫂子买了一根当时最流行的红豆冰棍。
我把冰棍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这孩子,自己留着吃啊。”
她这么说,还是接了过去,小心地撕开包装纸,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她说:“真甜。”
那天晚上,大军又喝多了。
他看着我,突然说:“阿强,你是不是觉得你哥我特没用?”
我吓了一跳,连忙说:“没有,哥,你怎么这么想。”
“呵,别他妈装了。”他冷笑,“我自己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
“娶了个漂亮媳daughter-in-law,看不住。让她跟着我,受罪。”
“我就是个废物。”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大军哭。
在我眼里,他一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
嫂子走过去,给他披了件衣服。
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怨恨,还有一丝无奈。
一个星期后,大军说他要出趟长差。
去深圳。
“那边现在遍地是黄金,我去倒腾点电子表回来,准能发一笔!”他眼睛放光,好像已经看到了成堆的钞票。
嫂子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
临走前一天晚上,大军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都是他车队的同事。
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全是男人粗野的笑声和划拳声。
嫂子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我进去帮忙,她把我推了出来。
“你去陪你哥他们喝点,这里不用你。”
我看见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几根头发粘在上面。
酒喝到一半,一个叫“黑皮”的男人,大概是喝多了,说话开始不干不净。
“大军,你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俊个嫂子。”
“就是,我要是有这么个媳妇,我天天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另一个人附和道。
大军哈哈大笑:“等我从深圳回来,就换个大房子,把我媳妇养得白白胖胖的!”
黑皮凑到嫂子跟前,她正好端菜出来。
“嫂子,来,陪哥几个喝一个。”
嫂子端着盘子,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喝酒。”
“哎,别这么不给面子嘛。”黑皮伸手就要去拉她。
我脑子一热,站了起来,挡在嫂子面前。
“我替我嫂子喝。”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
黑皮的脸拉了下来:“你算哪根葱?”
“他是我弟!”大军吼了一声,虽然也喝得晕晕乎乎,但还没糊涂,“黑皮,别他妈太过分!”
黑皮悻悻地坐了回去。
那顿饭,不欢而散。
人走了之后,屋子里一片狼藉。
嫂子默默地收拾着桌子上的残羹冷炙。
我过去帮忙,她突然说:“刚才,谢谢你。”
“没事,嫂子。”
“你哥那些朋友,都不是什么好人。”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敢接话。
第二天,大军走了。
他一走,整个家好像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也空旷了许多。
我和嫂子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觉得很尴尬,浑身不自在。
晚上,我躺在小隔间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也没有了夫妻俩的争吵和嫂子的哭声。
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也能听到,嫂子在她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她也睡不着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突然,我听到我的房门,有轻微的响动。
“吱呀”一声。
我一下子就惊醒了,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风吗?
不对,我记得我把门闩上了。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暗中,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是嫂子。
她就站在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香味,不是肥皂味,是一种很好闻的女人香。
我们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在黑暗中对峙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坐起来,还是该继续装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终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她说:“你哥出差了。”
我猛地坐了起来。
“嫂子,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突然俯下身,用她的嘴唇,堵住了我的嘴。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
还有,刚才喝的酒的味道。
我彻底懵了。
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是那种很便宜的茉莉花香,以前觉得有点冲,现在却觉得,香得让人心慌。
她的手,很凉,抓着我的胳it膊。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也在发抖。
“嫂子,别这样,别……”我好不容易才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难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脸埋在我的脖子里,热热的眼泪,一滴一滴,烫在我的皮肤上。
“阿强,我心里难受。”
我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我不知道该推开她,还是该抱住她。
推开她?我怎么下得去手?她哭得那么伤心,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抱住她?那成什么了?那是我哥的女人。
“你哥,他看不起我。”她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他嫌我家是农村的,嫌我没文化,给他丢人了。”
“他只在喝醉了,或者需要我干活的时候,才想起有我这么个人。”
“在外面,跟朋友吹牛,说我是他花钱买回来的。”
“我不是东西吗?我不是人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了大军喝醉后的样子,想起了他那些狐朋狗友不堪的眼神,想起了嫂子一个人默默地在水池边洗衣服的背影。
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慢慢地,变软了。
我犹豫着,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我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我的手掌下,颤抖得更厉害了。
“嫂子,别哭了。”我说,声音干涩得不像我自己的。
“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你给我买冰棍,你帮我干活,你还为了我,跟你哥的朋友吵架。”
“阿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被她这句话,惊得魂飞魄散。
“嫂子,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抓着我的手,更紧了,“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大军他根本不爱我,他娶我,就是为了找个免费的保姆!”
“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去打工,我也去,我们一起挣钱,我们……”
“不行!”我打断了她,声音因为害怕而发抖,“那是我哥!我不能这么对他!”
“哥?他把你当弟弟了吗?”嫂子冷笑一声,“他让你睡在这个狗窝里,让你去给他洗车,挣那几毛钱,他心里有过你吗?”
我哑口无言。
“阿强,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乞求。
“从你来家里的第一天,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邻居家传来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婴儿的哭声。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我,必须立刻,马上,推开她。
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然后明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的手,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她的眼泪,她的哭诉,她身上好闻的香味,还有她那句“我是真的喜欢你”,像一张网,把我牢牢地困住了。
我才十九岁。
在我的老家,我这个年纪的男娃,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
嫂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也是,第一个对我说“喜欢”的女人。
我的心,乱了。
罪恶感和一种莫名的兴奋,在我心里交织着,撕扯着我。
我看着她,在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却清清楚楚。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我的指尖,触到了她光滑细腻的皮肤。
像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绸缎。
她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我的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晚上,我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隔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嫂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可是,枕头上那一块湿湿的泪痕,告诉我,那不是梦。
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是嫂子起床了。
我不敢出去。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我在床上赖了很久,直到听见她出门买菜的声音,我才爬了起来。
桌子上,放着早饭。
一碗稀饭,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跟平时一样。
就好像,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我胡乱地吃了几口,就跑了出去。
我不敢待在那个家里。
我跑到车队,拼命地洗车。
我想用冰冷的水,和不停的劳动,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嫂子的脸,她的话,她的眼泪,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晃去。
“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喘不过气。
晚上,我磨蹭到很晚才回家。
我希望嫂子已经睡了。
可是,我推开门,看见她正坐在桌子边,等我。
桌子上,摆着两个菜,还温着。
“回来了?”她看着我,笑了笑,“快洗手吃饭吧。”
她的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就好像,她已经完全忘了昨天晚上的事。
我坐下来,埋头吃饭,不敢看她。
“今天的菜,咸了吗?”她突然问。
“没,没有,正好。”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就好。”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末。
“多吃点,你太瘦了。”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
嫂子也没跟我争。
我站在水池边,听着身后她走回房间的脚步声。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今天晚上,她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来,还是不希望她来。
洗完碗,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我的小隔间。
我把门闩,死死地插上了。
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翻身的声音。
她已经睡着了吗?
我等了很久,很久。
一直等到后半夜,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隔壁,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白天,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给我做饭,我帮她干活。
我们之间,依然话很少。
但那种尴尬又暧昧的气氛,却越来越浓。
有时候,我们的眼神会在空气中不经意地碰上,然后又飞快地躲开。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也在偷偷地看她。
我发现,她开始喜欢穿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那件让她看起来很像城里姑娘的裙子。
她还学会了,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把头发绑起来,露出白皙的脖子。
她好像,变了。
变得,更爱笑了。
有时候,我讲个在车队听来的笑话,她会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我常常会发呆。
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我们才是一家人。
而大军,只是一个偶尔会回来的,不速之客。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害怕。
我拼命地想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是,越是压抑,它就越是清晰。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门闩插上。
然后,躺在床上,等待。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她推门的手。
或许,是在等我自己,彻底沉沦。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嫂子说她要去逛街,买点东西。
她换上了那件蓝色的连衣裙,还破天荒地,化了点淡妆。
“阿强,你陪我一起去吧。”她说。
我愣住了。
“我……我还要去洗车。”
“今天星期天,车队没人。”她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她的手,很软。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们走在街上,人来人往。
我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我不敢跟她并排走。
我怕别人,会把我们当成情侣。
嫂子好像没察觉到我的窘迫。
她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她在卖衣服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阿强,你看这件,好看吗?”她拿起一件红色的衬衫,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好看。”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很白,穿红色,特别好看。
“老板,多少钱?”
“二十五。”
嫂子吐了吐舌头,把衣服放下了。
我知道,她舍不得。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大军只给五十块。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钱。
那是我洗车攒下来的,有三十多块。
我趁她不注意,跑回那个摊子,把那件红色的衬衫,买了下来。
我追上她,把用报纸包着的衬衫,塞到她手里。
“给你的,嫂子。”
她愣住了,打开报纸,看到是那件衬衫。
“你这孩子,怎么乱花钱!”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着光。
“我……我有钱。”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踮起脚,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快,就像蜻蜓点水一样。
我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
她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我任由她拉着。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
我的手,还是那么多汗。
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害怕。
我的心里,被一种甜甜的东西,填满了。
我甚至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我们逛到很晚才回家。
那天晚上,我没有插门闩。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听着隔壁的动静。
我听到了。
那熟悉的,“吱呀”一声。
她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床边。
她直接,走到了我的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她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很烫。
“阿强。”她在我耳边,轻轻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我冷。”
她说。
我抱紧了她。
从深圳寄来的信,打破了这一切。
信是大军写的。
他说,他在那边发了点小财,但还不想回来。
他说,深圳遍地是机会,他要在那边,闯出一片天。
信的最后,他说,他可能,要过年才能回来了。
信里,夹着两百块钱。
嫂子看完信,一句话也没说。
她把那两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然后,走进了厨房。
我听到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
好像,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砧板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比大军走之前,请客时做的还要丰盛。
她还开了一瓶酒。
就是大军没喝完的,那半瓶二锅头。
她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她说。
“嫂子,我……”
“喝!”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她也喝了。
我们俩,就那样,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谁也不说话。
很快,那半瓶酒,就见底了。
她的脸,红得像那件我给她买的衬衫。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
“阿强。”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嫂子。”
“他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旅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把钱寄回来,是想堵住我的嘴吗?”
“他以为,我稀罕他那点臭钱吗?”
她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像上次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阿强,我不想等了。”
“我一天也不想等了。”
“你带我走,现在就走。”
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的酒,瞬间就醒了一半。
“嫂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站起来,因为太急,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她顺势,倒在了我的怀里。
“阿强,我求求你。”
“我们走吧。”
“去哪儿都行。”
“只要离开这里。”
我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走?
我们能去哪儿?
我身上,只有那几十块钱。
我们走了,大军回来了怎么办?
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可是,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嫂子,我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我是在她的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好像,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起床,轻轻地,没有惊动她。
我回到我的小隔间,从床底下,拿出我所有的钱。
三十七块五毛。
我又从桌子上,拿了一百块。
那是大军寄回来的。
我写了一张纸条。
“嫂子,我去买火车票,等我回来。”
我把纸条,压在剩下的那一百块钱下面。
然后,我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是,想带她走。
去一个,没有大军,没有福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我跑到火车站,看着售票口上面挂着的牌子。
北上,南下。
去哪里?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买了两张票。
去广州。
我听说,那里工厂多,好找活儿。
拿着那两张薄薄的,却又重如千斤的火车票,我的心,跳得飞快。
有害怕,有兴奋,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我跑回家,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嫂子。
我想象着,她看到火车票时,惊喜的表情。
我推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
嫂子,不在。
桌子上,我留下的那张纸条,和那一百块钱,都还在。
她去哪儿了?
买菜去了吗?
我等。
等了很久。
从早上,等到中午。
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我跑了出去。
我去了我们一起去过的菜市场。
我去了我们一起逛过的街。
我去了所有,我们可能去的地方。
没有。
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天,黑了。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推开门。
屋子里,依然是空荡荡的。
只有桌子上的那一百块钱,和那张纸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嫂子,我去买火车票,等我回来。”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瓜。
她走了。
她终究,还是走了。
但是,不是跟我。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两张,已经变得有些潮湿的火车票。
去广州。
票,是明天的。
我不知道,那一晚,我是怎么过的。
第二天,我没有去火车站。
我把那两张票,撕得粉碎。
扔进了垃圾桶。
我又在那个家里,待了三天。
我希望,她会回来。
哪怕,只是回来拿件衣服。
可是,没有。
三天后,我收拾好我那几件破衣服,离开了福兴里。
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我走在福兴里那条熟悉的巷子里,两边的筒子楼,像张着嘴的怪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突然想起,我给她买的那件红色衬衫。
她,带走了吗?
还是,也留在了那个,她一天也不想待的家里?
我不知道。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我听说,大军过年的时候,真的回来了。
但是,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听说,他回来后,疯了一样地找了小琴很久。
再后来,听说,他跟厂里一个新来的女工,好上了。
再再后来,听说,他们结了婚,生了个儿子。
而我,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像一粒尘埃,继续漂泊。
我干过很多活儿。
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里洗过碗,在街边摆过地摊。
我吃过很多苦,也受过很多罪。
有好几次,我都想,干脆回老家算了。
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或许,我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很多年过去了。
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福兴里那样的筒子楼,早就被推平了,建起了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商品房。
二锅头的味道,也被各种洋酒的香气所取代。
我也从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的妻子,是个很普通的女人,不漂亮,但很贤惠。
我们的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我很少,会再想起1992年的那个夏天。
那段潮湿的,带着罪恶感和青春躁动的记忆,被我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我以为,它永远也不会再被翻出来。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陪客户吃饭,喝了很多酒。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打了个车。
上车后,我靠在后座上,昏昏欲睡。
“师傅,去XX小区。”
司机是个女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车子,平稳地开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不是车载香水味。
是一种,很淡的,茉莉花香。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睁开眼,看向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然能看出当年风韵的脸。
她的眼睛,正通过后视镜,看着我。
那双眼睛,不再像当年那样,亮得惊人。
里面,盛满了疲惫和沧桑。
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她。
嫂子。
小琴。
我的喉咙,瞬间就干了。
我想叫她。
可是,那两个字,就像被卡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也认出我了吗?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电台里,播放着一首老歌。
“当往事已成风,你又何必再提……”
“先生,到了。”
她把车,停在了我们小区门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钱,递给她。
“不用找了。”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会忍不住,问她。
问她,这么多年,过得好不好。
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问她,还记不记得,1992年的那个夏天。
还有那件,我送她的,红色衬衫。
车子,在我身后,停了很久。
然后,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红色的车尾灯,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当年的那个月亮。
只是,看月亮的人,都老了。
我回了家。
妻子已经睡了,给我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我脱下衣服,闻了闻。
上面,全是客户的烟酒味,和我自己的汗味。
那股茉莉花香,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座城市里,开着那辆出租车,为了生活而奔波。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
在各自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只是,偶尔,在某个喝醉了酒的深夜。
我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她。
想起她堵住我嘴唇时,那冰凉的触感。
想起她在我耳边,带着哭腔说的那句:“阿强,我难受。”
想起她站在卖衣服的摊子前,拿起那件红色衬衫时,眼里闪着的光。
那一年,我十九岁。
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
她可能觉得,她的人生,已经完了。
如果,当年,我真的带她走了。
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
生活,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这就是,我,和我的嫂子,小琴的故事。
一个,开始在1992年,却早已结束在,那个没有等到她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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