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格律诗二十二：为什么我说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不是悼亡诗？

文：清溪先生

这些天在抖音里不断刷到有大V解读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这些大V不约而同地将李商隐的这首作品定义为悼亡诗。他们的依据是李商隐于唐宣宗大中五年（851年）夏秋之交赴东川节度使幕府，其妻王氏恰在同年夏秋之间病故。故考证认为此诗作于王氏去世之后，是一首用情极深的悼亡诗。

但是，我们可以复读一下这首诗就会发现，诗中所呈现的感情是以情思委婉，沉郁孤独为主，没有体现出丧妻的悲痛，也没有展现出对亡妻过往的追忆。

夜雨寄北（唐·李商隐）七绝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也有人将《夜雨寄北》说成是寄友人，这更加没有道理。首先这首诗的写法没有明确提及友人是哪位友人，反而是在唐诗的收录中有《夜雨寄内》的名称。其次诗中也没有展现出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往事，也没有寄怀，更没有劝勉常见豪言壮语。这首诗展现出来的情调是古人写男女之间常用的笔调，而非写友情。

还有人将何当共剪西窗烛的西窗作为证据，认为古代一般书房设置在西厢，文人雅士在书房会客很常见。所以寄友一说证据充分。

但我要说的且不论李商隐是不是家中的长子，就算李商隐是长子，但高堂仍在，李商隐住西厢房是不是也很合理呢？

我们梳理一下古人的作品很容易得出用西窗的比例远远高于东窗。另外，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西窗并不是特指，而是诗作中的一种象征——日薄西山，西窗容易将人带入伤感氛围？

李商隐在这首诗的起句就直接用了一个自问自答”君问归期未有期”，道出了诗人由于牵涉到党争身不由己的无奈，和对前途充满迷茫的心情。

“巴山夜雨涨秋池”，诗人将这种无形的愁绪寄托在了眼前的景物上。秋夜、巴山、夜雨、涨满的池水，这些意象共同营造出一种凄清、孤寂的氛围。这不仅是环境的描写，更是诗人内心愁思满溢的写照——就像那池水一样，涨得满满当当，无处排遣。

“何当共剪西窗烛”，诗人跳出了当下的凄苦，转向对未来团聚的想象。他没有直接说“我想你了”，而是设想了将来有一天回到家中，与妻子西窗剪烛、共话未来的情景。这种写法既表达了对重逢的急切渴望，也是一种深情的安慰。

“却话巴山夜雨时”，然而，这对于现在的我现实吗？一句却话巴山夜雨时瞬间将气氛拉回冰点。

这首诗的魅力在于每一联的首句都使用问句，以及巴山夜雨的重复出现，使得场景虚实交融，情感上迷茫和希望共存。

另外，我们假设一下李商隐是在写这首作品的时候得到妻子王氏去世的消息，他当时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是悲痛欲绝还是平静淡然？虽然作为后来人我们是不得而知的。但是，我们可以从李商隐的另外一些作品来窥探他当时的心情。

这种心情绝不像写《夜雨寄北》这种沉郁，平静。

王十二兄与畏之员外相访见招小饮，时予以悼（唐·李商隐） 谢傅门庭旧末行，今朝歌管属檀郎。 更无人处帘垂地，欲拂尘时簟竟床。 嵇氏幼男犹可悯，左家娇女岂能忘。 秋霖腹疾俱难遣，万里西风夜正长。

这首诗是李商隐在妻子过后，妻兄及连襟邀约饮酒，而李商隐内心悲痛，难以为赴写给妻兄和连襟拒绝邀约的。

在这首诗中，李商隐在首联回忆了他和妻子从前快乐的时光，颔联笔峰一转写到自己在妻子去世后自己孤身一人的境况。“更无人处处帘垂地，欲拂尘时簟竟床”。更是道尽了思念之深，见影思人的地步。

颈联接着又写到一双儿女无母的可怜情况。这首诗与夜雨寄北的笔调和情感是不是大不相同？

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唐·李商隐）五绝 剑外从军远， 无家与寄衣。 散关三尺雪， 回梦旧鸳机。

这首诗是李商隐在处理完家事之后，赴剑阁之南蜀中从军途中所写。诗题明确，诗中“无家与寄衣”，“回梦旧鸳机”均清晰明白地说明所为何事，所忆何人。

世人都觉得李商隐诗作隐晦难明，原因无非是李商隐深隐牛李之争，许多话说不得，更说不清。但不是李商隐所有作品都是这样。我们在解读前人作品的时候，更多应该从作品本身出发，不要猎奇而编些花边故事，也不要人为地抬高或贬低作者的出发点，更不要为了夺人眼球而张冠李戴。

就如之前我写的另一篇文章分析元稹的《离思.其四》不是悼忙诗，而是一首写给女道士薛涛的一首情诗一样。我们既不要人为地美化古人，也不要黑化古人，好好欣赏他们的作品就好了。

房中曲（唐·李商隐）乐府 蔷薇泣幽素，翠带花钱小。娇郎痴若云，抱日西帘晓。 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 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今日涧底松，明日山头檗。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识。

《房中曲》是李商隐悼念亡妻王氏的核心作品之一，是以乐府古题写就，情感沉痛、意象密集，极为私人化地展现了物是人非的锥心之痛。

娇郎痴若云，抱日西帘晓。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这几句写尽了两人当初缠绵悱恻，尽得鱼水之欢之景。

通过归来时，人去楼空，只见到妻子生前用过的遗物，不但表达了李商隐的痛苦，更加体现了李商隐的愧疚之情。

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识。这一句将二人在梦中相见，却已经是相见不相识。此情此景让人不禁联想到白居易在《长恨歌》中所写的那般悲愤地发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呐喊，更是将心中遗恨推送到了顶点。

我们只需通过李商隐这三首诗悼念妻子王氏的诗，无需做过多技术性分析，很容易得出李商隐对妻子王氏的爱是深刻的，是发自内心的。

但《夜雨寄北》不是，李商隐在《夜雨寄北》里边所表达的情感是夫妻两地分隔的思念之情，而不是悼亡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