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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寿宴我送块玉,她当众摔碎,我冷笑:里面是您孙子B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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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暗流

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个周末,我跟谢斯年都要回婆婆那儿吃饭。

风雨无阻。

美其名曰,家庭聚餐。

实际上,是我的每周审判日。

“攸宁啊,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婆婆刘美兰女士,用筷子尖儿点着一盘清蒸鱼的肚子,眼睛却瞟着我的小腹。

我正夹着一块豆腐,动作僵在半空。

那块白嫩的豆腐,好像随时会从我颤抖的筷子间滑落。

“妈,这事儿得看缘分,急不来。”

我放下豆腐,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试图用碗沿挡住我有点发白的脸。

“缘分?”

婆婆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

“什么都看缘分,要人做什么?”

“人家隔壁老李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跟斯年结婚都快三年了,缘分还没到?”

一旁埋头吃饭的谢斯年,终于抬起了头。

“妈,吃饭呢,说这个干嘛。”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婆婆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我是他妈,我关心我儿子,关心我谢家的香火,有错吗?”

“你看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整天就知道护着媳妇。”

“我告诉你谢斯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我的耳朵。

三年了。

从我嫁进谢家的第一年开始,这样的话我就一直在听。

一开始是旁敲侧击。

后来是含沙射影。

到现在,是这样赤裸裸地摆在饭桌上,当成一道主菜,每周必上。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看着谢斯年。

我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说点真正能维护我的话。

而不是那种“妈,别说了”的和稀泥。

他迎着我的目光,眼神里有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躲开了。

他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婆婆碗里。

“妈,您消消气,尝尝这个,今天烧得特别烂。”

他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

“攸宁,你也吃,别多想,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又是这句话。

刀子嘴豆腐心。

多么方便的借口。

仿佛只要披上这层外衣,所有刻薄和伤害,都可以被原谅。

坐在我对面的小姑子谢佳禾,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她慢悠悠地擦了擦嘴,晃了晃手腕上那只明晃晃的卡地亚手镯。

“嫂子,你也别怪我妈着急。”

“我哥多优秀啊,我们谢家这条件,在外面不知道多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排着队想给我哥生孩子呢。”

“也就是你运气好,先占了这个位置。”

“可你光占着位置,不下蛋,这说不过去吧?”

“佳禾!”

谢斯年终于加重了语气。

谢佳禾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那轻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排骨。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觉得恶心。

我不知道是孕期的正常反应,还是被这一家人给恶心的。

是的。

我怀孕了。

刚刚查出来的,第五周。

这个秘密,像一颗微弱的火苗,在我冰冷的心里燃烧着。

我本来想,等再过一两周,胎心稳定了,就告诉他们。

给他们一个惊喜。

或许,有了这个孩子,婆婆对我的态度能好一点。

或许,谢斯年能在我跟他妈之间,挺直腰板一次。

但现在,看着这一家人的嘴脸,我忽然一点都不想说了。

这顿饭,最后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回家的路上,谢斯年开着车,几次想开口。

“宁宁……”

“开车。”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冷冷地打断他。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里的空气,比深冬的夜还要冷。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谢斯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宁宁,你别生我妈的气。”

“她就是老观念,没坏心的。”

我猛地抽回手,坐直身子,死死地盯着他。

“谢斯年,你告诉我,什么叫没坏心?”

“每周一次的批斗会,叫没坏心?”

“当着你的面,说别的女人排着队想给你生孩子,叫没坏心?”

“说我占着茅坑不下蛋,叫没坏心?”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一时语塞。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回头会说佳禾的,她说话是过分了。”

“那妈呢?你妈呢?”

我追问。

“你每次都说你会跟她沟通,你沟通的结果呢?”

“就是她骂我的词汇越来越难听,越来越直接,是吗?”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宁宁。”

“是我没用。”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满腔的怒火,忽然变成了一种无力的悲哀。

我嫁的这个男人,他爱我吗?

我想是爱的。

不然他不会在我每次被气哭后,笨拙地哄我。

不会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着我。

但他更像一个没断奶的孩子。

永远躲在他母亲的羽翼下,试图在他强势的母亲和同样强势的妻子之间,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而我,就是那个平衡的砝码。

永远被牺牲,被委屈的那一个。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下周,你妈六十大寿,对吧?”

我轻声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对,在希尔顿酒店,订了十桌。”

“嗯。”

我没再说话。

心里那个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忽然跳动了一下。

或许,我该换一种方式。

不是为了讨好。

不是为了和解。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需要一次性地,解决所有问题。

02 璞玉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去医院,而是去了城西的一个老古玩市场。

阳光很好,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我七拐八拐,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找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一块石头上专注地雕刻着什么。

“王师傅。”

我轻声喊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扶了扶眼镜。

“是你啊,温丫头。”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王师傅是我大学时一位雕塑课老师介绍的。

一手绝活,尤其擅长玉石的“脱胎换骨”。

就是能把一块完整的玉器,从内部掏空,再天衣无缝地合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成色很普通的和田青玉,做成了一个平安扣的样式。

是我几年前去新疆旅游时,花几百块钱买的。

“王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

我把锦盒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那块玉,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料子一般,胜在完整。”

“你想在里面装东西?”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意图。

我点点头。

“我想把这个装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从钱包夹层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我昨天刚拿到的B超单。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像豆芽一样的孕囊。

王师傅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很久。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好事啊。”

他笑着说。

“想给你婆婆一个惊喜?”

我苦笑了一下。

“算是吧。”

“不过,我希望您能做得特殊一点。”

“怎么个特殊法?”

“我希望这个平安扣,从外面看,完美无损。”

“就像……一个蛋壳。”

王师傅愣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重新审视着我。

“丫头,你这是……”

“王师傅,您不用多问。”

我打断他。

“我只想知道,您能做到吗?”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技术上,不难。”

“只是,玉碎,不吉利。”

“碎的不是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碎的是人心。”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

“三天后来取。”

从王师傅那里出来,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下午,我去见了我的闺蜜,程吟秋。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

吟秋听完我的计划,半天没说话,只是用小勺子搅着杯子里的拿铁。

咖啡的泡沫,被她搅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宁宁,你确定要这么做?”

她终于开口,表情很严肃。

“这可不是小事。”

“这等于是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上,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跟你婆婆彻底撕破脸。”

“没有回头路了。”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吟秋,回头路?”

“我还有回头路吗?”

“这三年来,我退了多少步?”

“我从一个有说有笑的人,变成了一个在饭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闷葫芦。”

“我以为只要我够顺从,够忍耐,总有一天她会接纳我。”

“可我错了。”

“她的底线,就是我没有底线。”

“只要我一直退,她就会一直进。”

“直到把我逼到悬崖边上。”

吟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那谢斯年呢?”

“你想过他吗?”

“这件事之后,他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提到谢斯年,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我想过了。”

“我甚至想过,如果他还是选择和稀泥,选择让他妈高兴,那我们……就到头了。”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妈妈永远受委服气、爸爸永远缺席担当的家庭里。”

“我宁可一个人带他。”

吟秋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赞赏。

“好。”

“我支持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给我。

“这里面有点钱,不多,你先拿着。”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的需要一个地方落脚,我那儿随时欢迎你。”

我的眼眶一热。

“吟秋,谢谢你。”

“谢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背。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你背后,还有我。”

三天后,我从王师傅那里取回了那个平安扣。

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温润的青色,光滑的表面,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

但我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

它的里面,包裹着一个秘密。

一个生命的开始。

和一个家庭的结局。

我把它放进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里。

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婆婆六十大寿那天的到来。

那一天,要么是我的新生。

要么,是我的审判。

03 寿宴

婆婆的六十大寿,办得极尽奢华。

希尔顿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铺着暗红色天鹅绒桌布的圆桌,每一桌上都摆着高大的鲜花和昂贵的洋酒。

宾客们衣着光鲜,穿梭其中,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虚伪的恭维。

婆婆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暗红色旗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

她满面红光,像个得胜归来的女王,接受着所有人的朝贺。

谢斯年跟在她身边,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个完美的陪衬。

而我,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哎哟,谢夫人,您今天可真是光彩照人啊!”

“这旗袍真漂亮,您这气质,一般人可穿不出来。”

“斯年也是一表人才,事业有成,您真有福气!”

婆婆听着这些奉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一一回应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轮到我们这一桌,是谢家的几个近亲。

大姑妈看着我,笑呵呵地说:

“攸宁也越来越漂亮了。”

“就是看着瘦了点,要多补补。”

“斯年,你可得好好照顾媳妇,让她早点给你们谢家添个大胖小子啊。”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瞥了我一眼,说:

“补了,怎么没补。”

“天天鸡汤鱼汤地喂着,人家就是金贵,养不胖。”

“肚子也没个响动。”

一句话,让整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大姑妈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低着头,假装在喝水。

谢斯年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

“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他。

宴会进行到一半,是送礼环节。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也是婆婆最期待的环节。

亲戚朋友们送的礼物,被司仪一件件地念出来。

“李总送上金佛一尊,祝谢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张董事长送上爱马仕铂金包一个,祝谢夫人青春永驻!”

“王局长送上名家字画一副……”

每念一件,婆婆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一分。

她享受这种被金钱和权力包围的感觉。

轮到谢佳禾。

她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上台,打开一个巨大的首饰盒。

里面是一串硕大的南海珍珠项链,珠圆玉润,光彩夺目。

“妈,祝您生日快乐,像这珍珠一样,永远圆润饱满,光彩照人。”

台下一片惊叹。

“哎哟,佳禾真孝顺!”

“这串珍珠,没个几十万下不来吧?”

婆婆喜得合不拢嘴,当场就让谢佳禾给她戴上了。

她摸着脖子上的珍珠,对着镜头笑得无比满足。

“还是我女儿贴心。”

她大声说,像是在故意说给谁听。

最后,轮到我了。

司仪高声喊道:

“接下来,有请谢斯年先生和温攸宁女士,为我们今天的寿星献上贺礼!”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谢斯年拉着我,走上台。

他准备的礼物是一对龙凤金镯,沉甸甸的,很符合婆婆的审美。

他亲手给婆婆戴上。

“妈,生日快乐。”

婆婆笑着点点头。

“好,好。”

然后,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攸宁呢?你给妈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我没有递给谢斯年,而是自己捧着,走到了婆婆面前。

“妈,这是我给您准备的礼物。”

我打开盒子。

那块青色的平安扣,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上。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逼人的贵气。

它看起来,那么普通。

那么不起眼。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小声的议论。

我看到谢佳禾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婆婆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

她盯着那块玉,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04 碎裂

“妈,这是一块平安扣。”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真诚。

“料子虽然普通,但这是我特地为您挑的。”

“希望您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平安?”

婆婆忽然冷笑一声。

那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温攸宁,你是在咒我吗?”

我愣住了。

“妈,我没有……”

“你没有?”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我六十大寿,这么喜庆的日子!”

“斯年送金镯子,佳禾送珍珠项链,哪个不是金贵体面?”

“你呢?你就送我这么一块破石头?”

“又青又冷的,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想让我早点入土为安吗?”

她的话,像一盆脏水,当头泼下。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谢斯年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拉住她。

“妈!您胡说什么呢!”

“攸宁不是那个意思!这礼物是咱俩一起准备的!”

他说着,拼命向我使眼色,让我顺着他的话说。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焦急而慌乱的脸。

心里最后一点期望,也熄灭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息事宁人。

还是用谎言,去粉饰太平。

我没有理会他。

我只是看着婆婆,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妈,这块玉,是我的一片心意。”

“心意?”

婆婆一把甩开谢斯年的手,猛地从我手里夺过那个丝绒盒子。

她把那块平安扣拿在手里,举到眼前,做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就这么个玩意儿,几百块钱能在地摊上买一堆吧?”

“温攸宁,你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我们谢家好糊弄?”

“你嫁进我们谢家,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三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现在,还敢拿这种垃圾来糊弄我!”

“你安的是什么心!”

她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们谢家,不稀罕你这种便宜货!”

“不管是人,还是东西!”

说完,她扬起手。

对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

狠狠地,摔了下去!

“不要!”

谢斯年发出一声惊呼,想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青色的玉,碎了。

碎成了无数块,散落在地上。

像一朵瞬间凋零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盛怒的婆婆,看着呆立的谢斯年。

也看着我。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哭。

会崩溃。

会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一样,不知所措。

但我没有。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片片青色之中,一抹小小的,格格不入的白色。

那是我孩子的第一次影像。

是我对这个家庭最后的一丝善意。

现在,它和那块玉一样,被摔得粉碎。

我的心,也跟着那声脆响,彻底碎了。

然后,我笑了。

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冷笑。

那笑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清晰地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那暴怒的婆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慢慢地,蹲下身。

无视那些锋利的碎片可能会划伤我的手。

我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碎玉中,捡起了那张折叠起来的B超单。

我把它展开。

用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折痕。

然后,我站起身,重新走到婆婆面前。

我的脸上,还带着那抹冷笑。

“妈。”

我叫她。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您知道,这块玉里面,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愕,有不解。

我把那张B超单,举到她眼前。

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让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上面,那个小小的,像豆芽一样的生命。

“您想要的,谢家的香火。”

“您心心念念的,大胖孙子。”

“他的第一张照片,就在这里面。”

“现在,被您亲手摔碎了。”

“妈,您高兴吗?”

05 余波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

在宴会厅里,轰然炸开。

婆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刚刚还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张B超单,但手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不可能……”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骗我……”

“我骗你?”

我收回手,把那张B超单,像珍宝一样,小心地折好,放回我的口袋里。

“我为什么要骗你?”

“用我孩子的性命来骗你,我还不至于这么恶毒。”

“不像有的人。”

我抬起眼,目光扫过她,扫过她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谢佳禾,最后,落在了谢斯年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脸上是震惊,是狂喜,是懊悔,是恐惧……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英俊的脸,看起来无比扭曲和可笑。

“斯年,你……”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步跨到我面前,想要抓住我的胳膊。

“宁宁,你……你怀孕了?!”

“是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我婆婆,真不愧是母子。

他们关心的,从来都不是我。

只是我的肚子。

只是那个能为谢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跟你,有关系吗?”

我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愣住了。

“宁宁,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跟你,跟你谢家,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宴会厅里,彻底炸开了锅。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天呐,原来是怀孕了!”

“这婆婆也太狠了吧,连孙子的B超照片都给摔了。”

“作孽啊!盼了这么久的孙子,就这么被自己给作没了。”

“这儿媳妇也是个狠角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留。”

那些议论声,像一把把刀子,割在婆婆的脸上。

她终于承受不住,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妈!”

谢佳禾尖叫一声,扶住了她。

谢斯年也慌了,回头去看他妈。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想。

我转身,拨开人群,向门口走去。

“宁宁!你去哪儿!”

谢斯年反应过来,追了上来,在门口拉住了我。

“宁宁,你别走!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你听我解释,我妈她不是故意的!”

“回家?”

我回头,看着他。

“回哪个家?”

“回那个每周都要审判我,逼我生孩子的家?”

“还是回那个你永远只会说‘对不起’,却从来不肯为我站出来的家?”

“谢斯年,我没有家了。”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彻底的失望。

“宁宁,对不起,对不起……”

他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任由他抱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谢斯年,放手吧。”

我轻声说。

“我们都放过彼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酒店的。

我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程吟秋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谢斯年追着车跑的狼狈身影。

我关上车窗,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到了吟秋家,我按响门铃。

她打开门,看到我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只是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一刻,我抱着她,终于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06 新生

我在吟秋家住了下来。

手机关机,微信卸载。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舔舐我的伤口,也来思考我的未来。

吟秋没有多问宴会上的事。

她只是每天给我做各种好吃的,陪我看无聊的电视剧,在我发呆的时候,给我递上一杯热牛奶。

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肚子里的宝宝。”

是啊,宝宝。

我每天都会拿出那张被我抚平了无数次的B超单。

看着那个小小的孕囊。

这是我的孩子。

是我一个人的希望。

我不能倒下。

一周后,谢斯年找到了这里。

是吟秋告诉他的。

她说:“有些事,终究要解决。”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悴了一圈。

没有了往日的光鲜亮丽。

“宁宁。”

他声音沙哑。

我没有让他进门,只是隔着一道门,平静地看着他。

“有事吗?”

“宁宁,跟我回家吧。”

他祈求地看着我。

“妈她……她知道错了。”

“她病了,寿宴第二天就住院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好。”

“她天天念叨你,念叨孩子。”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呢?”

我问。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去病床前,对她表示原谅,让她安心?”

“让你们谢家,重新恢复表面的和平?”

他被我的话噎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谢斯年,你站在这里,是以谁的身份?”

“是我温攸宁的丈夫,还是你妈刘美兰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在寿宴那天,我就已经有了答案。

当他看到我被羞辱,第一反应是让我撒谎来平息他母亲的怒火时,我就知道了。

在他心里,他首先是儿子,然后,才是丈夫。

“谢斯年。”

我叫他的名字。

“你回去吧。”

“在你没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想我的孩子,将来也要面对一个,在他爸爸心里,他妈妈永远排在奶奶后面的家庭。”

说完,我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到了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我的心,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长痛,不如短痛。

这次,我必须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又过了一个月。

我去做产检。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已经能听到胎心了。

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像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我拿着新的B超单,从医院里走出来。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到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谢斯年靠在车门上,静静地看着我。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

但眼神,却不再是躲闪和愧疚。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坚定。

他向我走来。

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切地要拉我的手。

只是在我面前站定。

“宁宁。”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城中心一套大平层,是他婚前的个人财产。

现在,受益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作为孩子的父亲,应该给你们的保障。”

他说。

“还有这个。”

他又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

“里面的钱,足够你们母子,过很好的生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谢斯年,你……这是要跟我离婚?”

他摇了摇头。

“不。”

“我是在告诉你,我的选择。”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宁宁,过去三年,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总想两全其美,结果却伤害了对我最重要的人。”

“那天你关上门之后,我想了很久。”

“我想明白了,我首先是你的丈夫,是这个孩子的父亲,然后,才是我妈的儿子。”

“我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谈过了。”

“我搬出了家里,也告诉她,如果她不能真心实意地接纳你,尊重你,那以后,我们可能就只能逢年过节,才回去了。”

“佳禾那里,我也警告过她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

这些话,是我曾经做梦都想从他嘴里听到的。

“所以……”

“所以,宁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红。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我,也不是逼你回家。”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等。”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重新接纳我。”

“接纳一个,努力学着做丈夫,学着做父亲的谢斯年。”

“如果你一辈子都不愿意,那我就等一辈子。”

“我会用我的行动,证明给你看。”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上车,离开了。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房产协议,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这一次,是温暖的。

我低头,轻轻抚摸着我的小腹。

宝宝,你看。

你的爸爸,在努力地,为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我们的未来,或许,还有希望。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07 距离

那之后的很多天,我的生活都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没有搬去谢斯年给我的那套大平层。

我还是住在吟秋这里。

那份房产协议和那张银行卡,被我锁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它们就像一个薛定谔的猫,代表着一种悬而未决的可能性。

吟秋看出了我的犹豫。

“怎么想的?”

她给我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燕窝。

“是不是有点心软了?”

我用小勺子慢慢搅着,没有说话。

心软吗?

或许有一点。

当一个男人,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把自己婚前的财产都放到你面前,说这是给你们母子的保障时,很难完全不为所动。

那不仅仅是钱。

那是一种姿态。

是一种把退路都给了你,而他自己,站在悬崖边的姿态。

“我不知道。”

我终于开口。

“我怕。”

“怕他只是一时冲动?”

吟秋问。

我点点头。

“三年的习惯,真的能说改就改吗?”

“他妈妈一生病,他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只会说‘对不起’的儿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不敢赌。”

“尤其,是拿我孩子的未来去赌。”

吟秋握住我的手。

“那就别赌。”

她说。

“那就慢慢看。”

“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份上。”

“宁宁,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的话,让我混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是啊。

我不用急着做决定。

主动权,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握在了我的手里。

谢斯年没有再来打扰我。

他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在等。

但他又无处不在。

每天早上,我的门口会准时出现一份搭配好的孕妇营养早餐,来自市里最好的那家私房菜馆。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每周三,是我的产检日。

前一天晚上,他会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产检,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第一次回:“不用。”

第二次回:“不用。”

第三次,我回:“谢谢,不用。”

他从不强求,只是会接着发来一句:“好,有任何事,随时打给我。”

天气转凉了,他会寄来当季的新款孕妇装,柔软,舒适,都是我喜欢的牌子和款式。

连同适合孕妇穿的平底软鞋,也一并送了过来。

他做的一切,都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我感到被冒犯,被逼迫。

我把那些衣服和鞋子,都收进了衣柜。

没有穿。

但也没有扔。

这天下午,我在吟秋家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迟疑的,又带着几分尖刻的女声。

“温攸宁?”

是谢佳禾。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有事?”

我的语气很冷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哥让我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他说他不知道你的口味最近有没有变。”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情愿,像是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才说出这番话。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不用了。”

我淡淡地说。

“还有事吗?”

“你!”

她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了。

“温攸宁,你别太得意了!”

“我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都是被你害的!”

“你以为我哥给你一套房子,你就赢了吗?”

“我告诉你,只要我妈一天不点头,你这谢家的儿媳妇,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我听着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谢佳禾。”

我打断她。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就没想再做什么谢家的儿媳妇。”

“至于你妈,她是咎由自取。”

“还有,麻烦你转告你哥。”

“以后,别再让你来打这种电话了。”

“我听着,倒胃口。”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并且,拉黑了那个号码。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理直气壮地怼回去,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过去三年,我到底在忍什么呢?

08 警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早孕的反应渐渐消失,胃口变得出奇地好。

吟秋把我养得白白胖胖,气色红润。

她说,我终于有点孕妇的样子了。

这天是周末,吟秋公司临时有急事,一大早就去加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正准备给自己做个简单的午饭。

刚洗好菜,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下坠般的疼痛。

我扶着流理台,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怎么回事?

我捂着肚子,心里一片慌乱。

是吃错东西了吗?

还是宝宝出了什么问题?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乱窜。

我挣扎着想去拿手机,可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离我有好几米的距离。

我试着爬过去,但每动一下,小腹的疼痛就加剧一分。

我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不行。

我不能出事。

我的宝宝,不能出事。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客厅的方向,一点点地挪动。

冰冷的地面,带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热量。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我终于摸到了沙发脚。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沙发,够到了茶几上的手机。

指尖因为紧张和恐惧,抖得不成样子。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打给吟秋。

可是,电话拨过去,却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怎么办?

打120吗?

可是这里是高档小区,救护车进来需要登记,还要等。

我怕,我等不及。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手指,下意识地,划到了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谢斯年。

几乎没有思考,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宁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我……”

我刚说出一个字,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宁宁!你怎么了?!”

他立刻听出了不对劲。

“我……肚子疼……”

我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在哪儿?还在吟秋家吗?”

“别动!我马上到!”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镇定。

那种镇定,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我挂了电话,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待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外面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然后,是疯狂的,用拳头砸门的声音。

“宁宁!开门!宁宁!”

我没有力气去开门。

“密码……密码是……吟秋生日……”

我用尽力气喊道。

门锁发出一阵乱响,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门被撞开了。

谢斯年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我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慌乱地大喊大叫。

他冲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柔的动作,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稳,很暖。

“别怕,宁宁,别怕。”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在我耳边不停地重复着。

“我在这里,没事的,宝宝会没事的。”

他把我放进车后座,让我平躺着。

他用最快的速度,发动了车子。

去医院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

他按了免提。

是谢佳禾。

“哥!你跑哪儿去了?妈说想喝你做的鱼汤,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佳禾抱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闭着眼睛,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我等着。

等着谢斯年的回答。

这就像是,上天安排好的一场,迟来的考试。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谢斯年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攸宁不舒服。”

“什么?她怎么了?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想把你骗过去?”

谢佳禾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屑。

“谢佳禾。”

谢斯年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冷。

“第一,收起你那些可笑的猜测。”

“第二,从现在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任何事,都没有你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第三,告诉妈,我今天回不去了。让她自己想办法。”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嘟——”

谢斯年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属于一个男人的,不容置喙的决断和担当。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湿了。

到了医院,他抱着我,一路冲进了急诊。

挂号,找医生,做检查。

所有的一切,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握着我的手,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但我知道,他比我更紧张。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医生说,是假性宫缩。

因为我最近可能有点劳累,加上情绪有些紧张导致的。

宝宝没有问题,很健康。

只需要好好休息,放松心情就好。

听到这句话,谢斯年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又温暖。

我慢慢地,伸出手。

放在了他的头上。

轻轻地,揉了揉。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谢谢你。”

我轻声说。

“谢斯年。”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9 桥梁

那次医院惊魂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搬出了吟秋家。

搬进了谢斯年给我的那套大平层。

不是因为原谅。

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更宽敞,更方便,也更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来迎接我的孩子。

吟秋帮我一起搬家。

“想通了?”

她一边帮我把衣服挂进衣帽间,一边问。

“不算想通。”

我抚着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

“只是觉得,或许可以给他一个,考察期。”

“医院那天,他挂掉谢佳禾电话的时候。”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吟秋笑了。

“男人嘛,都是孩子。”

“不把他逼到绝境,他永远学不会长大。”

“现在看来,你这招‘破釜沉舟’,效果不错。”

搬进新家的第二天,谢斯年来了。

他没有带钥匙,是按的门铃。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

“我问了医生,给你列了个食谱。”

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像个第一次上门拜访的客人。

“以后,我每天过来给你做饭,可以吗?”

我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从那天起,他成了我家的“钟点工”。

每天早上,他会悄悄地来,把早餐放在门口的保温箱里,然后离开。

中午和晚上,他会准时过来,在厨房里忙碌。

他做饭的时候很专注。

高大的身影,系着我买的卡通围裙,在流理台前切菜,炖汤。

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他会做好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

然后,自己盛一碗饭,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

我们之间,话不多。

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沉默而感到尴尬和局促。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吃完饭,他会收拾好所有的碗筷,清洗干净,把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

然后,他会对我说:“宁宁,我先走了,你有事随时叫我。”

他从不在这里过夜。

甚至,从不踏进除了厨房和餐厅以外的任何地方。

包括那间,他曾经提出要一起布置的婴儿房。

他给了我,百分之百的空间和尊重。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这天,谢斯年照例过来做晚饭。

他带来了一个很大的纸箱。

“这是……我妈让我拿给你的。”

他把纸箱放在客厅,表情有些复杂。

我走过去。

打开纸箱。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小的婴儿衣服。

衣服的料子,是那种最柔软的棉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款式,也很老旧。

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在衣服的最上面,放着一对小小的,手工缝制的虎头鞋。

针脚细密,憨态可掬。

“这些,是我小时候穿过的。”

谢斯年在我身后,轻声说。

“我妈说,老人们讲,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好养活。”

“她把这些衣服,都重新洗过,又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

我拿起那双小小的虎头鞋。

鞋底,还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年”字。

可以想象,当年那个叫刘美兰的年轻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为自己儿子缝制这双鞋时的,那种期待和爱意。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地,叠好。

在纸箱的底部,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

我打开。

里面不是信,也不是钱。

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婆婆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笔迹。

“给我的孙子。”

后面,是六位数的密码。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以她的性格,让她说一句“对不起”,比杀了她还难。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和示好了。

她绕过了我,也绕过了谢斯年。

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符合她身份的方式,表达了她对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的接纳。

这个孩子,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一座桥。

那天晚上,谢斯年留下来,陪我一起吃饭。

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夹了菜。

“这个虾,味道不错。”

我说。

他愣住了,随即,眼眶就红了。

他低下头,拼命地扒着碗里的饭,想掩饰自己的失态。

“好吃……好吃你就多吃点。”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吃完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我妈她……出院了。”

他先开了口。

“身体恢复得还可以。”

“嗯。”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说,等你生了孩子,她想过来帮忙照顾月子。”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沉默了。

照顾月子?

和那个曾经把我骂得一文不值的婆婆,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

我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

谢斯年立刻说。

“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会请最好的月嫂。”

“她来,或者不来,都由你决定。”

“你不用有任何压力。”

“这只是她的一个想法,我转告你,是尊重你。”

“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

我看着他。

他眼神里的真诚,不似作伪。

他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传话和和稀泥的“妈宝男”。

他学会了,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挡掉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再说吧。”

我轻声说。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谢斯年,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他看着我,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10 归来

预产期,一天天近了。

我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笨重。

谢斯年几乎是全天候地陪在我身边。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工作能带回家的,绝不去公司。

他陪我上孕妇瑜伽课,在旁边有模有样地跟着学,笨拙的样子,引得其他孕妇们哈哈大笑。

他陪我参加医院的准爸爸课堂,认真地学习如何给新生儿换尿布,如何拍嗝,如何做抚触。

笔记,记得比我还认真。

婴儿房,我们一起布置好了。

淡黄色的墙壁,白色的婴儿床,还有挂在天花板上的,会旋转的星星月亮音乐铃。

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温柔的,等待的意味。

这天晚上,我们刚把新买回来的婴儿车组装好。

谢斯年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好了。”

他拍了拍手,像个完成了旷世杰作的孩子。

“以后,我每天推着咱们宝宝,去楼下公园散步。”

我看着他的笑,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你该回去了。”

我说。

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晚九点,他会准时离开。

“嗯。”

他点点头,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换好鞋,他的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

但他没有开门。

他转过身,看着我。

“宁宁。”

“嗯?”

“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早点休息。”

“晚安。”

说完,他拉开了门。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门外的那一刻。

我开口了。

“谢斯年。”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那个……”

我指了指婴儿房旁边的那间房。

“客房的床单,我今天刚换过。”

“是干净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斯年僵在门口,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眼神里,是震惊,是狂喜,是不敢置信。

“宁宁,你……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走到他面前。

踮起脚尖。

伸出手,帮他解开了刚刚系好的,西装外套的扣子。

然后,我拉着他的手,把他,重新拉回了屋里。

“砰”的一声。

我关上了那扇,隔绝了我们好几个月的大门。

他低头看着我。

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我能清楚地看到,我小小的身影,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

他猛地,把我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很用力。

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抱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湿润的液体,滴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没有推开他。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宽厚的背。

无声地,拍了拍。

我们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扇关上的,不仅仅是一扇门。

也是一段,充满了争吵、眼泪和伤害的过去。

而我们,正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

不是天真烂漫的原谅。

也不是委曲求全的回头。

而是在经历了粉身碎骨的疼痛之后,小心翼翼地,试图用更成熟,更坚韧的方式,去重建一份,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窗外,夜色温柔。

屋里,灯火通明。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肚子里宝宝轻微的胎动,交织成一首,名为“新生”的乐曲。

我知道,前路,或许依旧漫长。

那些被摔碎的信任,需要用更多的时间,去一片片地,重新粘合。

但至少此刻,我们都愿意,再给彼此,也给这个家,一次机会。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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