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入党介绍人是石蕴华,我还参加过南京的‘救国会’。”
1943年的延安,年轻的凌子风为了证明自己对革命的一片赤诚,当着审查干部的面,竹筒倒豆子般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在场的人听完脸色都变了,这哪是自证清白,这分明就是往枪口上撞。
谁也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句大实话,几千里外的一个人,差点就把命丢了。
那时候的延安,气氛紧张得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
大家都在搞那个“抢救运动”,每个人都得把自己的过去像晒被子一样翻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哪怕有一粒灰尘不对劲,那都得引起十二分的警惕。凌子风当时还不是后来那个拍出《骆驼祥子》的大导演,他只是个满腔热血、想在鲁艺好好学习进步的年轻人。面对审查,他心里急啊,生怕别人误会他不纯洁,所以不仅交代了自己的事,把自己的老师石蕴华也给搬了出来,觉得这是个荣耀的履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当时的那个审查逻辑里,“南京救国会”这五个字,已经变味了。
在那种极度敏感的特殊时期,上面的情报系统对国统区的很多组织定性是出了偏差的。那个本来是由爱国人士搞起来、专门宣传抗日救亡的“救国会”,在延安某些干部的档案袋里,被错误地打上了“反动特务组织”的标签。
凌子风这么一交代,逻辑链条瞬间就闭环了:凌子风参加了救国会,救国会是特务窝点,介绍人石蕴华那就是特务头子。既然石蕴华是特务,那么在新四军那边,跟石蕴华关系密切、甚至也是这帮人介绍过去的扬帆,他能干净得了吗?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负责审查的人员一刻都没敢耽误,这可是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定时炸弹”啊。一封加急电报,带着那种要把人压死的紧迫感,直接从延安发到了淮南黄花塘的新四军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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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的内容都不用猜,大概意思就是:根据可靠口供,扬帆(原名殷扬百)背景极其复杂,涉嫌特务活动,立刻抓捕审讯。
02
这时候的扬帆,正坐在黄花塘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笔,琢磨着怎么把抗日的文章写得更提气。
他哪里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了。
作为新四军里搞文化和公安工作的干部,扬帆这人平时就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他这人有个特点,就是那股子文人的傲气特别重。在他看来,革命就是实实在在地干事情,把鬼子赶出去,把新中国建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需要被“清理”的对象。
当饶漱石带着警卫员走进扬帆办公室的时候,扬帆甚至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任务要派给他。
饶漱石那时候是新四军的代政委,又是华中局的代理书记,在军中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人办事雷厉风行,原则性强得吓人,但有时候这原则性太强了,就容易变成一根筋。
饶漱石看着扬帆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同志的眼神了,那是看阶级敌人的眼神。在他看来,延安发来的电报就是“圣旨”,就是铁一般的判决书。既然上面说你是特务,那你肯定就是特务,至于你做没做,那得由你自己来证明。
“带走!”
简简单单两个字,扬帆手里的笔就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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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扬帆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就被两名身材魁梧的战士反剪双臂,押出了那个他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的院子。
周围的战友们都惊呆了,一个个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疑惑。昨天还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战友,今天怎么就成了被押解的犯人?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份,没人敢上来问,也没人敢上来拦。
扬帆被关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禁闭室。
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四面是不透风的墙,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扬帆坐在冰凉的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把自己的前半生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在北大读书,到去南京戏校,再到满怀激情地投奔新四军,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每一脚都踩在正道上。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但现实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审讯,立刻就开始了。
03
饶漱石亲自审讯,这规格可是够高的,但也意味着事情的严重性。
饶漱石坐在审讯桌后面,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桌子上放着那封电报,还有一堆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拼凑来的所谓“材料”。
“老实交代吧,谁派你来的?你的上线是谁?那个‘救国会’到底给你们布置了什么破坏任务?”
饶漱石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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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帆抬头看着饶漱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他挺直了腰杆,大声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特务,那个救国会是抗日的,是爱国的,自己参加革命是一心一意为了打鬼子。
但这些话在饶漱石听来,全是狡辩。
“不老实是吧?看来不动点真格的,你是不会开口的。”
一副沉重的脚镣被扔在了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真家伙。戴上那东西,别说走路了,就连转身都费劲,铁环磨在脚踝上,走一步就是钻心的疼,时间长了,那地方就能烂掉。
扬帆看着那副脚镣,心里一阵悲凉。但他那股子文人的倔劲儿上来了。他把脚伸了过去,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他就是要让饶漱石看看,真正的革命者是不会被刑具吓倒的。
那一连好多天,审讯室里都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
饶漱石是软硬兼施,一会儿拍桌子瞪眼,一会儿又讲政策讲出路,中心思想就一个:只要你承认你是特务,只要你咬出几个人来,这事儿就算你立功了。
可扬帆就是个“死硬派”。他宁愿在那阴暗的牢房里发霉,宁愿忍受着脚镣带来的剧痛,也不愿意吐出一个字的谎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只要自己一松口,那不仅是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白,更是要把无数无辜的同志给牵连进去。那个所谓的“救国会”名单里,有多少热血青年?如果他承认这是特务组织,那得有多少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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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他做不出来。
饶漱石也急了。他是真急。在他看来,这个扬帆简直就是顽固不化到了极点。特务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吗?怎么这个“特务”比共产党员还像共产党员?
审讯陷入了死胡同。
一边是认定有罪、非要逼出口供的审查者;一边是宁死不屈、坚守底线的被审查者。
这要是再这么耗下去,扬帆的身体肯定得垮,到时候人要是死在审讯室里,那线索可就全断了,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饶漱石看着那个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扬帆,心里也是犯了难。这块骨头,太硬了,硌牙。
04
实在没办法了,饶漱石只能去请外援。
他想到了潘汉年。
潘汉年是谁?那可是华中局社会部的部长,情报战线上的顶尖高手。他在上海滩那种龙潭虎穴里都能游刃有余,跟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看人看事那眼光毒辣得很。
饶漱石请潘汉年来,本意是想让这位情报专家用专业的手段,撬开扬帆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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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汉年接到通知,急匆匆地赶到了黄花塘。他先没急着见人,而是把那个所谓的“案卷”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看着看着,潘汉年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也是老上海通了,对于南京、上海那一带的文化界情况,他门儿清。看到“南京救国会”这几个字,再看看“特务组织”这个定性,潘汉年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这哪里是什么特务案,这分明就是个天大的乌龙!
但潘汉年没声张。他知道饶漱石的脾气,这时候要是直接硬顶,说抓错了,饶漱石肯定下不来台,事情反而不好办。
潘汉年走进了审讯室。
里面的空气污浊不堪,扬帆蜷缩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那副沉重的脚镣还在腿上挂着,整个人瘦得像个骷髅。
看到这一幕,潘汉年心里那叫一个难受。这都是自己的同志啊,没死在鬼子的刺刀下,倒先被自己人的误会折腾成这样。
潘汉年转过头,对着身边的警卫员摆了摆手,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一股子威严:
“把镣铐给我卸了。”
警卫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饶漱石。这可是重犯啊,卸了镣铐跑了怎么办?或者暴起伤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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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了。”潘汉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随着“哗啦”一声响,那副折磨了扬帆无数个日夜的铁家伙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扬帆动了动已经麻木的双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军装、面容和善的领导。
潘汉年没坐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审讯桌后面,而是让人搬了两把椅子,面对面地坐在了扬帆跟前。
紧接着,潘汉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让人倒了两杯热茶。
那茶杯里冒着热气,茶香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血腥味的审讯室里飘散开来,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让人安心。
05
“喝口水,咱们随便聊聊。”
潘汉年端起茶杯,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示意扬帆也喝。
扬帆捧着那个热乎乎的茶杯,手有点哆嗦。这么多天了,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点像人的待遇。那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他那道筑得高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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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问你案子的事,”潘汉年微笑着看着他,“你就给我讲讲,你在上海、在南京那些年,都认识些什么人,搞过什么活动。我对那一带也熟,咱们就当叙叙旧。”
这一招,叫四两拨千斤。
扬帆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次跟饶漱石吵架的准备,结果碰上这么个路数。他看着潘汉年那双真诚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开始讲自己在北大的求学时光,讲在南京戏校怎么排戏宣传抗日,讲那个救国会是怎么把大家组织起来唱救亡歌曲、搞募捐。
他讲到了沈钧儒,讲到了那些在国统区为了抗日奔走呼号的民主人士。
潘汉年听得很认真,不仅听,还时不时地插两句嘴:
“哦,那个人我知道,写文章很犀利。”
“那家书店我也去过,老板是个热心肠。”
这哪里是审讯?这简直就是两个老朋友在茶馆里摆龙门阵。
随着扬帆的讲述,潘汉年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扬帆说的这些人、这些事,跟潘汉年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那个“南京救国会”,就是共产党的朋友,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一份子,根本不是什么特务组织。
扬帆是被冤枉的,这点毫无疑问。
谈话结束的时候,扬帆看着潘汉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懂他,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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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汉年走出审讯室,脸色变得很严肃。他没跟饶漱石废话,直接回去就开始写报告。
这报告写得那叫一个详实。他利用自己在情报界的权威地位,把“南京救国会”的前世今生扒了个底掉,把扬帆的关系网理得清清楚楚。他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所谓“特务”,纯属子虚乌有;所谓“情报”,完全是误判。
这份报告直接送到了中央。
事实胜于雄辩。中央的领导看完报告,立马就明白了。这事儿,确实是搞错了。
被关了整整十个月的扬帆,终于走出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当阳光再次洒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像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一样。
这十个月的牢狱之灾,虽说是场误会,但若是没有潘汉年那杯茶,没有他那份敢于实事求是的担当,扬帆这把骨头,恐怕真的就要烂在黄花塘的泥地里了。
两人因为这事儿,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扬帆后来把自己在狱中写的几百首诗整理出来,取名《鹤吠集》,送给了潘汉年。
那不是几首简单的诗,那是两条命换来的信任。
1943年的那个冬天,黄花塘的风很冷,但那杯茶,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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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扬帆出狱那天,把那身都要馊了的军装洗了又洗,虽然破旧,但穿在身上依然笔挺。
他没有怨恨谁,甚至都没去怪那个把他供出来的凌子风。
谁都知道,在那个大浪淘沙的年代,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沙子。
凌子风后来成了大导演,拍遍了人间冷暖,但他这辈子哪怕拍再多的戏,恐怕也忘不了1943年他在延安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差点毁了一个人,也差点让他自己背上一辈子的良心债。
扬帆呢,继续干他的革命工作,依然是那个硬骨头。只是从那以后,他看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沉。他懂得了,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有时候信任比生命更金贵。
潘汉年还是那个潘汉年,在隐蔽战线上继续着他的传奇。他救扬帆,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公道,是为了给党留住一个人才。
这三个人,在那一年的命运交错,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疼。
它告诉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全世界都说你是黑的,只要心里是白的,总会等到那个愿意给你递一杯茶、听你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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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茶,就是历史留给正义的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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