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美国人为了清朝与日本作战，在中国战败后悲愤自杀

为自己国家而死的人，在历史上从不鲜见，然而为了别国而殉国的人，就不常见了。美国人马吉芬算一个，这个不知名的小人物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北洋水师镇远舰的副指挥。

马吉芬

他的故事，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并不算起眼，可了解过后，却让每一个中国人深深感动并为之钦佩，那是一段以生命成就的忠烈，而它的主角并非我们耳熟能详的甲午英雄，而只是一个老外。

2012年电影《一八九四·甲午大海战》

1860年，马吉芬出生，他家是典型的行伍之家，三代参军，不同的是，他对陆军并不感兴趣，而对海军情有独钟。1877年，经过苦读，17岁的他顺利考上了安纳波利斯海军学校。然而，当时的美国海军正在改革，缩减了军官编制，出身贫寒的马吉芬在毕业后无力打点，加上当时的美国政府对海军建设并不上心，他没能当上军官，这让马吉芬觉得自己的一身所学毫无用武之地。

毕业时的马吉芬

这个时候，机会却从大洋彼岸向他招手。彼时的清政府刚经历中法战争的惨败，战争中法国人的海军着实让清军吃了大亏，这让以李鸿章为代表的海防派抓到机会扩大水师队伍的建设。

中法战争

1885年，25岁的马吉芬通过美国领事馆的介绍，来到了中国，他直接见到了李鸿章。李鸿章很喜欢这个年轻而热情的白人，但拒绝了他直接到北洋水师当军官的要求，而让他参加教官考试。

李鸿章

事实证明，李鸿章的眼光还是毒辣的，当时年轻气盛的马吉芬根本无法适应北洋水师的老旧与保守，但作为教官，他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天津水师学堂

经过一系列难度极高的考试，马吉芬成功作为教官进入天津水师学堂，他为中国培训了第一批专业化的水师军官。在当时的中国，许多人根本不懂何为现代海军，马吉芬一人身兼多职，既教授船舶驾驶和枪炮使用，又教授航海天文学知识，而且他极度清廉，名声好到连光绪帝都知道。

船政博物馆里的马吉芬授课雕塑

因此，马吉芬的事业越做越大，多次作为代表前往欧洲替中国验收军舰。他渴望在中国一展拳脚，帮助这个对于饱受欺凌的国度建设一支真正的强大的海军。

致远舰船模

马吉芬很早就意识到威海的战略地位，1888年，在他的四处奔走和努力之下，清政府终于批准了威海水师学堂的建立，并任命他为总教习。可以说，这所水师学堂是他一人筹措起来的，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因为他要帮中国训练真正的具有现代海军思维的军官，取代那群占据高位的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在威海，他认识了丁汝昌，可以说马吉芬最欣赏的人无疑就是丁汝昌，从他的身上，他看到了中国人乃至美国人都不具备的勇气、责任心与爱国心，他深深为丁汝昌的人格魅力折服。

丁汝昌

只可惜，马吉芬在中国的11个年头里，他始终无法彻底改变那些官宦子弟身居高位，而真正的能臣干将受到排挤冷落的境况。当时慈禧向外国借了3000万两修园子，而一艘定远舰的造价不过140万两，此外，慈禧其实个人资产超过6000万两，却分毫不出。

而此时的日本却以举国之力打造海军，明治天皇不仅掏空自己的私人家底，还做出不打赢清国不吃肉的承诺，马吉芬在出访日本后就明白中日之间难免一战，他全部都看在眼里，他一方面欣赏基层士兵的勤劳与勇毅，一方面憎恶官僚的贪腐与堕落，他为这个国家感到深深的悲凉。

镇远舰官兵们

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前夕，马吉芬的合同到期，他结束了他在中国的11年生涯，因为长期的水土不服和辛劳，他的身体状况极度堪忧，他迫切需要回到美国休养。

然而，当听闻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之时，马吉芬义无反顾，舍弃了一切，第一时间回到中国与丁汝昌、邓世昌并肩作战，准备打一场可能有去无回的战争。不告而别后，马吉芬在写给家人的诀别信里，如此写道：“在十年中，我深受中国同事的照顾厚待，我不能这个时候弃他们而去。假如，此刻我临阵脱逃抛弃我为之奉献的水师，那么我就太可耻了。”

马吉芬与镇远舰官兵们

马吉芬是整场中日甲午海战唯一的西方面孔白人指挥官，他作为大副服役于“定远舰”的姊妹舰“镇远舰”，负责从定远舰侧翼进攻日舰。

镇远舰

1894年，朝鲜丰岛海战失利后，中国海域的第一战大东沟海战正式打响，镇远舰与定远舰奔赴战场，此外还有6艘中国军舰，它们的敌人是13艘日本军舰，实力悬殊到了连马吉芬都有点害怕，但他看到了中国人捐躯赴国难的勇气，于是拒绝了在后方担任参谋的提议，选择亲临一线。

当时，丁汝昌的定远舰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硬抗整个日本舰队，因为镇远舰的指挥官林泰曾早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这让马吉芬非常不耻，他接过了指挥权，用超乎常人的毅力单独指挥整艘军舰。

林泰曾

最让马吉芬感到敬佩的还是中国士兵以肉身去堵日军猛烈炮火的毅然决然，他也看到丁汝昌作为舰长站在甲板上与士兵们并肩作战的情形，然而镇远舰上的一众水师军官的懦弱和逃跑、无处不在的贪污腐败让马吉芬极度羞愤，当时连最低级的水师军官都接受了日本的贿赂。

吉野号

他在后来回忆道，“毫无疑问，日本人面对这样一群懦夫无疑将是胜利者”，当时的马吉芬甚至想掏出手枪枪毙那些懦夫。马吉芬指出，济远舰的指挥官方伯谦的临阵脱逃，是崩溃的开始。

方伯谦

在马吉芬的指挥下，镇远舰重创日本的松岛号，并且成功护卫了定远舰，然而大的战局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大东沟海战后，日本人取得了制海权，逐步攻打朝鲜半岛，深入到中国领海。

1895年，因为李鸿章的“避战保船”策略，北洋水师还有28艘军舰毫无用武之地，在船坞中被炸沉，加上清政府断掉了前线的所有后援。故事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甲午中日战争以中国惨败告终，割让辽东半岛和台湾岛，赔款2亿两白银。弹尽粮绝的丁汝昌拒绝投降，饮恨自尽。

刘公岛丁汝昌像

大东沟海战中，马吉芬身体多处被弹片击中，其中有两片还打进了他的脑袋，致使右眼失明，昏迷后的马吉芬被美国海军的莫诺卡西号舰救下送往旅顺港。此时的马吉芬因为负伤无法上阵，当听闻丁汝昌自杀的消息时，他朝着丁汝昌自杀的刘公岛的方向痛哭不已。

事实上，日本人很早就知道了马吉芬的存在，他们极度痛恨这个帮助中国人训练海军、制定战略的美国人，并悬赏高达5000美元要他的脑袋，而马吉芬也知道此事，他的回应是“那就让他们来吧”，并且为了不被抓捕拷问情报，他随身携带着氰化物，随时准备为北洋水师殉职。

马吉芬绘制的东亚海防图

战败后，清政府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处置了一大批爱国将领。在今天，丁汝昌与邓世昌都是值得铭记的大英雄，然而在当时的舆论中，他们都是打了败仗而死的败军之将，清政府甚至在丁汝昌死后抄了他的家，并且不允许任何人纪念他。

邓世昌

连日本人都深深为丁汝昌的忠烈感到敬佩不已，可是清政府却把他当作替罪羊，这让马吉芬对清政府彻底失望。当时，清政府的战败处置名单里也有马吉芬，为了自保，他辗转回到美国。

回国后，他被送入加州奥克兰海军医院医治，在战斗中他的右眼失明，等待他的将是眼球摘除手术。当时的信息通讯远没有今天那么发达，世界只是知道中日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海战，中国惨败于日本，至于怎么输的、输成什么样一概不知，而马吉芬的出现可让美国的新闻界逮到机会。

在入院时，一大群美国记者争先恐后地拍摄他的窘态以嘲讽中国海军的无能，人们只见到一个长着山羊胡的白人男性，却身着怪异破烂的东方军装，浑身都是血污，右眼裹着厚厚的纱布。

回到美国的马吉芬

面对西方舆论界对中国舰队一边倒的抹黑和羞辱，将之羞辱为“逃跑海军”，马吉芬四处奔走为之正名，宣扬北洋水师官兵们的英勇无畏和爱国情操，可是收效甚微。事实上，战后的马吉芬患上了很严重的后遗症，他始终无法从北洋水师的覆灭和丁汝昌之死的阴影中走出，并且这种症状极大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

只有真正与北洋水师浴血奋战的马吉芬知道，中国从不缺勇敢的士兵与优秀的将领，甲午中日战争从不是输在了战斗上，而是输在了国力上，腐败无能的清政府早输掉了整场战争。

慈禧

我们如今已经无法想象当时马吉芬的悲愤之情，在他得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再无可能一雪前耻，为丁汝昌、邓世昌报仇之后，他郁郁寡欢，渐渐消沉，活下去的念头也越来越小。

今天的人们应该很难相信，在清末的时候，一个强大的西方国家的公民，会为了一个当时被西方世界视作“东亚病夫”的落后国家自杀殉国，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能给人们带来震撼与感动。

马吉芬所着北洋水师制服，现藏于香港海事博物馆

马吉芬的故事告诉中国人，不是每一个西方人都瞧不起中国，也不是每一个西方人都信守“种族等级论”，在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之外，依旧有着跨越种族、国别的最纯粹的“士为知己者死”。

当然这只是个人行为，请勿上升到国家层面，美国在甲午中日战争之后5年的1900年也赫然参与到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之中，也将中国视作待宰羔羊，这反而更能体现马吉芬的道义与良知。

最终，饱受病痛折磨的马吉芬不愿意继续苟活，他要追随他死于甲午海战的袍泽兄弟们而去，在丁汝昌牺牲两周年那天，马吉芬趁着护士离开去拿药的间隙，掏出手枪自杀，以自己的死亡向世人证明北洋水师不是“逃跑海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马吉芬死于37岁，他的遗嘱没有交代任何关于自己的身后事，只写道“我永远是北洋水师的一员”。他要求自己的尸首要穿着北洋水师的制服，棺木上要盖着自己带回来的清朝黄龙旗下葬。当然，当时的马吉芬已经身无分文，他也明白他的遗嘱无法被实现。

在他死后，他的家人只能请求当地的教会帮忙，感念于他尽忠于中国的纯粹而热忱的忠烈之情，教会安葬了他，他的墓碑上刻着两面旗帜，一面是美国国旗，一面是清朝黄龙旗。他的死无关爱国与否，他也从未背叛他的祖国，这只是一个男人用死亡捍卫自己的理想与气节。

如今，尽管中国人对马吉芬知之甚少，可是美国人虽然依旧认为北洋水师是个逃跑海军，不值一提，但到底还是认可了马吉芬，认可这个美国海军从未接纳的人进入海军博物馆，他身上的忠义之气，具有跨越时间与国家的感染力。

美国海军博物馆对马吉芬的纪念碑

战死事小，失节事大，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却为中国而死。他的墓碑上写道：谨以此碑纪念一位虽然深爱着自己的祖国，却把生命献给另一面国旗的勇士。我想这段话便是对这位值得尊敬的小人物的一生最好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