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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托梦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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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姑妙寂,本姓叶,江州浔阳人氏。这女子生得眉目清亮,性子却比寻常姑娘家沉稳几分,不似一般闺阁女子那般娇怯柔弱,遇事自有一番主见。

她早年嫁了浔阳富商任华,任华为人敦厚,待她体贴入微,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妙寂的父亲叶昇,也是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身子骨硬朗,待女婿如同亲儿,平日里常与任华搭伴,往返长沙、广陵两地贩运货物,家里的日子过得殷实安稳,一家人和和美美,谁都以为这般顺遂的光景能长久下去。

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唐德宗贞元十一年开春,叶昇和任华收拾行装,要去潭州收一批货,临走前,任华握着妙寂的手反复叮嘱:“娘子在家安心等候,此番路程虽远,却也用不了太久,等我和岳父回来,给你带潭州最时兴的珠花,再陪你去江边赏柳。”

妙寂眼眶微红,替他理了理衣襟,柔声应道:“夫君和父亲路上当心,多保重身子,凡事莫要逞强,家里有我和母亲盯着,定不会出乱子,我日日盼着你们归来。”

叶昇也在一旁笑着点头:“我的好闺女,放心便是,爹和你夫君都是走惯了江湖的人,保管平平安安回来。”

可这一去,便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音讯。

起初妙寂还强作镇定,宽慰母亲说路上或许耽搁了,或是货没收齐延误了归期,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早已过了约定的归期数月,别说人回来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传来。

街坊邻里间渐渐有了些闲言碎语,有人说怕是遇上了风浪,有人说或许是生意折了本不好意思回来,妙寂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似的,夜里常常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父亲和夫君临走时的模样,满心都是不安。

这天夜里,妙寂实在困倦,迷迷糊糊间入了梦,梦里的场景却格外骇人。

她先是看见父亲叶昇,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竟披头散发,赤着身子,浑身上下都是淋漓的鲜血,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痛苦和不甘,一看见妙寂,就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哽咽着说:“我的儿啊,我和你夫君在湖上赶路时,遇上了恶贼,我们俩都遭了毒手,已经没命了啊。”

妙寂吓得魂飞魄散,上前想抱住父亲,却扑了个空,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爹~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会遇上盗贼?夫君呢?我夫君他怎么样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比死还要难受。

叶昇看着女儿悲痛欲绝的模样,满心不忍,却又带着几分急切:“为父知道你心性坚毅,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上天怜悯我们父女、翁婿,准许你为我们复仇雪恨。只是阴间有阴间的规矩,凶手的名字不能明着告诉你,只能给你一句隐语,你若能参透其中深意,为我们报仇雪冤,为父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也无憾了!”

妙寂猛地擦干眼泪,眼神里燃起一丝决绝,她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地问:“爹,您说,隐语是什么?不管有多难,女儿拼了性命也要参透,定要为你们报仇,让恶贼血债血偿!”

叶昇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缥缈:“杀我的人,是‘车中猴,门东草’。你一定要记牢了。”

话音刚落,叶昇的身影渐渐淡去,紧接着,任华的模样出现在眼前,他和父亲一样,浑身是血,面色凄惨,看着妙寂,泪水止不住地流,语气里满是愧疚和不甘:“娘子,是我对不起你,没能信守承诺回去见你,还连累了岳父。杀我的人,隐语是‘禾中走,一日夫’,你一定要保重自己,若能报仇,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夫君!夫君!”妙寂伸手去抓,任华的身影也渐渐消散,她急得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这一哭,竟把自己哭醒了。

额头上全是冷汗,衣衫都被浸湿了,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父亲和夫君的惨状、悲戚的话语,在耳边不断回响,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枕巾。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旁边传来妹妹怯生生的声音,原来是妹妹听见她哭声,连忙过来叫醒她。

妙寂哽咽着说不出话,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拉着妹妹的手,泣不成声地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

妹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去叫醒母亲。



叶老夫人一听这话,当场就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的夫君啊,我的女婿啊,你们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一家人哭作一团,阖府上下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惊骇之中。

哭过之后,几人回过神来,琢磨起那两句隐语,“车中猴,门东草”“禾中走,一日夫”,翻来覆去地念,绞尽脑汁地想,可任凭他们怎么琢磨,都猜不透其中的含义,只觉得一头雾水。

妙寂抹了抹眼泪,强打起精神说:“娘,妹妹,这隐语定是爹和夫君在阴间指引我们的线索,咱们不能放弃,得找人问问,一定要解开这个谜。”

随后几日,她们托人去询问邻里的老者,还有乡中那些饱读诗书、见多识广的读书人,可那些人听了这两句隐语,要么皱着眉头摇头,要么沉吟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谁也解不开这晦涩的隐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妙寂心中的悲痛越发浓烈,复仇的念头也越发坚定,她整日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那两句隐语。

忽然有一天,她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母亲和妹妹说:“娘,我想到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解谜之人。上元县那地方,是水路交汇的要道,南来北往的船只都在那里停靠,四方的官员、文人墨客,赶路累了都喜欢在那儿歇息。

县里还有座瓦 棺寺,寺里有座高阁,倚着山,俯瞰着大江,站在阁楼上,万里风光都能尽收眼底,那可是江湖上少有的好景致,往来的游人停船之后,没有不登阁远眺的。

我打算换上僧尼的衣裳,去瓦棺寺里落脚,在那儿等候有学识、能解谜的人,说不定就能有人帮我解开这隐语,找到凶手。”

叶老夫人听了,满心不舍,拉着女儿的手哭道:“我的儿啊,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娘怎么能放心?再说你从未吃过苦,去寺里做杂役,哪里受得了那份罪啊!”

妙寂握着母亲的手,眼神无比坚定:“娘,为了爹和夫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只要能为他们报仇,就算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愿。家里就劳烦娘和妹妹照看着,等我报了大仇,定会回来侍奉您老人家。”

妹妹也在一旁劝道:“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妙寂摇了摇头:“妹妹,你在家陪着娘,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家里离不开你。我一个人去反倒方便,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劝说再三,母亲见她心意已决,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含泪应允。

妙寂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换上一身粗布褐衣,剪去了长发,成了一名行脚尼,拜别了母亲和妹妹,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上元县的路。

一路风餐露宿,晓行夜宿,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脚上磨出了血泡,她就简单包扎一下继续赶路,心中的执念支撑着她,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好不容易赶到上元县,妙寂径直去了瓦 棺寺,恳求寺里的住持收留她。

住持见她眉眼清正,言辞恳切,不像是游手好闲之人,便答应让她留在寺里做杂役。

从此,妙寂便在瓦 棺寺安了身,每日里拿着簸箕、扫帚,清扫瓦 棺阁上下的尘土,从清晨忙到日暮,活儿做得又快又好,从不抱怨半句。

寺里的僧人见她勤快本分,也都对她颇为善待。

可妙寂心里始终记着复仇的大事,一得空闲,就倚着瓦棺阁的栏杆,望着远处的大江和往来的行人,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每一个登阁的人。

她心里清楚,能解开那两句晦涩隐语的,定是饱读诗书、心思缜密之人。

每逢见到那些头戴高冠、腰系宽带,气度不凡、吟啸而行的雅士,她便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泣着把父亲和夫君遇害、梦中得隐语的事说一遍,恳请对方帮忙解谜。



可那些人要么是敷衍几句就匆匆离去,要么是沉吟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有的甚至觉得她是疯癫之人,不愿多做理会。

就这样日复一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就过了好几年。

这几年里,妙寂从未放弃过,不管遇到多少冷眼,遭受多少拒绝,她都不曾动摇半分,依旧每日清扫阁楼,等候能人,只是眉宇间的愁绪越发浓重,眼里的疲惫也越来越明显,唯有那份复仇的执念,从未消减。

身边的僧人见她这般执着,也都暗暗叹息,有人劝她:“妙寂师姑,都这么多年了,或许这隐语本就无解,你何必这般苦了自己?”

妙寂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师兄好意,可那是我爹和我夫君的遗愿,我不能放弃,一日解不开隐语,一日不能心安。”

贞元十七年,岁在辛巳,这一年的春天,瓦 棺阁上来了一位不一般的客人。

此人姓李,名公佐,刚卸任岭南从事的官职,路过上元县,听闻瓦 棺阁景致绝佳,便特意登阁远眺。

李公佐身姿挺拔,神采俊逸,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洒脱不凡的气度,和寻常的凡夫俗子截然不同。

妙寂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希冀,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快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说:“施主留步,小尼妙寂,有一桩天大的冤屈,还有两句难解的隐语,恳请施主见怜,为小尼指点迷津。”

李公佐见她哭得悲戚,神色恳切,不似作伪,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温声问道:“师姑请起,有什么事慢慢说,不必如此悲痛。我平生最喜为人排解疑难,若是我能帮上忙,定不会推辞。”



妙寂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父亲和夫君外出经商未归,到梦中得见亲人惨状,再到那两句难解的隐语,字字泣血,句句含悲,说到动情处,再度哽咽难言:“这么多年来,小尼走遍上元县,询问过无数人,都无人能解这隐语,今日见施主气度不凡,定是有大学问之人,恳请施主为小尼参详一二,若能知晓凶手姓名,小尼就算粉身碎骨,也必当报答施主大恩!”

李公佐听完,眉头微蹙,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说道:“师姑身负沉冤,又有神灵托梦指引,此事非同寻常,我定当为你仔细思量。”

说罢,他背着手,在阁楼上缓缓踱步,一边走一边反复默念那两句隐语:“车中猴,门东草;禾中走,一日夫。”时而驻足沉思,时而低头琢磨,妙寂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神紧紧追随着李公佐的身影,满心都是忐忑和期盼,既怕他也解不开,又抱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望。

过了约 莫一盏茶的工夫,李公佐忽然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喜色,快步走到妙寂面前,笑着招手道:“师姑,我解开了!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妙寂闻言,浑身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再度跪倒在地,抓着李公佐的衣角,悲喜交加,呜咽着问:“施主,您说什么?您解开了?凶手是谁?求您快告诉小尼!”这些年的委屈、痛苦、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李公佐连忙扶起她,缓缓解释道:“师姑你可知,十二生肖之中,猴对应的地支乃是‘申’字?这‘车中猴’,‘车’字去掉上下两头的笔画,剩下的字形便是‘申’,这就暗合了一个‘申’字。再看‘门东草’,‘门’字的东边,加上一个草字头,合起来便是‘兰’字,所以杀你父亲的人,名叫申兰!”

妙寂听得凝神,连忙点头,又急切地问:“那我夫君的那句‘禾中走,一日夫’,又是何解?”

“别急,我慢慢说与你听。”李公佐接着道,“‘禾中走’,意思就是穿行在禾田之中,你想想,穿行于田间,字形上对应的也是一个‘申’字;而‘一日夫’,‘一’‘日’二字,再加上一个‘夫’字,组合起来便是‘春’字,所以杀你夫君的人,名叫申春!想来是鬼神有意要稍微迷惑人,才特意将隐语拆解开,分作两句来说,这两人,定然是一伙的恶贼!”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妙寂只觉得悲喜交加,五脏六腑都像是翻江倒海一般。喜的是这么多年的执念终于有了着落,爹和夫君的大仇有望得报;

悲的是亲人遇害的惨状再度涌上心头,这么多年的苦楚和煎熬,终究是旁人难以体会的。

她捂着胸口,呜咽不止,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对着李公佐深深一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多谢施主大恩!多谢施主为小尼解开隐语,凶手姓名已然昭彰,小尼终于有了为亲人雪冤的门路!此番若能报仇雪恨,小尼定当铭记施主的大恩大德,永生不忘。我一个弱女子,别无长物,唯有此后洁身自好,诚心礼佛,日日为施主祈福,祈求上天为施主增添福报,岁岁平安。”

说罢,又拜了几拜,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此刻的她,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迷茫,只剩下决绝和坚定。

自那以后,妙寂便离开了瓦 棺寺,她心里清楚,申兰、申春既是恶贼,定然行踪不定,且心狠手辣,自己一个女子,若是以本来面目前去寻仇,无异于羊入虎口,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白白送了性命。

思来想去,妙寂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换上男子的衣裳,束起头发,改名为士寂,装作一个四处漂泊谋生的雇工,游走在江湖之间,一边做活糊口,一边打探申兰、申春的下落。

这一路,更是艰难万分。她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学着男子的模样说话行事,干着粗重的活计,风里来雨里去,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昔日清亮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沧桑和坚毅。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每到一处,都悄悄打探申村的下落,打听名叫申兰、申春的人,可江湖之大,寻人如同大海捞针,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依旧没有半点音讯。

身边的雇工伙伴偶尔会打趣她:“士寂啊,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是闷不吭声,四处奔波,就没想过找个地方安稳下来?”

妙寂只是淡淡一笑,随口敷衍过去:“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四处走走也好,多挣点工钱罢了。”

没人知道,这看似寻常的雇工背后,藏着一个女子的血海深仇,藏着一段锥心刺骨的过往。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妙寂辗转来到蕲州、黄州一带,终于从一个老农口中打探到,此地真有一个申村,村里大多都姓申。

她心里又惊又喜,多年的期盼终于有了眉目,连忙收拾行装,赶往申村。可到了申村她才发现,村里姓申的人不在少数,想要找到申兰、申春,依旧不易。

她不敢贸然打听,怕打草惊蛇,只能在申村附近辗转谋生,一边做活,一边暗中打探消息,这一辗转,又是一整年的光景。

这一年里,她干过最粗重的农活,也做过最琐碎的杂役,受尽了白眼和辛苦,终于打探到了关键消息:申村西北角,住着一个叫申兰的人,此人平日里要么务农,要么经商,为人看着豪爽,实则心思缜密,出手阔绰,身边偶尔会有一个堂弟往来,那堂弟,正是名叫申春!

妙寂的心猛地一沉,仇人就在眼前,多年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杀意,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可冲动行事。

她悄悄来到申兰家门口,应聘雇工,为了能顺利被留下,她主动压低了工钱,只求能有一个容身之地。



申兰见他身材还算壮实,说话也老实本分,工钱又要得极低,当即大喜,二话不说就雇下了他:“行,你这小子看着挺实在,就留下吧,好好干活,亏不了你。”

妙寂强装镇定,躬身应道:“多谢东家收留,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干活,绝不让东家失望。”

进了申兰家,没过多久,她就见到了申春,那人一脸凶相,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妙寂一眼便认出,这定然就是杀害夫君的凶手,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钻心,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恨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从那以后,妙寂在申兰家越发勤快,做事恭恭敬敬,日夜不离申兰左右。

凡是家里的活计,不管是挑水劈柴、耕田种地,还是打扫庭院、打理杂务,无论轻重,她都主动抢着去做,从不等申兰吩咐,做得又快又好。

申兰家里的人都对她十分满意,申兰更是对她愈发器重,平日里常常夸赞她:“士寂这小子,真是个能干的,比家里雇过的其他雇工都靠谱!”

白天,妙寂和其他雇工一起下地干活,言谈举止都刻意模仿男子,半点不露破绽;

夜里,她就独自睡在柴房的角落里,不和其他人挤在一起,一来是为了避开旁人,二来也是为了独自梳理思绪,这么多年,竟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不是男子。

过了一年,妙寂做事越发干练,不仅能干粗活,还能帮着申兰打理生意上的琐事,记账、清点货物,都做得井井有条。

申兰对她更是信任有加,看待她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亲厚,常常对申春说:“你看看士寂,做事多稳重靠谱,你以后得多向他学着点。”

申春对此颇为不屑,却也不敢反驳兄长,只是偶尔会对妙寂甩脸色,妙寂都一一忍了下来,从不和他计较。

后来,申兰的生意越做越大,时常要去武昌囤积货物,家里的钥匙、仓库的锁具,还有生意上的诸多事宜,全都托付给了妙寂打理。

妙寂心里清楚,报仇的时机越来越近了,她趁着打理仓库的机会,悄悄打开申兰的柜子查看,柜子里的东西让她瞬间红了眼眶,里面有一半都是当年家里被劫走的财物,还有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件旧棉袄,夫君最喜欢的那块玉佩,件件都是她无比熟悉的物件。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暗暗记下这些证据,心中的恨意越发浓烈,复仇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可妙寂也清楚一个致命的问题:申兰和申春叔侄二人,向来是一个外出,一个在家,极少同时待在家里。

她若是贸然动手,或是贸然报官,抓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必定会受惊逃跑,到时候想要再抓就难了,她必须等一个两人都在,且毫无防备的时机,才能一网打尽,为亲人彻底雪恨。

这般隐忍,又是数年……

这几年里,妙寂日日面对着杀父杀夫的仇人,还要对他们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讨好,其中的痛苦和煎熬,旁人根本无法想象。

她无数次在夜里辗转难眠,梦见父亲和夫君的亡魂,梦见自己手刃仇敌,可醒来之后,依旧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仇人面前低头做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等等,再忍忍,一定要等到最好的时机,不能功亏一篑。

永贞元年的重阳节,秋高气爽,申兰家里备了丰盛的酒菜,宴请亲友,申兰和申春也都留在家里。

宴席之上,二人开怀畅饮,你来我往,一杯接一杯地喝,全然没有防备之心。到了傍晚,亲友散去,申兰和申春都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嘴里胡言乱语,不省人事,家里的其他下人也都各自歇息,没人顾及他们二人。

妙寂见时机已到,多年的隐忍在此刻终于到了尽头,她压下心中的狂喜,悄悄溜出申家,一路飞奔,朝着州府的方向跑去。

路上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不能让恶贼跑了!到了州府,她不顾守卫的阻拦,闯进去大喊:“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小的要报案,蕲黄申村的申兰、申春,是杀人越货的恶贼,多年前杀害了我的亲人,今日二人醉酒在家,恳请大人速速派人将他们捉拿归案!”

州官听闻此事,不敢怠慢,当即点了一众衙役,跟着妙寂赶往申村。

此时申兰、申春还醉卧在床,睡得不省人事,衙役们一拥而上,轻而易举就将二人捆绑起来。

等到二人酒醒,被带到公堂之上,面对妙寂的指 证,还有从他家搜出的赃物证据,二人起初还百般抵赖,申兰拍着桌子大喊:“大人,冤枉啊!这小子是我家雇工,定是他心怀不满,故意诬陷我!”

申春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人,我们兄弟二人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妙寂看着二人狡辩的嘴脸,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申兰、申春,你们这两个恶贼,还敢抵赖!多年前,你们在湖上杀害我父叶昇、我夫任华,抢走我家财物,今日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想狡辩!当日你们行凶之时,可曾想过今日会落得这般下场?”

她字字铿锵,句句泣血,将当年的惨案一一说来,又将搜出的赃物一一指认。

申兰、申春二人见证据确凿,再也无法抵赖,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最终俯首认罪。



州官依法判处二人死刑,斩首示众。

多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妙寂站在公堂之上,望着二人被押下去的身影,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这哭声里,有悲痛,有委屈,更有大仇得报的释然。

之后,妙寂取回了所有被劫走的财物,悉数带回了浔阳,奉送给了母亲。

此时母亲已然年迈,见女儿平安归来,大仇得报,老泪纵横,拉着女儿的手不愿松开。

妙寂看着母亲,心中百感交集,她对母亲说:“娘,爹和夫君的大仇已经报了,家里的财物也都回来了,您以后好好安享晚年。女儿这些年历经世事,早已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为尼,潜心礼佛,为爹和夫君超度,也为李公佐施主祈福。”

母亲知晓她的心意,也不再阻拦,只是含泪点头应允。

妙寂随后前往洪州天宫寺,拜寺里的尼姑洞微为师,正式剃度出家,法号依旧为妙寂。

洞微师太见她心性坚定,慧根深厚,对她颇为看重,悉心传授她佛法要义。

妙寂每日里诵经礼佛,潜心修行,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散,多了几分平和淡然,只是那份坚韧的性子,从未改变。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元和初年。

泗州普光寺设有梵氏戒坛,天下想要出家为僧尼的人,都必须来这里受戒,四方之人纷纷汇聚于此,僧尼往来云集,前来观礼的人多得像集市一般,热闹非凡。

此时李公佐恰好从楚地前往秦地,路过泗州,听闻普光寺戒坛盛会,便停船上岸,前去观礼。

人群之中,李公佐忽然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眉目朗秀的尼姑,正凝神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似是旧相识一般。

那尼姑每次经过他身边,都会驻足凝望,欲言又止,这般情形持续了许久。

李公佐心中疑惑,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位尼姑。

待到李公佐观礼完毕,准备离去之时,那尼姑终于快步上前,开口唤道:“侍御大人,且留步!敢问大人,贞元年间,您是不是担任过南海从事一职?”



李公佐闻言一愣,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尼姑,点头答道:“正是,我当年确实在岭南任职,不知师姑是?”

“大人,您还记得小尼吗?”尼姑眼中泛起泪光,语气里满是激动。

李公佐仔细回想了一番,实在没有印象,只得如实说道:“抱歉,师姑恕罪,我实在记不清了。”

“大人,小尼是妙寂啊!”尼姑含泪说道,“当年在上元县瓦 棺寺阁楼上,向您请教‘车中猴,门东草’那两句隐语的人,便是小尼!”

李公佐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惊讶,连忙问道:“原来是妙寂师姑!多年未见,没想到在此处重逢,当年我为你解开隐语之后,你终究是抓到那两个恶贼了吗?”

妙寂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诉说:从女扮男装改名士寂,四处漂泊寻人,到潜入申兰家中做雇工,隐忍数年,再到重阳日报官擒贼,为亲人雪冤,最后出家修行的种种,娓娓道来,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的艰辛。

末了,妙寂对着李公佐深深一拜,恭敬地说:“小尼不过一介弱女子,凭着一腔赤诚想要复仇,幸得上天垂怜,又承蒙大人明察,为小尼解开隐语,方能手刃仇敌,报了这不共戴天的大仇。此番大恩,就算小尼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如今小尼遁入空门,别无他法,唯有日日虔诚礼敬诸佛,为大人祈福,以此来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解惑之德。”

李公佐听完整段过往,心中大为惊叹,他实在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有这般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决绝的勇气,为了复仇,隐忍数年,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得偿所愿,这般奇女子,世间少有。



后来,李公佐便为妙寂的这段传奇经历,写下了一篇传记。

唐文宗大和庚戌年,陇西人李复言游历巴南之地,和进士沈田在蓬州相遇。

二人闲谈之时,沈田说起了妙寂复仇的这段奇事,还拿出李公佐写的传记给李复言看,李复言看了一遍,便还给了沈田。

后来李复言编纂志怪故事的时候,觉得这段事迹太过离奇悲壮,便将它收录了进来,流传于世。



选自《续幽怪录》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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