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作为沂源县黄庄供销社的售货员还是一个让人眼热的职业。比起那些在农田里挥汗如雨、辛苦劳作的年轻人,这份工作稳定体面,不仅有时能优先买到紧俏商品,更有个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安全舒适的工作环境。可外人不知道的是,频繁外出赶会的苦头,一点也不少。
春秋赶会:计划经济里的“狂欢节”
赶会,指的是春秋两季的物资交流大会(俗称“赶会”),是计划经济的特有产物。这是独属于 50 后、60 后,70后的记忆
物资交流大会,就是把全县及邻县的商家召集起来,在统一的时间、统一的地点集中进行商品销售。赶会地点一般选在县城或公社政府所在地,由驻地工商部门牵头组织,场地大多设在河道滩地、堤坝两侧。这片宽阔平整的空地,既不占用耕地,又能容纳海量人流。一旦确定交流大会的日期,人们便会奔走相告,像期待盛大节日一般。街头巷尾,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知道赶会的日期了吗?到时候一块去!”
赶会时间选在春秋两季,也是为了避开农忙。那时候的赶会,和钱多钱少没多大关系,图的就是那份热闹。要是错过了,人们心里总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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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百态:从商品海洋到“文化盛宴”
临近会期,各个商家都会提前搭起帆布大篷,一排排绿色帆布大篷排列整齐,远远望去甚为壮观。篷内支起摆放商品的柜台和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日用百货、烟酒食品、服装鞋帽、布匹针织、五金家电、陶瓷缸盆、生铁铸品、种子化肥…… 除此之外,农民的粮食交易、买卖牲畜,以及小商小贩等也来赶场。可谓种类繁多、品种齐全、规模庞大,各种商品应有尽有,整个会场包罗万象,颇有点像现在的万国商品博览会。
赶会时节,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交流会现场红旗飘飘、喇叭声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在这里,不仅能买到平时难觅的紧俏商品,有时还能淘到削价促销的实惠货。交流会期间,琳琅满目的商品、合理公道的价格,也为百姓提供了比价和挑选的机会。为了促销,各个商家更是使出浑身解数:除了备足货源,有时还会借此机会削价处理积压商品,把写着“削价处理” 的纸壳牌子挂在显眼处,以此招揽顾客。在那个一分钱都要掰开花的年代,人们往往是看了又看、比了又比、算了又算,最后才下决心买下心仪的商品,带着满满的知足满意而归。
每逢赶会,说书的、唱戏的、玩杂技的、卖手艺的、演马戏的、歌舞团的、地方剧的,甚至连驯兽表演的也来凑热闹,直接把赶会的热闹氛围拉满。用宋丹丹小品里的台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尤其是马戏团来赶会时,为了吸引观众,装扮时髦的女演员或打扮另类的男艺人,骑着高头大马,在会场来回穿梭,引得人们纷纷驻足观看。每到这时,有些家长经不住孩子扯着衣襟的反复央求,便会领着孩子去看杂技、观马术或动物表演。戏剧团的演出一般都是由交流会组织者出资邀请的,观众可以免费观看。喜欢听戏的老年人,拎着马扎、揣着旱烟袋,一听就是一下午,过足了戏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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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会也是孩子们的狂欢节。他们不仅能吃到平时家长舍不得买的糖葫芦、棉花糖、冰糕、瓜子等小吃,甚至还有机会得到面人、糖人、泥巴狗、泥巴哨、彩气球等只有过年才有的玩具,为童年留下了美好的印记。
总之,赶会就是个“大杂烩”,每个年龄段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它不仅是物资的交流,更是文化的汇集,藏着百姓之间最温暖的烟火气息。
寒来暑往:大篷里的“冰与火”
赶会虽热闹,可对我们这些吃住在帆布大篷里的售货员来说,却是一桩苦差事。四五月份赶会时,大篷里热得像蒸笼。记得当年有位姓王的同事曾开玩笑说:“中午谁敢在后面睡一觉,怕是要把人蒸熟了!” 虽是玩笑,却毫不夸张。临时搭起的帐篷闷热不透气,前面是摆放商品的柜台,中间是摆满货物的货架,后面留出的逼仄空间便是女职工的“宿舍”;前面的柜台,到了晚上就成了男职工的床铺。大家一字排开,头顶头、脚对脚,和衣而睡。环境虽嘈杂,但白天累极了,晚上倒也能沉沉睡去。
到了10月底、11月份,遇上阴冷、下雨甚至霜冻天气,日子就更难熬了。帆布篷虽然能遮雨,却四处漏风,根本挡不住寒风侵袭。手冻得伸不直,只能放在嘴边哈气取暖,还经常裂口流血;脚冻得发麻,只能在原地不停打转跺脚;早上醒来,眉毛上结着白霜也是常有的事。可即便再冷、再苦、再累,也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退缩。或许是老一辈供销人肩挑车推创业时磨练出的那份韧劲、责任与坚守,影响并激励着一代代供销人不畏困难、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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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家庭:一锅菜里“藏温馨”
赶会期间,职工吃饭由集体统一安排。一口大铁锅、一个煤油炉子(有时候是烧煤的铸铁炉子)、几个洗菜盆,再加上碗筷,就是现场厨房的全部家当。除了早餐外购,午饭和晚饭的菜都是自己做,主食现买。每天十几口人的饭菜,全靠一两位同事张罗,工作量也着实不小。
黄庄供销社下设大上峪、东王庄、丈八丘、齐家岭、西冶等 5 个门市部,再加上驻地的百货、副食/生产资料门市部,每逢赶会,每个门市部至少派两位,10几个人凑成一个临时“大家庭”。负责伙食的大多是供销社的主任或副主任,再搭配 1-2 名职工。我岳父(那时候还没有岳婿这层关系)也曾在黄庄供销社工作过,他带队时,大家总说伙食能相对好一点。这不是我的结论,而是当时大伙的共识,或许和他是胶东人、而胶东人特别注重饮食文化有关。伙食费从每人的出差费里扣除,钱不发到个人手里,由专人负责统一支配。
每到吃饭时间,每人端着一碗大锅菜,一手拿馒头,一边吃饭一边招呼顾客。晚上打烊后,爱喝酒的人凑到一起,买瓶酒倒进大碗里轮流喝,边喝边吃边聊,酒喝完了,饭也吃好了,各自碗里的菜也见了底。酒足饭饱,满心都是惬意与满足。那句“一个锅里摸勺子、一个大碗里喝过酒”,说的就是这份深厚情谊。那时候条件虽差、生活虽苦,但人们的期望值低,幸福指数却很高。
赶会时的意外晚餐。1983年,我和同事(后来的妻子)去沂源县张庄赶春季物资交流大会,当时同事的二哥(尚未结婚的二姐夫)在张庄派出所工作。有一天下午二哥骑着公安局的偏三摩托车到赶会现场巡逻,并让我俩打烊后,到他宿舍吃饭。一间单身宿舍摆设简单,但干净利落。从供销社饭店订做了四个小炒,端上简陋的饭桌,顿时,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一瓶桂花酒,三人对饮,边吃边聊,好不惬意。二哥那天的盛情款待和温暖鼓励,为我俩成为连襟打下了基础,这也我让始终铭记。
春华秋实:辛劳结出“丰收果”
赶会的期限大多是 6 天,也就是“集挨集”,比如从初一开始,到初六结束;当然也有11天的,就是3个集连在一起的时间。赶会时间虽然不长,却异常辛苦,但销售业绩总能让人欣慰。尤其是在莱芜县城赶会时,一个门市部每天的销售额几乎都能过万。在物价低廉、人民币最大面值只有 10 元的年代,全靠卖几毛、几块,最多十几块的商品一点点累计,工作量可想而知,这样的销售额也着实喜人。
售货员除了卖商品,还要全程参与会前会后的工作:会前搭建篷子、安装货架、码摆商品;会后打包商品、装箱,以及拆除大篷、拆卸货架、装卸车辆等。这些工作比正常会期要多出一两天时间,所以赶会格外辛苦,有时候一个会期下来,体重都能瘦好几斤。
在黄庄供销社工作的7年里,我先后到过沂源县的鲁村、张庄、东里、徐家庄,莱钢六二〇,还有莱芜、莱芜颜庄、莱芜杨家楼、新泰、蒙阴岱崮等地赶会。赶会多年,我最大的感受是沂蒙山区的百姓淳朴、本分、实在,守摊时不用太费心。但到了莱芜、新泰就不一样了,即便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往往还是防不胜防。这里并不是说莱芜、新泰人怎么样,毕竟哪里都有个别不守规矩的人。
物资交流大会,不仅是商贸集会、商品的集散地与销售地,更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期的特有产物,是整个社会转型的微型缩影。如今想来,物资交流大会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清贫的年代,它像一束光,温暖了那段特殊的岁月,也丰盈了一两代人的记忆。那些在大篷里熬过的寒暑、一起喝过的大碗酒、会场里的喧嚣与欢笑,终究成了心底最珍贵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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