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花香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要热一些。
知了在老旧家属院的梧桐树上,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
我叫张文远,那年二十三岁,刚从省城的大学毕业。
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大红章的分配通知书,要去市里最好的国营棉纺厂当技术员。
在那个年代,这就算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了。
我骑着一辆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
纸箱里,是两瓶茅台,四罐健力宝,还有一匹时兴的“的确良”布料。
这是我第一次,以准女婿的身份,正式登门拜访李晓慧的家。
晓慧是我的大学同学。
她不像学校里那些活泼大胆的女孩,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教室的角落。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不大,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条,软软的,挠在人心上。
我们好了三年。
毕业分配,我托了家里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把她也留在了市里,进了一家街道工厂当会计。
虽然不如我的单位,但好歹是份工作,两个人能守在一起。
自行车穿过一条条老街,街两边的槐树开得正盛,风一吹,那股甜丝丝的香味就往鼻子里钻。
我心里也是甜的。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有大好的前途,有心爱的姑娘。
只要今天她爸妈点了头,我明天就去打结婚报告。
晓慧家住在一片老式的红砖楼里,楼下有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丝瓜和扁豆。
我把车停在楼下,抱着大纸箱,心里咚咚地打鼓。
还没等我上楼,就看见晓慧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扎着。
看到我,她脸先红了。
“文远,你来啦。”
“嗯。”
我把纸箱递给她,她吓了一跳。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妈要骂我的。”
“第一次上门,应该的。”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接过纸箱,低着头,小声说:“我爸妈都在家呢。”
“我知道,我不怕。”
我嘴上说不怕,手心里全是汗。
跟着晓慧往楼上走,楼道里黑乎乎的,堆着各家的杂物,一股子陈年的油烟味。
她家在三楼。
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抽着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块。
“爸,文远来了。”晓慧小声说。
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沉,没什么表情。
他就是李建国,晓慧的父亲。
“叔叔好。”我赶紧鞠了一躬。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就是赵秀兰,晓慧的母亲。
她的头发烫着当时流行的小卷,但鬓角已经有了些白发。
“哎哟,文远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热情和她丈夫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姨好。”
“快坐快坐,晓慧,给文远倒水。”
赵秀兰一边说,一边解下围裙,把我让到一张小小的饭桌旁。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来平米,用一个木头柜子隔开了卧室和客厅。
墙上,贴着一张四大天王的海报,已经有些褪色了。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家里小,委屈你了。”赵秀兰笑着说。
“不委屈不委屈,阿姨,这房子比我大学宿舍好多了。”我赶紧说。
晓慧端来一杯泡着茶叶的白开水。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赵秀兰看到了那个大纸箱,嘴上埋怨着,眼睛里却有了些笑意。
“应该的,一点心意。”
“建国,你别老抽烟了,跟孩子说说话啊。”赵秀兰推了一下丈夫。
李建国掐了烟,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
“坐吧。”
他说完,就又坐回了他的小马扎上,继续沉默。
我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热热闹*的场面。
倒像是一场……审判。
赵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很快,一盘盘热菜就端了上来。
红烧鱼,炒鸡块,还有一盘韭菜炒鸡蛋。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顶格的招待了。
“文远,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赵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是本地产的“老白干”。
她给我面前的杯子倒得满满的。
那是一种很小的玻璃杯,大概能装一两酒。
“阿姨,我不太会喝。”我有些紧张。
“男孩子哪有不会喝酒的。”
赵秀兰的语气不容置疑。
“今天高兴,你跟叔叔喝两杯。”
她也给李建国倒了一杯。
李建国没说话,端起杯子,朝我示意了一下。
我只好硬着头皮,也端起了杯子。
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呛得咳了两声。
晓慧在旁边,担忧地看着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妈,文远真的不怎么喝酒。”
“没事,年轻人,练练就好了。”
赵秀兰笑了笑,那笑容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李建国几乎没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而赵秀兰,则是不停地给我夹菜,劝酒。
她自己不喝,晓慧也不喝。
就看着我们两个男人喝。
那天的槐花香,混着浓烈的酒精味和油烟味,成了一种我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的气味。
那气味里,藏着一个家庭的秘密,和一个年轻人即将面临的,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
第二章 三杯酒
第一杯酒,是李建国敬我的。
他端着杯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喝吧。”
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生活压得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一横,仰头就把一杯酒灌了下去。
喉咙里像是有刀子在割。
赵秀兰立刻给我夹了一大筷子红烧鱼。
“好孩子,有诚意。”
她说着,又拿起酒瓶,给我满上了第二杯。
“文远啊,听说你分到棉纺厂了?”她问。
“是的,阿姨,分到技术科。”
“那可是好单位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是运气好。”我谦虚地说。
“不是运气。”
赵秀兰看着我,眼神很亮。
“我听晓慧说了,你大学四年,年年都是三好学生,拿奖学金的。你这孩子,有出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笑。
“我们家晓慧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人老实,也没什么大本事。”
她话锋一转,开始说自己的女儿。
晓慧坐在我旁边,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戳到饭碗里。
“她能跟你这样有文化有前途的年轻人耍朋友,是她的福气。”
赵秀兰端起我面前的第二杯酒。
“这杯酒,阿姨敬你。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家晓慧。”
这话说的我心里一惊。
什么叫“不嫌弃”?
我爱晓慧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她。
“阿姨,您说重了。晓慧很好,是我高攀了她。”
“你喝了这杯,阿姨就信你。”
她的手举着,没有放下的意思。
我看着晓慧,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酸,知道她是在心疼我。
我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然后,我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整个世界都开始有点晃。
“好!爽快!”
赵秀兰大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谁鼓劲。
她立刻又给我倒上了第三杯。
酒瓶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李建国已经自己喝了好几杯,脸上泛起了红光,但眼神还是那么沉。
“文远,你家里是哪的?”赵秀兰又问。
“阿姨,我家是县城的,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县政府上班。”
这是实话。
我的家庭条件,在当时,算是不错的。
父母都是吃国家饭的,体面,稳定。
这也是我能留在省城,有个好工作的重要原因。
“知识分子家庭啊。”
赵秀-兰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你爸妈,知道你和晓慧的事吗?”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他们没意见,就说等我带晓慧回家给他们看看。”
“他们……没问问我们家是干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
“问了,我说叔叔是厂里的老工人,您是家庭妇女,晓慧还有个弟弟在上学。”
赵秀-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你爸妈,就没说点别的?”
我明白了。
她是在担心门不当户不对。
“阿姨,我爸妈都是很开明的人。他们说,只要我喜欢,人品好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这话半真半假。
我妈确实嘀咕过,说最好找个门当户对的,怕我以后受委屈。
但我爸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讲究这个了。
“人品好……”
赵秀-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整个饭桌上,只剩下李建国偶尔吸溜酒的声音。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晓慧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我反手握住她,给了她一点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赵秀-兰才重新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文远,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对我们家晓慧的心,我也看在眼里。”
“但是,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有些事,我这个当妈的,必须替我女儿想在前面,也得替你着想。”
她端起了那第三杯酒,递到我面前。
“这杯酒,你喝了,我就当你是我们李家的准女婿了。”
“但是,喝之前,你得答应阿姨一件事。”
“阿姨,您说。”我看着她,酒劲上头,脑子有些发蒙。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做对不起晓慧的事。”
“你得保证,一辈子对她好。”
她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里面,有恳求,有试探,还有一丝……绝望。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觉得,这三杯酒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但我看着身边的晓慧,她那双清澈又带着哀伤的眼睛。
我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阿姨,您放心。”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张文远这辈子,要是做了对不起晓慧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在那个年代,发这种誓,是很重很重的。
赵秀-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酒杯塞到我手里。
“好孩子,喝吧。”
我端起第三杯酒。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仰头,喝干。
三杯白酒下肚,我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我只记得,我喝完之后,赵秀-兰对我说了句什么。
她说:“晓慧,扶你爸出去走走,消消食。”
然后,她又对我说:“文远,你坐着,阿姨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第三章 一道疤
晓慧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听话地扶着已经有些醉意的李建国,走出了家门。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原本就不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赵秀-兰。
空气仿佛凝固了。
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酒劲一阵阵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秀-兰没有说话。
她就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悲伤。
“文远,你怨阿姨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怨。”我摇摇头,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善。”
她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今天灌你这三杯酒,不是想为难你。”
“我是……我是没脸见你,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阿姨,到底……是什么事?”
赵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就让那两行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文远,阿姨对不住你。”
“我们家晓慧,骗了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骗了我?
晓慧那么善良单纯的姑娘,她能骗我什么?
“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晓慧她……”
“没有误会。”
赵秀-兰打断了我的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女儿……她其实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个炸雷,在我耳边响起。
我彻底懵了。
一个母亲,当着准女婿的面,说自己的女儿配不上他。
这是何等的荒唐,又是何等的残忍。
“阿姨……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家晓慧,她有病。”
赵秀-兰说完这句,就趴在桌子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有病?
我努力地转动着被酒精麻痹的大脑。
晓慧身体一直很好啊。
大学的时候,她还能跑八百米呢。
“是什么病?”我追问。
赵秀-兰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是……是羊角风。”
羊角风。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它在医学上的名字叫“癫痫”。
但在老百姓的嘴里,它和“疯病”几乎是划等号的。
人们觉得,得这个病的人,会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跟鬼上身一样。
更可怕的传言是,这个病会遗传。
谁家要是娶了或者嫁了有这种病的人,那就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
我心疼晓慧。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那么小心翼翼。
为什么她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
原来,她背负着这么沉重的一个秘密。
“是从小就有的吗?”我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赵秀-兰点点头。
“从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就落下了这个病根。”
“一开始,一两个月发作一次。后来吃药控制着,一年也就犯个一两次。”
“发作的时候……什么样?”
“就跟电视里演的那样。”
赵秀-兰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眼睛往上翻,手脚乱蹬,嘴里还吐沫子。过个几分钟,自己就好了。好了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就是浑身没劲,想睡觉。”
“她自己……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每次发作完,她都哭,说自己是个怪物。”
赵秀-兰说着,突然伸出她的右胳膊,把袖子卷了上去。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在她的小臂内侧,有一道又深又长的陈年旧疤。
那疤痕是白色的,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她的皮肤上。
“这是她十岁那年,有一次半夜发病,咬的。”
赵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时候家里穷,没钱买开口器。我怕她咬到自己的舌头,就把胳膊塞进了她嘴里。”
“她那时候小,不知道轻重,就死死地咬着。等她松开嘴,我这块肉都快被她咬下来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疼痛。
更无法想象,这么多年,这对母女是怎么熬过来的。
“文远,阿姨不是个坏人。”
赵秀-兰看着我,泪水又流了下来。
“我也想我女儿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幸幸福福的。”
“可是,我不能害了你。”
“你是个好孩子,有文化,有前途,你爸妈都是体面人。”
“我们不能让晓慧这个病,拖累你一辈子。”
“这个病,医生说了,虽然不致命,但是不能累,不能受刺激,生孩子也有风险。”
“你想想,你一个国家干部,要是哪天在单位,你媳妇突然犯病倒在地上,你脸上挂得住吗?”
“你爸妈知道了,他们能接受一个有羊角风的儿媳妇吗?”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我的心上。
她不是在劝退我。
她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所有血淋淋的现实,都摆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今天这顿饭,这三杯酒,算是我们家,给你赔罪了。”
“你是个好人,我们家晓慧配不上你。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吧。”
“你放心,我会跟晓慧说,是我不同意。跟你没关系,不会让你难做。”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不再看我。
仿佛在等待我的最终宣判。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酒精,震惊,心疼,愤怒……各种情绪在我脑子里交织成一团乱麻。
我的人生,在这一刻,被推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边,是平坦光明的阳关大道。
另一边,是布满荆棘的未知小路。
第四章 第四杯
我的脑子很乱。
赵秀-兰说的那些话,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单位同事异样的眼光。
父母失望和愤怒的脸。
晓慧犯病时痛苦的样子。
这是一个男人,在1995年,所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未来。
我承认,我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就那么一秒钟。
我想到了退缩。
我想到了我光明的前途,我父母的期望。
但是,另一个画面,更快地占据了我的脑海。
那是大学图书馆里,晓慧踮着脚,帮我够最高一层书架上的书。
是冬天的夜晚,她把她自己织的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在我的脖子上。
是毕业那天,我们在火车站告别,她哭着对我说:“文远,你别忘了我。”
那些画面里,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她那么美好,那么善良。
她只是……生病了。
她不是怪物。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开了个残酷玩笑的,普通姑娘。
而我,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可以抓住的光。
如果连我都放开了她的手,那她的人生,就真的只剩下黑暗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看着对面那个因为痛苦和绝望而佝偻着背的母亲。
我突然明白了她今天所有的反常。
她不是在羞辱自己的女儿。
她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保护她的女儿。
她把所有的丑话说在前面,把所有的困难都摊开给我看。
她是在考验我。
考验我这个说要娶她女儿的男人,到底有多少真心,有多少担当。
她也是在给我机会。
一个让我可以体面地、毫无负担地转身离开的机会。
这是一个母亲,最深沉,也最悲壮的爱。
我深吸一口气,酒气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呛得我有些想流泪。
我站了起来。
赵秀-兰听到动静,也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她以为,我这是要走了。
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那个放着酒瓶的柜子前,拿起了那瓶剩下的“老白干”。
我回到饭桌前,拿起桌上我刚刚用过的那个小酒杯。
我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这是第四杯。
赵秀--兰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文远,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端起酒杯,对着她,郑重地举了起来。
“阿姨。”
我的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酒我喝了。”
“话,我也听懂了。”
“您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是看不起我,是太看得起我了。”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您是拿我当一个能托付一辈子的男人,在考验我。”
“您怕我是一时冲动,怕我将来后悔,怕我让晓慧受委屈。”
“您把所有的退路都给我了,把所有的骂名都自己背了。”
“您不是在为难我,您是在成全我。”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阿姨,晓慧不是配不上我。”
“是我,要用一辈子去努力,才配得上她。”
“才配得上您这份,当妈的心。”
说完,我仰起头,把那第四杯酒,一饮而尽。
比前三杯加起来,都更烈,更烧心。
也更痛快。
我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门开了。
晓慧和她父亲李建国,站在门口。
晓慧的脸上,挂着泪痕,显然,她父亲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仿佛在说: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李建国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只是看着赵秀-兰。
她已经完全呆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我走到晓慧面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看我。
我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拉到我怀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落叶。
我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怕。”
“以后,有我呢。”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和自卑。
我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湿透我的衬衫。
我转过头,看着赵秀-兰和李建国。
我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
我叫了他们一声。
“请你们,把晓慧嫁给我。”
第五章 单位房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晓慧家的。
我只记得,李建国这个沉默了一晚上的男人,最后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而赵秀-兰,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晓慧送我到楼下。
在槐树的阴影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我整理了一下被眼泪浸湿的衣领。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回到宿舍,吐得天昏地暗。
但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在电话里,把晓慧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爸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妈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文远,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怎么能答应!”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会毁了你一辈子的!”
我爸抢过电话。
“张文远,你给我听着,这件事,我不同意!你马上跟那个姑娘断了!”
我能想象到他们有多震惊,多愤怒。
“爸,妈,我已经决定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
“晓慧是个好姑娘,我爱她。我不能因为她生病,就抛弃她。”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们啊!”我妈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
那天,我跟我爸妈在电话里吵了有史G以来最凶的一架。
最后,我爸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以后别再进这个家门”,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站了很久。
心里不是不难过。
但我知道,我没有做错。
几天后,我拿着单位开的介绍信,和晓慧一起,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那两本红色的、烫着金字的小本子,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从民政-局出来,天特别蓝。
晓慧看着我,小声问:“文远,我们就这么结婚了?你爸妈那边……”
“没事。”我捏了捏她的手。
“他们现在只是在气头上,以后会明白的。”
我带着她,骑着车,去了棉纺厂的家属区。
单位分给我一间单身宿舍,其实就是一个大开间,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房子是新的,墙壁还是水泥的毛坯,地上也光秃秃的。
但阳光从大大的窗户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看,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我对晓慧说。
晓慧站在屋子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是不是有点简陋?”我笑着问。
她摇摇头,眼睛里有光。
“不简陋,很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在工地上捡的粉笔。
我在空荡荡的地上,开始画。
“这里,我们放一张大床,要一米八的。”
“这边,靠墙,打一个大衣柜,你的漂亮裙子都放里面。”
“窗户下面,放一张写字台,我以后要是在家加班,你就在旁边陪着我。”
“哦对了,还要买一台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就行,晚上我们一起看《渴望》。”
我一边画,一边说。
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
晓慧看着我,一开始只是微笑。
后来,她就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那些粉笔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我蹲下来,帮她擦眼泪。
“文远,我觉得像在做梦。”
她哽咽着说。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个累赘。”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这么对我。”
“我怕,我怕这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
“傻瓜,这不是梦。”
“这是我们的家。”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天下了。不管外面有什么风雨,回到这里,就什么都不用怕。”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
水泥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仿佛变成了世界上最美的图画。
我知道,未来的路,一定不会好走。
会有很多困难,很多偏见,很多意想不到的挑战。
但是,看着怀里这个我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姑娘。
我心里,充满了力量。
一个月后,我们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就在这间毛坯房里。
只请了李建国、赵秀-兰,还有我两个关系最好的大学同学。
我爸妈,最终还是没有来。
婚礼那天,赵秀-兰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文远,我们晓慧,就交给你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您放心。”
那天,晓慧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脸上化了淡妆。
她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第六章 满庭芳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
二零零五年,我和文远结婚的第十个年头。
我们的儿子小石头,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这十年,中国的变化天翻地覆。
我原来工作的街道工厂,早就倒闭了。
文远的棉纺厂,也经历了改制和下岗潮。
好在文远技术过硬,人又肯干,被新成立的私营纺织公司聘为了总工程师,工资翻了好几番。
我们早就不住在那间毛坯的单位房了。
我们在市中心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米的大房子。
我的病,这些年一直靠药物控制着。
除了不能太劳累,不能受太大刺激,生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十年里,一共发作过三次。
一次是怀孕的时候,妊娠反应特别大。
一次是儿子小石头半夜发高烧,我急得不行。
还有一次,是文远的爸爸,我的公公,突发脑溢血去世。
每一次,文远都在我身边。
他会熟练地解开我的衣领,把我的头侧过去,用毛巾垫在我的牙齿之间。
等我醒来,他总是第一时间端来一杯温水,然后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露出过一丝一毫的嫌弃或者不耐烦。
他的父母,我的公公婆婆,在我嫁过去第三年,终于还是接纳了我。
那是在小石头出生之后。
他们从县城赶来看孙子,我妈,也就是赵秀-兰,紧张得好几天没睡好。
婆婆一开始对我还是冷冰冰的。
直到有一次,她看到文远在我犯病后,那么细心地照顾我。
她背地里,偷偷地抹了眼泪。
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她会经常从老家寄来各种土特产,打电话嘱咐我按时吃药,注意身体。
公公去世的时候,我陪着文远,为他守了三天三夜的灵。
出殡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对所有亲戚说:“这是我的好儿媳。”
我当时就哭了。
我知道,我这辈子,嫁对了人。
今天,是周末。
文远开着车,载着我跟小石头,回我妈家。
还是那栋老旧的红砖楼。
只是楼下的槐树,比十年前更粗壮了。
我爸李建国,几年前退休了,身体还算硬朗。
我妈赵秀-兰,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我们一进门,我妈就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大外孙来啦!”
她把小石头抱在怀里,亲个没完。
我爸就在旁边,嘿嘿地傻笑。
文远把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放在桌上。
“爸,妈,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妈拉着我,上下打量。
“看你,又瘦了。是不是文远没把你照顾好?”
“妈,他把我养得都快成猪了。”我笑着说。
文远在旁边憨憨地笑。
十年了,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眼角也有了细纹。
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充满了温柔和宠溺。
午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是有红烧鱼,还是有韭菜炒鸡蛋。
我爸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
他给文远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文远,这十年,辛苦你了。”
我爸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端着酒杯,眼圈红了。
“爸,说这个干嘛。”
文远也端起酒杯。
“我们是一家人。”
两个男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饭桌上。
小石头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姥姥夹给他的鸡腿。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感激。
吃完饭,文远陪我爸在客厅下棋。
小石头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孩疯跑。
我帮我妈在厨房洗碗。
我妈一边擦着盘子,一边看着窗外,院子里,文远正蹲下身,给满头大汗的小石头擦汗。
她的脸上,露出了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真正释然的笑容。
“晓慧啊。”她突然开口。
“嗯?”
“妈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也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后悔的是,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最正确的,就是那年夏天,逼着文远,喝了那三杯酒。”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
她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院子里,槐花又开了,满庭芬芳。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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