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灰烬
手机在桌上震动时,林舒然正在看一张主动脉夹层的三维重建图像。
那是一颗被蓝色和红色血管缠绕的心脏,像一件精密又脆弱的艺术品。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赵志强”。
一个被她埋在记忆灰烬里,已经五年没有主动亮起过的名字。
她没接。
手机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只不耐烦的飞虫,搅得人心烦。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她所在的城市,一个永远在奔忙,永远在用钢筋水泥向上生长的庞然大物。
她在这里花了十五年,从一个医学院学生,变成了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
十五年,足够一座小城变了模样,也足够一个女人,把自己锻造成一把冷静、锋利的手术刀。
手机终于安静了。
可不过一分钟,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这次,名字换成了“赵伟”。
她的丈夫。
林舒然接了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刚刚结束一台寻常的手术。
“喂。”
电话那头,赵伟的声音急促,背景音里混杂着呼喊和隐约的哭声。
“舒然,你快接一下我弟的电话。”
“我正在忙。”
“不是,家里出事了,妈……妈她……”
赵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弟打了你几十个电话了,你快回一个。”
“出什么事了?”
林舒然问,语气依然是职业性的冷静。
“妈突然晕倒了,送到县医院,说是……说什么大血管撕裂,随时会没命,他们治不了。”
赵伟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艰难地吐出字眼。
“他们让你,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大血管撕裂。
林舒然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一个词:主动脉夹层。
死亡率极高,手术难度极大,县级医院根本不可能有救治条件。
她办公室墙上那张三维重建图,就是这种病。
“把县医院的诊断报告和CT片子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重新坐回电脑前。
窗外,天色更暗了。
一场雨,看样子就要下来了。
她点开微信,赵伟几乎是秒发过来一堆模糊的照片。
诊断报告、CT翻拍图。
尽管图像质量很差,但那影像上刺目的撕裂口,像一道狰狞的闪电,劈开了主动脉的内膜。
是A型主动脉夹层。
最凶险的那一种。
从撕裂口的位置看,如果不立刻手术,死亡就是以小时甚至分钟来计算的。
手机又响了。
还是赵志强。
林舒然划开了接听键。
“喂,嫂子!嫂子!你总算接电话了!”
赵志强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我妈快不行了!你听见没有!医生说只有你能救她!你是这方面最大的专家!”
“你得救救我妈!你必须救救我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命令口气。
仿佛五年前那个分家产的下午,又一次重现了。
“嫂子,你也是我们赵家的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嫂子,求你了!我给你跪下都行!”
林舒然沉默地听着。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阴天。
赵家那间挤满了亲戚的老屋里,油腻的饭桌旁,她的婆婆,赵秀英,把一本红色的房产证和一张存折,重重地拍在赵志强的面前。
然后,她用那双看过无数风霜的眼睛,扫了一眼林舒然和赵伟,一字一句地说:
“这房子,还有家里的这点钱,都给志强。”
“你们俩都在大城市,都是有本事的人,不差这点。”
“志强不一样,他要守着这个家,要传宗接代。”
当时,有亲戚在旁边打圆场。
“哎呀,嫂子,舒然和赵伟毕竟是老大,多少也该分点吧?”
赵秀英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分什么?舒然一个医生,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房住。”
“她那工作,忙得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以后连孩子都不知道有没有空生。”
“咱们这种人家,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房子,就是赵家的根。”
那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了林舒然的心里。
那一刻,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默不作声的丈夫,忽然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寒冷。
她和赵伟,每年过年提回来的大包小包,给老人买的各种营养品、新衣服,在那一本红色的房产证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她的专业,她的奋斗,她手术台上挽救的那些生命,在婆婆“不能当饭吃”的评判里,轻如鸿毛。
他们衡量价值的尺子,只有房子,和钱。
那天,她没有吵,也没有闹。
只是平静地拉着赵伟,离开了那个家。
从那以后,五年,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嫂子?嫂子你在听吗?”
赵志强的哭喊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你说话啊!”
林舒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手术室里的器械一样,冰冷而清晰。
“第一,我现在不是你嫂子,我是林医生。”
“第二,按照规定,你们需要立刻从县医院办理转院手续,联系我们医院的急诊科。”
“第三,所有流程,和其他病人一样,排队,挂号,等待床位。”
“我这里,没有后门可以走。”
她说完,不等赵志强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张CT图像,在屏幕上发出幽幽的白光。
那道致命的裂痕,仿佛也裂在了她的心里。
第二章:那把尺子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赵伟老家的那座小县城,总是笼罩在一种灰扑扑的、停滞的空气里。
他们回去,是为了“分家”。
婆婆赵秀英提前打了好几次电话,说家里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能分到一套新楼房和一笔补偿款。
她和老伴一辈子就攒下这点家当,要趁着脑子还清楚,把事情给孩子们说明白。
电话里,赵秀英的语气很热络。
“赵伟啊,你和舒然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舒然工作辛苦,让她也歇歇。”
赵伟当时还挺高兴,对林舒然说:“你看,我妈还是疼我们的。”
林舒然只是笑笑,没说话。
她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和赵伟结婚八年,对于这个婆婆,她始终隔着一层。
赵秀英是个典型的传统小市民,精明,强势,一辈子都在为柴米油盐和街坊邻居的眼光活着。
她对林舒然这个儿媳,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林舒然是大城市里的名医,说出去有面子。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个儿媳太“独”,太有主见,不像老二媳妇李娟那样,会说好听的话,会围着她转。
尤其是林舒然因为工作忙,一直没要孩子,这成了赵秀英最大的心病。
分家的那天,家里摆了两大桌。
叔伯姑舅,沾亲带故的都来了,像是要见证一场重要的仪式。
赵志强和他的老婆李娟,忙前忙后地张罗,满脸喜气。
赵志强比赵伟小三岁,长得高高大大,嘴也甜,从小就最得赵秀英的宠。
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县城里跟着人做点小生意,不好不坏地混着。
李娟是本地人,在超市当收银员,人很活络,一口一个“妈”叫得比谁都亲。
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林舒然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只是安静地坐在赵伟身边,偶尔微笑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亲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酒过三巡,赵秀英清了清嗓子,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从里屋一个老旧的木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是一本崭新的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存折。
“今天请大家来,是做个见证。”
赵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我和老头子这辈子,就剩下这套房子,还有拆迁补的二十万块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我和你们爸商量好了,这房子,写志强的名。”
“这钱,也给志强,让他拿去做点正经生意,以后好好过日子。”
屋子里一片寂静。
赵伟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被赵秀英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们俩,都在大城市,有出息,自己买得起房,看得起病,不差这点。”
“志强不一样,他没读过多少书,就守在咱们身边。以后我们老两口,还要指望他养老送终。”
“这房子,就是赵家的根,得留在家里。”
李娟立刻凑过去,挽住赵秀英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妈,您放心,以后我和志强肯定好好孝顺您二老。”
赵志强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的得意,伸手就要去拿那房产证。
一个远房的舅舅看不下去了,端着酒杯说: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赵伟毕竟是老大,这家里总得有他一份吧?哪怕意思意思呢。”
赵秀英脸色一沉,把房产证往赵志强那边一推。
“意思什么?他缺这点意思吗?”
她的目光转向林舒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们赵家是普通人家,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
“舒然是大医生,是专家,一年挣的钱比我们这房子都值钱吧?”
“可读书多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房住。”
“你看她忙的,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家不像家,人不像人。以后有了孩子,谁带?”
“咱们这种人家,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东西。这房子,这钱,就是实在东西。”
“志强两口子,能守着我们,能给我们端茶倒水,以后能给我们抱孙子,这就够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林舒然的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的奋斗,她的事业,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竟然是这么一文不值。
原来,他们衡量亲情的标准,如此赤裸裸,就是房子,金钱,和陪伴。
而她和赵伟,因为“有出息”,就被理所当然地排除在外。
她甚至看到,弟媳李娟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赵伟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死的。
他想站起来理论,却被林舒然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手。
她对他摇了摇头。
在这种被宗族、人情、面子绑架的场合,任何争辩都是无力的,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她站起身,平静地对满屋子的人说:
“爸,妈,各位亲戚,你们慢慢吃。”
“我医院里还有个急诊,得先走了。”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外套,甚至还对着赵秀英,扯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妈,您保重身体。”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屋子。
赵伟愣了几秒钟,也立刻跟了出来。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舒然,你别生气,我妈她……”
赵伟追上来,想解释什么。
林舒然停下脚步,看着他。
“赵伟,你觉得,我是在气那套房子,那笔钱吗?”
赵伟不说话了。
“我在气的是那把尺子。”
林舒然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在他们心里,有一把尺子。用那把尺子量出来,我和你,因为不在身边,因为所谓的‘有出息’,就活该被忽略,被牺牲。”
“用那把尺子量出来,我的工作,我的价值,一文不值。”
“你懂吗?”
赵伟痛苦地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没有再回那个家。
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城的票。
坐在空旷的车厢里,林舒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田野,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迅速地擦掉了。
她告诉自己,从今天起,那个家,那把尺子,都和她无关了。
她有她的手术刀。
那才是她的世界,她的价值所在。
第三章:两百通电话
“林主任,12床的病人术后出现室速,您快去看看!”
一个小护士推开门,焦急地喊道。
林舒然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医护人员的脚步匆忙而有序。
这是她的战场。
在这里,生命和死亡的界限,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个人恩怨,都必须被隔离在手术室的铅门之外。
等她处理完12床的紧急情况,重新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97个未接来电。
来自赵志强,来自李娟,来自老家的各种远房亲戚。
仿佛一个庞大的家族网络,在这一刻被全部激活,目标只有她一个。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撕咬着她手机的信号。
赵伟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脸疲惫和憔悴。
他显然是刚从家里赶过来,连外套都没换。
“怎么样了?”他看到林舒然,立刻站了起来。
“县医院那边联系我们急诊了,正在办转院,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林舒然给自己又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从县城到这里,高速不堵车的话,最快也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赵伟喃喃自语,“她能撑得住吗?”
“不知道。”林舒然说的是实话,“主动脉夹层撕裂,每一分钟都可能出现新的破口,一旦破入心包,几分钟人就没了。他们现在就是在和死神赛跑。”
赵伟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舒然……”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五年前的事,你心里有疙瘩。”
“我也知道,他们……他们对你不好。”
“但是,那毕竟是我妈,是一条人命。”
“你……你一定要救她。”
林舒然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深爱了十几年的人。
他们一起从一无所有,奋斗到今天。
她知道他的善良,也知道他的软弱。
他永远被夹在孝道和爱情之间,左右为难。
“赵伟,”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你觉得,我是因为五年前的事,在拿捏她,在见死不救吗?”
赵伟沉默了。
“如果我真是那样的人,你当初就不会爱上我。”
林舒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之所以让他们走正常流程,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让你弟弟,让你家的那些亲戚明白一件事。”
“我,林舒然,首先是一个医生。我的时间和精力,属于所有躺在这里等待救治的病人,而不是只属于你们赵家。”
“在这里,没有亲戚,没有特权。只有病情危重等级的排序。”
“他们过去习惯了用人情,用血缘来解决一切问题。但在这里,在我的专业领域里,那套规则行不通。”
“他们必须学会尊重规则,尊重专业。就像我,也需要被尊重一样。”
赵伟的眼圈红了。
他握住林舒然的手,那只手冰冷,却异常稳定。
“我懂了,舒然,我都懂。”
“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舒然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调出了医院的手术排班系统。
“我今天下午原本有一台冠脉搭桥手术,已经排了半个月了。现在,我需要把它推迟。”
“我会让我的副手去跟病人家属解释,请求他们的谅解。”
“然后,我会空出我的手术时间,来等你妈妈。”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剩下的,就看她的命,也看你们的速度了。”
赵伟看着林舒然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在电脑上快速操作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嘴上说得再冷静,再公事公办,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了一个医生最艰难,也最崇高的那条路。
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空中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急诊室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赵秀英被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监护仪上的血压像断了线的风筝,忽高忽低。
赵志强和李娟跟着救护车一起冲了进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一看到等在急诊大厅的赵伟,赵志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哥!你快让嫂子救救妈!她快不行了!”
他抱着赵伟的腿,嚎啕大哭。
李娟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嘶哑。
“哥,我们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们不对。只要能救妈,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赵伟想把他拉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
正在这时,林舒然穿着白大褂,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走了过来。
她的表情严肃,步履生风,像一个自带气场的女王。
她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志强一眼。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急救推车上的赵秀英身上。
“血压多少?心率?”她冷静地问旁边的急救医生。
“血压60/40,心率130,血氧饱和度掉到85了。”
“立刻建立主动脉通路,准备升压药!交叉配血,备血2000毫升!”
“马上做术前CT血管造影,我要看到最新的影像!”
“通知手术室,启动一级应急预案,A型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我主刀!”
她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周围的医生护士立刻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赵志强和李娟都看傻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舒然。
在他们的印象里,林舒然一直是个安静、话不多,甚至有点“清高”的女人。
而眼前的她,冷静,强大,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权威。
她就是这里的王。
赵秀英被飞快地推进了检查室。
林舒然转身,这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赵志强。
她的目光,冷得像冰。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家耍赖撒泼的菜市场。”
“你要是再在这里哭天抢地,影响医院秩序,我就叫保安了。”
“站起来。”
赵志强被她看得一个哆嗦,竟忘了哭,下意识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去把住院手续办了,费用交了。”
林舒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如果钱不够,就去找你哥。”
说完,她转身就走向了CT室的方向,再也没有回头。
赵志强拿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手一直在抖。
他看着上面那一长串零的预交款金额,脑袋嗡的一声。
那笔钱,几乎是五年前他从家里分到的所有现金。
原来,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实在东西”,在生死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第四章:等在走廊里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无形的、凝固的焦虑。
赵志强和李娟坐在长椅上,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赵伟则靠在墙边,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除了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再没有任何消息。
那扇紧闭的“手术中”的灯,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在等待的时间里,赵志强的脑子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过去。
他想起了小时候,哥哥赵伟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
想起了自己仗着母亲的偏爱,一次次地闯祸,最后都是哥哥出面摆平。
想起了哥哥和林舒然结婚时,他躲在房间里,心里又嫉妒又瞧不起。
他觉得林舒然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凭什么配得上他优秀的哥哥?
他觉得她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和他们这种小地方的实在人格格不入。
分家那天,他拿到房产证和存折时,心里是得意的。
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继承人,是父母真正的依靠。
而哥哥和嫂子,不过是远方的亲戚。
可今天,当母亲倒下的那一刻,当县医院的医生无奈地摇头时,他才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所有的钱,所有的人脉,在那一刻都成了废纸。
那个他曾经瞧不起的嫂子,那个被他母亲评价为“不能当饭吃”的职业,却成了他母亲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打了两百多个电话。
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绝望。
林舒然的每一次拒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直到他跪在医院大厅里,看到林舒然像女王一样出现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和她,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
他的世界,是人情,是面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房子和钱。
而她的世界,是规则,是专业,是手术刀下生命的重量。
“哥……”
赵志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妈……会没事的吧?”
赵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娟在一旁小声地啜泣起来。
“都怪我,以前老是在妈面前说嫂子的不是,说她不顾家,说她看不起我们……”
“要是嫂子心里记恨,手术的时候……”
“你闭嘴!”
赵伟和赵志强同时吼了出来。
赵伟是因为愤怒和担心,而赵志强,则是因为羞愧。
他知道,以林舒然的为人,她绝不会那么做。
可他更知道,李娟说的,是他们曾经最阴暗的想法。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一张单子走了过来。
“谁是赵秀英的家属?”
三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我是,我是她儿子。”赵伟抢先说道。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公式化地说道:“病人术中出现大出血,需要紧急加输血小板和冷沉淀,这是费用单,你们快去交一下。”
“另外,林主任让我跟你们说,手术风险很大,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李娟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赵志强也面无人色。
只有赵伟,还保持着一丝镇定。
他接过单子,对赵志强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交钱。”
看着赵伟匆匆离去的背影,赵志强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长大过。
一遇到事,顶在前面的,永远是这个被他认为“没用”的哥哥。
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提着一个果篮,被一个医生拦住了。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是重症监护区,不能随便探视。”
“我找林主任,林舒然主任,我是她朋友。”那个男人急切地说。
赵志强认得他,是市里一个很有名的企业家,上过好几次电视。
“林主任正在手术,没时间见您。”
“那……那我把东西放这儿,您帮我转交给她。上个月我父亲的手术,多亏了她,我就是想表示一下感谢。”
医生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受病人的任何礼品。”
那个企业家一脸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离开了。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赵志强。
他想起了自己和李娟,在来医院的路上,慌里慌张地在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用一个信封装好。
他们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们打算见到林舒然后,就把信封塞给她,求她“多上点心”。
可当他们看到林舒然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和愚蠢。
在林舒然的世界里,她的价值,根本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你拿钱去“感谢”她,那不是感谢,而是侮辱。
赵志强默默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觉得,那不是钱,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第五章:手术刀的重量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各种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和林舒然沉稳的指令声。
无影灯下,赵秀英的心脏暴露在视野中。
那条撕裂的主动脉,像一条即将决堤的河流,脆弱而危险。
血液因为肝素的作用,无法凝固,不停地从细小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纱布。
“血压还在掉!”麻醉师的声音有些紧张。
“加大升压药剂量!”林舒然头也没抬,手中的持针器稳如磐石。
她正在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在人工血管和自体主动脉壁之间,进行着最关键的吻合。
每一针,都必须穿过薄如蝉翼的血管壁,既要保证严密,又不能造成二次撕裂。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旁边的助手立刻用纱布帮她擦掉。
她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住手术区域那方寸之地。
在她的眼里,躺在这里的,不是那个曾经用言语刺伤过她的婆婆赵秀英。
而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是一个需要她用全部技术和心力去挽救的生命。
这是她作为医生的誓言,是她职业的底线。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上白大褂,在医学院宣誓的那个下午。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也承受过太多的压力和误解。
有被救活的病人家属送来锦旗,也有手术失败的家属对她恶语相向。
她渐渐学会了把自己的情感包裹起来,用一层坚硬的专业外壳去面对一切。
因为她知道,在手术台上,任何一丝的情感波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她的手术刀,承载的是生命的重量。
这个重量,不应该被任何个人恩怨所左右。
“吻合完毕!”
当最后一针落下,林舒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准备体外循环停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移植的人工血管不能正常工作,如果心脏不能自主复跳,那么之前八个小时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体外循环机的转速慢慢降了下来。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直线,开始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一下,两下……
越来越强,越来越规律。
“窦性心律恢复!”
“血压回升,80/50!”
“90/60!”
手术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成功了!
林舒然疲惫地直起身,腰背像断了一样酸痛。
八个小时,她几乎没有动过。
她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赵家三个人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用一种混杂着期盼和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手术……成功了。”
林舒un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沙哑。
“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在ICU观察至少48小时。”
她的话音刚落,李娟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赵志强也红了眼眶,他冲到林舒然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对着林舒然,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赵伟走上前,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林舒然。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和眼睛里的血丝,心疼得无以复加。
“谢谢你,舒然。”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舒然靠在他身上,摇了摇头。
“我救的是一个病人。”
她轻声说。
“我的病人。”
这句话,像一道分界线,清晰地划开了职业和情感的距离。
也像一块盾牌,保护了她最后的骄傲和尊严。
她不是在施恩,也不是在原谅。
她只是,完成了一个医生应尽的职责。
赵志强抬起头,看着被赵伟搀扶着离去的林舒然的背影。
那个背影,疲惫,瘦弱,却又无比的挺拔和高大。
他忽然明白了。
五年前,他们家分掉的,不仅仅是一套房子,一笔钱。
他们丢掉的,是对知识的敬畏,对专业的尊重,和一个家本该有的,最珍贵的亲情。
而今天,林舒然用她的手术刀,把这份被他们丢掉的东西,一点一点,重新缝合了起来。
虽然,上面布满了伤痕。
第六章:新的账本
赵秀英在ICU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
当她从麻醉中彻底清醒过来,看到守在床边的两个儿子时,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因为插着管而发不出声音。
赵志强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泣不成声。
“妈,你活过来了,是嫂子救了你。”
赵秀英的目光,在病房里搜寻着。
她想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可林舒然,一次也没有在病房里出现过。
她只是每天通过管床医生,了解赵秀英的恢复情况,然后给出后续的治疗方案。
她像一个幕后的指挥官,精准地操控着一切,却始终不肯走到台前。
赵志强和李娟,这几天像是变了个人。
他们不再大声说话,不再咋咋呼呼。
他们学着辨认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学着给母亲翻身、擦洗。
李娟甚至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他们的笨拙和认真,让病房里的护士都有些动容。
赵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一场生死浩劫,终于让他的弟弟和弟媳长大了。
这天下午,赵志强找到了赵伟。
他把一个银行信封塞到赵伟手里。
“哥,这是五万块钱。”
“我知道嫂子不会收,你拿着,就当是……是妈这次的医药费。”
“我知道不够,以后我慢慢还。”
赵伟看着他,没有接。
“你留着吧。”他说,“妈后续的康复,还需要花钱。”
“不,哥,你必须收下。”
赵志强的态度很坚决。
“这是我欠你们的。”
“五年前,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我占了多大的便宜,现在我才知道,我亏了多少。”
“我亏了哥哥嫂子的情分,也差点亏了咱妈的命。”
“哥,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嫂子。”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赵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百感交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妈。”
赵秀英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病房里,暖洋洋的。
林舒然终于出现了。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
她走到病床前,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李娟说:“这是我熬的鸽子汤,对伤口愈合好。”
李娟愣住了,手足无措地接过保温桶。
“嫂……嫂子……”
赵秀英靠在床头,看着林舒然,嘴唇颤抖着。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
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伸出那只布满针眼的手,抓住了林舒然的手。
她的手,冰冷而粗糙。
林舒然的手,温暖而柔软。
赵秀英用力地握着,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林舒然没有抽回手。
她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给了她丈夫生命,也曾给了她最深伤害的老人。
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愧疚,看到了感激,也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脆弱。
那一刻,她心里那根扎了五年的刺,好像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她没有原谅,也没有忘记。
她只是,选择了和解。
和这个家庭和解,也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走出医院大门,赵伟紧紧地牵着林舒然的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以后,过年我们还回老家吗?”赵伟轻声问。
林舒然侧过头,看着他。
“回。”
她笑着说。
“不过,得先等我休完年假。你知道的,我们科室,离了我不行。”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的狡黠。
赵伟也笑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家的账本,要重新计算了。
那上面,不再只有房子和金钱。
还会记上,知识的价值,专业的尊严,和一把手术刀,所能承载的,最沉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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