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过度谦谨误终身

咱今儿个要讲的这故事，说的是发生在清代的一桩真人真事。这事儿不是什么王侯将相的传奇，也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就出在江南苏州府吴县的一个寻常巷陌里，主角姓王，名唤王谦德。听这名儿就知道，他爹娘打小就盼着他为人谦和，做事有德，可谁成想，这“谦德”二字，最后竟成了捆他一辈子的绳。

清朝乾隆年间，苏州府那可是天底下顶顶富庶的地界儿，城里头河网纵横，商贾云集，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透着一股子书香气息。王谦德家就住在盘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虽说没出过什么大官，可也算得上门第清白的书香门第。他爹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头发熬白了也没中个举人，最后心灰意冷，就在家里开了个私塾，教街坊邻里的孩子识文断字。王谦德打小就跟着他爹读书，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下笔写文章也是行云流水，街坊四邻都说这孩子将来准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王谦德这人，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却格外腼腆，打小就被他爹教得谨小慎微，凡事都要礼让三分。他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满招损，谦受益。做人呐，万万不可张扬，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凡事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这话本是句良言，可架不住王谦德把它奉作了金科玉律，刻进了骨子里。平日里，街坊邻里夸他几句，他红着脸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小子愚钝，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同窗好友找他请教功课，他明明知道解题的诀窍，却非要先推让一番，说“我这点见识，怕是误了你的前程，还是去问先生稳妥”；就连私塾里的先生当着众人的面夸他文章写得好，他也赶忙站起身来，躬身作揖，说“先生谬赞了，学生的文章粗鄙不堪，还望先生多多指点”。

久而久之，大伙儿都知道王谦德是个谦谦君子，却也渐渐忘了，这谦谦君子的肚子里，藏着的是真才实学。

转眼之间，王谦德就到了弱冠之年。这一年，恰逢三年一度的乡试，苏州府的秀才们都摩拳擦掌，准备赶赴江宁府应考。王谦德的爹早早地就给他准备好了盘缠和笔墨纸砚，盼着他能一举夺魁，圆了自己一辈子的梦。街坊邻里也都来给他道贺，说“谦德啊，你这一去，准能中个举人回来，到时候咱们整条巷子都跟着沾光”。

换作旁人，听了这话，就算心里谦虚，嘴上也得应承几句，说句“借您吉言”。可王谦德呢，红着脸，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儿地说：“诸位父老乡亲抬爱了，小子资质愚钝，学问浅薄，怕是连考场的门槛都够不着，此番前去，不过是凑个数，长长见识罢了，中举之事，想都不敢想。”

这话听着客气，可听得多了，难免就让人觉得他底气不足。就连他爹听了，都忍不住皱起眉头，说：“谦德，你这话就过了。你这些年的苦功，爹都看在眼里，你有真本事，就该拿出些志气来，莫要一味地自谦。”

王谦德低着头，小声说：“爹，孩儿不敢狂妄。满招损，谦受益，这话您不是常教我的吗？”

他爹叹了口气，摇摇头，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乡试那天，江宁府的贡院里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赶考的秀才。王谦德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了那间狭小的号房。乡试的题目发下来，是一篇关于“仁政”的策论。王谦德一看题目，心里就有了底，平日里他读遍了诸子百家，对于治国理政的见解，早就烂熟于心。他提笔蘸墨，文思泉涌，笔下的文字如行云流水一般，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从尧舜禹汤的仁政，写到孔孟的民本思想，再结合当下的时政，提出了许多切中要害的建议。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自觉这篇策论立意高远，论据充分，就算不能拔得头筹，中个举人应该是十拿九稳。

可就在他准备交卷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子过度的谦虚又冒了出来。他看着自己的文章，越看越觉得不满意，总觉得这里写得太张扬，那里说得太尖锐，万一主考官觉得自己年少轻狂，目中无人，那可就糟了。

“不行不行，”他喃喃自语，“满招损，谦受益，我这般锋芒毕露，怕是要惹祸上身。”

思来想去，王谦德竟拿起笔，把文章里那些最精彩、最见锋芒的段落，一笔一划地删掉了，又添上了几句四平八稳、毫无新意的话。改完之后，他看着那篇变得平淡无奇的策论，心里才踏实了些，觉得这样才符合自己谦谦君子的身份。

交卷之后，王谦德就回了苏州，静等发榜。发榜那天，他跟着人群挤到贡院门口，密密麻麻的榜单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愣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却还是安慰自己：“罢了罢了，本就是来凑数的，不中也是情理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篇被删减过的策论，起初被主考官一眼看中，列为了头名候选。主考官是个爱才之人，看了他的文章，连连称赞，说这秀才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将来必成大器。可当主考官看到后面被删掉又补上的那些话时，眉头就皱了起来，觉得这文章前后判若两人，前面锋芒毕露，后面却畏畏缩缩，实在可惜。最后，主考官叹了口气，把他的卷子从候选名单里划掉了，说：“此子有才，却太过谦谨，锋芒尽敛，难成大器。”

就这么着，王谦德第一次乡试，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落了榜。

回到家里，他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头难受，却也没怪他，只说：“没关系，三年之后还有机会，你再好好用功，下次一定能中。”

王谦德点点头，心里头却没了底。他只当是自己学问不够，却从来没想过，是自己那过度的谦虚，害了自己。

从那以后，王谦德更加用功地读书，几乎是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夜苦读。可他那过度谦虚的性子，却一点没改，反而变本加厉。平日里，有人问他学问如何，他总说“一知半解，不值一提”；有人劝他出去走走，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却说“我这般愚钝之人，怕是入不了别人的眼，还是在家读书稳妥”。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又到了乡试之年。这一次，王谦德的学问比起三年前，又精进了不少。进了考场，他依旧文思泉涌，下笔成章。可写着写着，三年前落榜的阴影又浮上心头。他看着自己的文章，总觉得哪里写得太张扬，哪里说得太绝对。思来想去，他又犯了老毛病，把那些最精彩的句子，又给删掉了，换上了几句模棱两可、毫无主见的话。

结果可想而知，这一次乡试，他又落榜了。

这一回，他爹再也忍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说：“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学问，爹比谁都清楚，怎么就次次不中？你倒是说说，你在考场上都写了些什么？”

王谦德低着头，红着脸，把自己删改文章的事说了出来。

他爹听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糊涂！糊涂啊！”他爹捶胸顿足，“满招损，谦受益，这话没错，可谦也要有个度啊！过分的谦虚，那就是虚伪，就是怯懦！你有真才实学，却藏着掖着，生怕别人说你张扬，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王谦德被他爹骂得抬不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说：“爹，我只是不想太张扬，怕招人嫉恨。”

“嫉恨？”他爹冷笑一声，“你连举人都中不了，谁会嫉恨你？真正的人才，就该锋芒毕露，让世人看见！你这般藏着掖着，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王谦德的头上。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被“过度谦虚”这四个字，捆得死死的。

可意识到归意识到，性子这东西，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就算知道自己歪了，也很难再直过来。

又过了三年，王谦德第三次参加乡试。这一次，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能再删改自己的文章，一定要把自己的真才实学展现出来。进了考场，他提笔疾书，把自己所有的见解和才华，都倾注在了笔端。写着写着，他又忍不住想删改，可一想到他爹的话，就硬生生地忍住了。

交卷之后，他心里头七上八下，既盼着能中，又怕自己的文章太过张扬，惹得主考官不快。

发榜那天，他早早地就去了贡院门口。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终于，在举人榜单的末尾，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谦德。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这么多年的苦功，总算是没有白费。

街坊邻里都来给他道贺，说“谦德啊，你可算是中了，真是苦尽甘来啊”。王谦德红着脸，想要说些谦虚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拱着手，说“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他爹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你看，只要你拿出真本事，就一定能成功。记住，谦虚是美德，可过度的谦虚，就是绊脚石”。

王谦德点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中了举人，接下来就是会试。会试是在京城举行，考中了就是贡士，再参加殿试，就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王谦德收拾好行囊，辞别了爹娘，踏上了北上的路。

京城是天子脚下，繁华无比，比苏州府还要热闹几分。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们，汇聚在这里，个个都是满腹经纶，意气风发。王谦德第一次来到京城，看着这陌生的一切，心里头难免有些怯场。

会试的考场上，高手如云。王谦德拿到题目，依旧是胸有成竹。他想起他爹的话，再也不敢有丝毫的藏拙，提笔就写，把自己毕生的学问，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场考试下来，他自觉发挥得不错，就等着发榜。

可这一次，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

会试发榜，他又落榜了。

这一次落榜，比前两次更让他难受。因为他明明觉得自己写得很好，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落榜。

他不甘心，托人去打听消息。打听来的消息，让他哭笑不得。

原来，会试的主考官，是个出了名的爱才之人，尤其喜欢那些有主见、有锋芒的文章。王谦德的文章，主考官本来是很欣赏的，可在阅卷的时候，主考官看到他文章里的署名“王谦德”，又想起了他在文章里偶尔流露出的那股子谨小慎微的语气，就叹了口气，说：“此人有才，却太过谦谨，少了些锐气。为官之道，不仅要有学问，更要有担当，有魄力。这般谦谨之人，怕是难当大任。”

就因为这个，他又一次与成功失之交臂。

王谦德听了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他这才明白，过度的谦虚，不仅会让人埋没才华，还会让人觉得你没有担当，没有魄力。

他心灰意冷地回到了苏州。这一年，他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本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可他却依旧一事无成。

回到家里，他爹看着他憔悴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科举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就在家里开个私塾，教教孩子，也算是安身立命。”

王谦德点点头，他也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就这样，王谦德在自家的院子里，开了个小小的私塾，教街坊邻里的孩子读书写字。他教书很认真，把自己毕生的学问，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孩子们。可他还是改不了那过度谦虚的性子。

有一次，一个孩子问他：“先生，您当年考中了举人，为什么不去京城做官啊？”

王谦德红着脸，摆了摆手，说：“先生没那个本事，做官是要治国安邦的，先生这点学问，怕是误了国家大事。”

孩子眨着眼睛，说：“先生您学问这么好，怎么会没本事呢？”

王谦德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王谦德的私塾，渐渐有了些名气。许多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到他这里来读书，说他为人谦和，教书认真。

可王谦德心里头，始终藏着一个遗憾。他知道，自己不是没有才华，只是被那过度的谦虚，耽误了一辈子。

转眼之间，几十年过去了。王谦德从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学生，有的考中了举人，有的考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光宗耀祖。每当学生们来看望他，给他磕头请安，说“多谢先生教诲”的时候，他总是红着脸，摆着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是你们自己用功”。

又过了几年，王谦德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临终前，他把自己的学生都叫到床前，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教了你们这些学生。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一句话——谦虚是美德，可过度的谦虚，就是怯懦。有真才实学，就该大胆地展现出来，莫要学我，一辈子被‘谦’字捆住，误了终身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

学生们都哭了，他们知道，先生这话，是用一辈子的教训换来的。

后来，王谦德的故事，就在苏州府流传了开来。人们都说，王谦德是个好人，也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惜就是太过谦虚，才误了自己的一生。

这故事传到现在，也算是给后人提了个醒。做人呐，谦虚是好事，可凡事都要有个度。过度的谦虚，就像一层厚厚的灰尘，会遮住你身上的光芒。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张扬的时候张扬，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咱今儿个这故事，就讲到这儿。诸位听了，也不妨琢磨琢磨，自己平日里，是不是也犯过这样的毛病。若是有，就改改，莫要像王谦德一样，一辈子被“过度谦虚”这四个字，捆得死死的，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