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两头通吃落得一命呜呼，由“元帅右监军印”说红袄军首领李全

□张漱耳

诸城博物馆藏有宋金元时期的一枚铜印,印面为“元帅右监军印”,经考证系山东红袄起义军遗存的文物,印主人推为首领李全。李全潍州(今潍坊)人氏,在宋金蒙关系最微妙的时代起兵抗金,故南宋朝没有视他“流寇”,反倒赋予其统领一方的朝廷命官；后蒙古军崛起,他在山东益都受困投降,被蒙古任为“都元帅行山东路尚书省事”,该印算是物证。因为他反复横跳,一面领着南宋的粮饷,一面谋划攻打南宋,最终自食其果遭到覆灭而惹人耻笑。

反抗的火焰遍齐鲁

1957年山东省文物普查期间,诸城县文物工作者在辛兴齐沟村征集到这枚“元帅右监军印”。印通高5.2厘米,印面方形,边长8.3厘米,背部上方横向阴刻“辛卯年”三字纪年,左侧竖行排列“山东淮南行尚书省造”,右侧对应边款复刻印面全文。原始包浆与铭文均保留完好,1962年确定为国家一级文物。1982年定级复评,因其具备典型性、稀缺性和历史价值三重标准,仍被专家组维持了国家一级文物的评级。近来,随着现代考古技术的应用,诸城市博物馆通过X射线成像,在印纽内部发现“王”字标记,推测与监造工匠的姓氏有关。

金末元初时的辛卯年为1231年,时李全投降蒙古领山东、淮南行尚书省后,铸此军事官阶凭证信物。印文采用的叠篆书体基本符合金朝规范,印证着李全接受执掌地方军事机构的重要史实。

说起李全和山东红袄军的事儿,须回溯到13世纪初的宋金元交替时期。此时南宋偏隅临安(今杭州)接近百年,地处北方的山东为金朝统治。由于蒙古军突然崛起南侵,南宋政权北伐,金朝统治者加重了盘剥,导致民怨沸腾,山东、河北等地沦为了人间地狱。

这时候这环境,必然会有豪杰站出来。最先是益都县杨家庄以鬻鞍材为业,市人呼为“杨鞍儿”(遂自名杨安儿)自金大安三年(1211年)起,与泰安的刘二祖,不堪统治者的敲骨吸髓,分别在所在地聚众起义。为显示与金囯崇尚的白色军服相抗,起义队伍均以着红袄为标记,民众称作红袄军,统治者称为红袄贼。红袄军没有明确纲领,就是为了吃上饭,算是小打小闹。史籍的说法“山东无赖往往相聚剽掠”。

不料,1213年秋,成吉思汗率军从紫荆关入中原,在大肆劫掠一番后撤军。这是蒙古军的特点,并不占据城池和土地,破坏劫掠上一把就撤,显现出游牧民族的本性。黎民百姓不明就里,早已纷纷南逃,留下一大片荒芜的土地。未逃者若活下去,只有造反一条路。史书这样说:“金贞佑主南渡,而元军北还。是时河朔为墟,荡然无统,强焉弱凌,众焉寡暴,孰得而控制之?故其遗民自相吞噬殆尽……”

正是被蒙古军这么一搅和,才将原本不成气候的红袄军整活跃了。杨安儿和刘二祖一东一西同时举事。杨从益都起兵,剽掠莒县、密州等地；刘从泰山起兵,剽掠临淄、沂州。相对杨安儿的“益都红袄军”和刘二祖的“泰安红袄军”,李全的“潍州红袄军”还挂不上号。

李全来自农家“三胞胎兄弟”,自小习武,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被称“李铁枪”。未举事前以贩牛马、当屠夫糊口。蒙军来袭,母亲和一个哥哥被杀,李全与仲兄李福揭竿而起,拉起了数千人的队伍。

“梨花枪”“李铁枪”联袂

1214年,蒙军退兵后,金廷着手解决杨安儿、刘二祖两股起义军。任命了大将仆散安贞为山东路统军安抚使,于益都城东击溃杨安儿。逼杨安儿率众转向山东半岛。所到之处,金国守将闻风丧胆。先后有莱州太守徐汝贤、登州刺史耿格向义军投降,杨安儿士气大振,遂在半岛称帝:“遂僭号,置官属,改元天顺”。

金朝恼了,令仆散安贞镇压。有点力不从心的仆散安贞联合安化军节度使等进击杨安儿,也收效甚微,不能取胜。最后派奸细曹全等人诈降,潜入莱州城,与内奸勾结,大举进攻时敞开城门,方拿下莱州。兵败的杨安儿乘小船逃到海上,在即墨海域的岠嵎山,被扮做船夫的金人奸细打落水中遇害。

东路平定,仆散安贞回军收拾西路刘二祖。双方在大沫崮激战,因金军攻势猛烈,刘二祖在作战中负伤被俘,最终被斩首。山东红袄军步入低谷。

金廷借机试图通过怀柔安抚山东民众,稳固统治。下诏:“山东东、西路贼党犹啸聚作过者,诏书到日,并与免罪,各令复业。”

然而事与愿违。杨安儿的亲妹妹杨妙真,就在“益都红袄军”中,她善于骑射,一杆梨花枪舞动起来犹如散开的梨花。明朝军事家戚继光曾在军事操典评价:“枪法之传,始于杨氏,谓之曰梨花,天下成尚之,变幻莫测,神化无穷,后世鲜有得其奥者”。因巾帼不让须眉,她在杨安儿死后被义军推举首领。1215年,杨妙真收拢起的残部尚有一万多人,拉到莒州马鬐山(今莒南县涝坡乡与莒县中楼交界处)驻扎。

不久,李全率部前来投奔。杨妙真与李全成为风尘知己,两支义军合并,二人并于此地结婚。据《大金国志》记载,结婚前两人经过了一番比武较量:“(杨妙真)能飞马植枪,深入一尺,令(李)全飞马而拔之,全不能拔,下马屈服,遂为夫妇。”

自与杨妙真联姻后,李全始有名声。《金史》对安抚政策失败如此记载:“自杨安儿、刘二祖败后,河北残破,干戈相寻。其党往往复相团结,所在寇掠,皆衣红纳袄以相识别,号‘红袄贼’。官军虽讨之,不能除也。大概皆李全、国用安、时青之徒焉。”

1217年,金国难以抵挡蒙军,被迫放弃了北方大片国土,将都城从中都大兴府(今北京)迁往开封府。有感局促于河南一隅,金国试图从羸弱的南宋手里扩大生存空间,不顾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对南宋开战。结果,南宋不但击退了它的入侵,还趁机北伐。

南宋派遣曾是杨安儿旧将的季先到山东招降红袄军。由于山东的起义武装从感情上亲宋,招降很顺利,纷纷同意“附宋抗金”。季先成为第一支附宋的义军首领,朝廷赋予其“忠义民兵”称号。而李全夫妇,此时正为因农田荒废义军出现粮荒忧虑。山寨虽劫存了不少金银财宝,但不能当饭吃,只靠南方偶来的走私者运来粮食,不过杯水车薪不顶事。在这种情况下,恰好季先前来联络,夫妇从解决军粮计也“附宋抗金”。

在南宋的支援下,李全夫妇在向金军进攻中骁勇善战,在淮河一带屡败金军,阻挡其不能越淮。不过,南宋对他们不放心,划定以淮为界,禁止南渡,只准北上。故这时候李全的红袄军被称“北军”。

反复横跳来回摇摆

归附后的北军,随着一些地主和士大夫进入,渐渐改变了义军的性质。李全开始从利益出发,以扩充实力为要。为此不光对付金兵,也对其他义军下手。如当时彭义斌的红袄军就指责李全不顾大局,双方还开过战。彭义斌曾建议朝廷出兵灭了李全,北伐中原。然南宋方面仍存“恐金症”,考虑的不是北伐,而是担心某一支义军做大,因而乐见义军产生矛盾,使其分化,故予以拒绝。

李全有所耳闻,对南宋朝廷持积极表现的态度。1219年,金宣宗下诏招抚他。李全回信:“宁作江淮之鬼,不为金国之臣。”还把父母兄嫂的骨灰葬在淮南,发誓绝不“北向”。

鉴此,南宋任命李全为京东副总管。同年,金军南伐,李全在金军退路上阻击。他察觉金朝元帅张林有意归宋,于是“薄兵青州城下,陈说国家威德”,以自己的行为游说张林,张林“以青、莒、密、登、莱、潍、淄、滨、棣、宁海、济南十二州来归”。李全上表称:“举诸七十城之全齐,归我三百年之旧主。”

功劳如此之大,南宋对李全加官晋爵,委其屯驻楚州。楚州地处淮河下游,是南宋守卫长江门户两淮防区的核心重镇,南宋把此地交付他统辖,表明对李全的信任。

1223年,南宋放许国淮东安抚制置使,许偏袒南军,压制北军,私自扣留北军军需,导致李全不满,诛杀了许国,史称“楚城之乱”。由于南宋丞相史弥远对此选择了妥协,致使李全野心膨胀,他在吞并了涟水忠义军后,又逼反了张林。1225年,又离楚北上扩大地盘。当年攻下青州,成为地方上最大的一个军阀。

翌年九月,蒙古军进入山东,招降李全。李全不从,蒙军将领富珠哩率军包围了青州。李全迎战,不能取胜,退守益都。时南宋管不到山东,无法提供支援,李全受困。史书称“全大小百战,终不利,婴城自守。大元筑长围,夜布狗砦,粮援路绝。”

长期围困受不了。1227年,李全突围遭迎头痛击,被斩首七千余级,又退回城内。“食牛马及人且尽,将自食其军。初军民数十万,至是馀数千矣。”

山穷水尽的李全,想投降又怕部将异议,就假装焚香南拜,要自缢而死,暗里支使亲信郑衍德救下自己,让其说出“留得青山在,归顺蒙古,不一定不是福”之语。郑衍德依计而行,李全顺水推舟,打开了城门。

不少蒙古将领认为李全是被迫投降,除掉他以绝后患。富珠哩力排众议,上表奏闻蒙古皇帝任命李全为山东、淮南、楚州的长官。蒙古果然准奏,依然保留了李全的军队,封他领山东淮南、楚州行省,负责两大行政区军政事务。山东各郡县闻讯后,也纷纷投降。

利令智昏失去“金主”

此后,李全铸造了“元帅右监军印”。鉴于当时蒙古人尚无授印一说,加之又不是用的蒙汉两种文字,这个“元帅右监军”还是金朝的军事官衔,有理由推定系李全为号令军队而由汉人私铸。今博物馆通过X射线在印纽内部发现的“王”字,也算汉人私铸的佐证。

闻讯李全投靠了蒙古军,南宋杀了李全在南宋朝廷的胞弟李福,并就近拉拢义军时青,突袭楚州大本营,尽杀李全留守所部。李全大怒,挥师南下报仇。

1230年,李全的船只经江苏盐城时,被南宋军队拦截。李全以捕盗为名,率水陆军数万攻入盐城,将所贮公私盐货占为己有。南宋选择息事宁人,加封李全为两镇节度使,并撤掉与李全有矛盾的官员。不想,李全把南宋的忍让看作软弱,他过分相信军事的力量,居然设想攻取通州(今南通)、泰州后,渡江直取临安。为达目的,李全忽然又选择重返宋廷。但这次只是做表面文章,是为了取宋朝钱粮,实际上阴附蒙古,暗里制造舟船试图攻下临安。

这就使得南宋罕见一致地作出对他出手的决定了。南宋削去了李全的官职,断了他和军队的粮食和工资。饿着肚子还怎么打仗?军队一片慌乱。旋即,李全在攻打扬州时中计,陷入泥淖中不能自拔,被宋制勇军赵必胜等人乱枪刺死。

李全最后这一脚踢到了铁板。须知,没有稳定的政治联盟和民心归附,处在高度依赖外部环境的乱世,单纯的军事是撑不下去的。

李全死后,人马一部分投降南宋,一部分随杨妙真返回益都。蒙古王朝任命杨妙真都元帅行省山东,成为元代唯一的女行省。后来无论是《宋史》还是《元史》,李全夫妇皆被列入《叛臣传》,这恐怕是对他们来回摇摆“骑墙”的报应吧。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