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上海,夏天闷热得像蒸笼。黄浦江的风吹不进蜿蜒的里弄,只在水门汀路面上卷起热浪。
我叫李卫国,二十二岁,从苏北盐城来。我们那儿有句话:“宁可上海睡地板,不要苏北当老板。”我就是信了这话,揣着三十块钱和一套换洗衣服,坐了一夜长途车来的。
结果呢?
我在上海修自行车。
我租的地方在闸北一片棚户区,八个人挤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上下铺,一个月摊十五块。夜里打呼噜、说梦话、放屁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和脚臭味。
我的修车摊摆在一条小马路拐角,对面是家国营食品店,旁边是个公共厕所。每天一早,我推着那辆二手三轮车——车上装着打气筒、扳手、胶水、旧轮胎——到老位置,铺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摆上工具,就算开张了。
修一辆车五毛,补胎一块,换根辐条两块。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十几块,差的时候几块钱。中午就吃两个馒头,喝自己带的凉白开。
我的“手艺”是跟老家一个远房表叔学的,学了半个月就敢出来摆摊。刚开始经常修坏,被人家骂“苏北赤佬”、“戆大”,我只能低头赔不是,不收钱,还得倒贴零件钱。
后来慢慢熟练了,但也只是糊口。
我摊位所在的那条路叫永康路,往东走三百米,拐进一条弄堂,里头别有洞天。那是一排石库门房子,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楣上有浮雕,虽然旧了,但能看出当年的气派。跟我们棚户区的油毛毡屋顶、烂泥墙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有次给一个老先生修车,他告诉我,这一片石库门是二三十年代建的,以前住的都是银行职员、教师、医生这类体面人。
我每次路过那条弄堂,都忍不住朝里张望。最里头一栋,门牌是永康里17号,总是关着门。不像其他石库门,门口总有人坐着乘凉、生煤球炉、晾衣服。17号安静得像个空宅。
有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补胎,突然下起雨来。上海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又急又猛。我赶紧把摊子往屋檐下挪,三轮车上盖塑料布。
雨幕中,我看见永康里弄堂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伞,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
雨太大,我看不清。等雨小了些,那身影朝我这边走来。
是个老太太。
她撑着一把老式的黑布伞,穿着藏青色斜襟上衣,黑色裤子,脚上是布鞋。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走到我屋檐下,收了伞,轻轻抖了抖水。
“小师傅,能修车吗?”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老上海人那种软糯的口音,但又有点沙哑。
我这才注意到,她推着一辆女式“凤凰”自行车,很旧了,但擦得干净。
“能,能修。”我连忙说,“车怎么了?”
“不晓得,骑着骑着就蹬不动了。”她说。
我检查了一下,是链条卡死了,锈得厉害。我蹲下,用扳手拧开,上点油,摆弄了十几分钟。
“好了,您试试。”
她轻轻踩了几下踏板,链条顺滑地转起来。
“谢谢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些零钱。她拿出一张一块的纸币递给我。
“不用这么多,五毛就行。”我说。
“下雨天,辛苦侬了。”她执意要给。
我只好收下,又找给她五毛。她接过去,仔细叠好,放回布包。
她推着车,却没有马上走,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小师傅,不是上海人吧?”
“苏北来的。”
“一个人在上海?”
“嗯。”
“做这个,辛苦吧?”
我愣了一下。来上海大半年,没人问过我辛不辛苦。房东只管收租,同行抢生意,顾客只关心车修得好不好、钱收得贵不贵。
“还好,混口饭吃。”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雨停了,她推车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从那以后,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推着那辆“凤凰”来修一次。有时候是真坏了,有时候就是上点油、紧紧螺丝的小事。每次都给一块钱,从不还价。
熟了以后,我知道她姓顾,顾兰芬。独居在永康里17号。
“顾奶奶,您怎么总是一个人?子女呢?”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
她正在看我把一条旧内胎剪成橡皮圈,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在国外。”
“那您怎么不去?”
“去做什么?”她淡淡地说,“我这把年纪,去了也是累赘。况且……”她没说完。
我也不好再问。
九月底的一天,顾奶奶又来修车。这次车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铃铛不响了。我拆开,里头弹簧锈断了。我找了个旧铃铛拆下弹簧换上。
修好之后,她没有马上走。
“小师傅,明天有空吗?”
“有啊,我天天在这儿。”
“明天下午,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跳了一下。去她家?永康里17号?
“什么事?搬东西吗?我力气大。”我拍拍胸脯。
“来了再说吧。”她给了我一个地址——其实不用给,我知道是17号——又说,“下午三点,好吗?”
“好,一定到。”
那天晚上,我在棚户区的破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石库门的样子。顾奶奶找我干什么?真的只是搬东西?会不会有别的事?会不会是陷阱?
我想起老家流传的那些故事:上海人精明,算计,看不起苏北人。会不会是设套坑我?
可又想起顾奶奶的眼神,清清亮亮的,不像坏人。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身最干净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一条深色裤子。还特意去公共水龙头洗了把脸,把头发蘸水梳了梳。
两点五十,我站在永康里弄堂口。弄堂很安静,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摘菜,看见我,都抬头打量。我浑身不自在,快步走到17号门前。
黑漆大门上,有两个铜环。我轻轻叩了叩。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顾奶奶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上衣,显得精神些。
“进来吧。”她说。
我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一个天井。
天井不大,五六平米,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开着小小的白花。右边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青翠欲滴。
正面是客堂间的门,敞开着。我跟着顾奶奶走进去。
客堂间大约二十平米,朝南是六扇雕花木格窗,光线很好。地上铺着深色木地板,擦得发亮。靠墙是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发黄了。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老木头的味道。
跟我住的棚户区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坐呀。”顾奶奶指了指一张方凳。
我小心地坐下,屁股只敢挨一点点边。
“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顾奶奶在我对面坐下,慢慢地说,“我这房子,你也看见了,老了。屋顶有些瓦碎了,下雨天漏雨。门窗的铰链也锈了,开关都不利索。后厢房的电线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线,我怕不安全。”
我点点头,等着下文。
“我想请人修一修。但外面找的人,我不放心。”她看着我,“我看你这几个月,修车认真,手脚也干净。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活?”
我愣住了。
修房子?我哪会修房子?
“顾奶奶,我、我就会修自行车,房子……”
“不用你会木工瓦工。”她说,“你帮我找可靠的师傅,你来监工。工钱我照付,另外,每天给你十块钱,算是你的辛苦费。”
一天十块!我修车生意好也就挣这么多。
“为什么找我?”我忍不住问,“您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她笑了笑,“怕你偷东西?我这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了。怕你找的人不靠谱?你会吗?”
我摇摇头。我不会。从小我爹就教,做人要讲良心。
“我就是觉得,你这孩子实诚。”她说,“上次下雨,有个女人在你摊前掉了个钱包,你没看见,是我看见的。我指给你,你追上去还了。还有,你给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免费修车,我都看见了。”
我脸红了。那些事我都快忘了。
“这活……要干多久?”
“说不准,一点点修。你先帮我找师傅看看屋顶,估个价。工钱我先给你。”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两百块,你先拿着。不够再问我要。”
两百块!我一个月房租加吃饭也就五六十块。
我手有点抖。“顾奶奶,这……太多了。”
“拿着。”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帮我办事,不能让你垫钱。”
我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 mostly是十块五块的旧钞票。
“那我……试试。”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了。
白天我还是在永康路拐角修车,但下午三点就收摊。我去找修房师傅。
闸北一带做零工的苏北老乡多,我很快打听到一个姓王的瓦工师傅,盐城阜宁人,算我半个同乡。带他去看顾奶奶的房子。
王师傅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一看就是老手。他爬上梯子检查屋顶,下来后说:“瓦要换一批,椽子有两根朽了也得换。活不大,但麻烦。材料加人工,大概三百块。”
我又找了个电工,检查线路。电工说整个后厢房都得重新布线,大概一百五。
木工看了门窗,说铰链换换就行,工钱五十。
我把报价告诉顾奶奶。她点点头:“你做主就行。”
我没想到她这么信任我。我跟王师傅讨价还价,最后瓦工活两百八拿下。又去建材市场买瓦和木头,货比三家,省了二十多块。
开工那天,我早早到顾奶奶家。王师傅带着两个小工来了。我帮着递工具、搬材料。
顾奶奶端出茶水,还给每人发了一包“飞马”牌香烟——当时算不错的烟了。
修屋顶那几天,我几乎整天待在17号。中午顾奶奶会留我吃饭。她做饭很精致,两菜一汤,分量不多,但摆盘讲究。一盘炒青菜,她能摆得像朵花。
“小苏北,多吃点。”她总这么说,然后往我碗里夹菜。
我渐渐没那么拘束了。吃完饭,我会主动洗碗。顾奶奶也不推辞,就坐在旁边看我洗。
“你父母还在老家?”
“在,种地。”
“有兄弟姐妹吗?”
“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你寄钱回去吗?”
“寄,每个月寄三十块。”我说。其实我一个月也就挣百来块,除去房租吃饭,能寄三十已经不错了。
她点点头:“是个好孩子。”
屋顶修好后,电工进场。我帮着拉线、埋管。顾奶奶跟在我身后,问这问那。
“这个开关为什么要装在这里?”
“电线为什么要包这个管子?”
我把我从电工那儿听来的知识,磕磕巴巴解释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
有一天下午,电工活干完了,工人走了。我正收拾工具,顾奶奶叫住我。
“卫国,来,给你看样东西。”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心里一动。
她带我到二楼。石库门的楼梯很陡,木踏板被磨得中间凹下去。二楼是前楼和后楼,中间是亭子间。她推开前楼的门。
房间很大,朝南是一排窗户,正对着天井。屋里家具很简单:一张雕花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都是老式红木家具,擦得亮亮的。墙上挂着几个相框。
我凑近看。黑白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跟顾奶奶很像。
“这是我二十岁时候拍的。”顾奶奶说。
另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的合影。男人戴眼镜,文质彬彬。
“这是我先生。他是教书先生,教国文的。”她轻轻抚过相框玻璃,“六六年,去世了。”
我没敢问怎么去世的。
还有一张全家福,顾奶奶、她先生,中间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这是我儿子,建国。”她指着男孩,“七九年去了美国,学计算机的。现在在硅谷,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落寞。
“他……不回来吗?”
“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八五年,一次是八八年。”她说,“每次都匆匆忙忙,住不了几天。他说接我去美国,我去了三个月,不习惯。语言不通,没朋友,儿子媳妇忙,孙子孙女说英语,我跟他们说话都费劲。像个哑巴,像个傻子。”
她摇摇头:“我就回来了。还是自己的窝好。”
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天井里,为什么总要修那辆旧自行车出去转悠。
她在等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顾奶奶,以后有事,您随时叫我。”我脱口而出。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好。”
房子修好之后,我还是经常去17号。有时候是顾奶奶叫我帮忙——搬个米缸、换个灯泡、修修收音机。有时候是我自己过去,带点水果,或者老家寄来的土特产。
她每次都留我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坐在天井里聊天。她跟我说老上海的事:三四十年代永康路有多热闹,哪家店的点心好吃,哪家布店的料子好。我跟我讲苏北农村的生活:插秧、割麦、捉鱼、偷西瓜。
我们相差六十岁,却像忘年交。
棚户区一起住的老乡问我:“李卫国,你是不是攀上高枝了?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很有钱?”
我说:“就是帮帮忙,人家给工钱的。”
他们不信,眼神里都是羡慕和怀疑。
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
十一月底,上海进入阴冷的冬季。一天傍晚,我去给顾奶奶送新买的煤球——她不用煤气灶,坚持用煤球炉,说烧水泡茶香。
推开17号的门,发现她坐在客堂间的太师椅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胸口。
“顾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心口疼。”她声音虚弱。
“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抽屉里有药。”
我赶紧翻抽屉,找到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又倒了杯温水。她服下药,闭着眼睛休息。
过了十几分钟,脸色好一些。
“您这病得去医院看看。”我说。
“去过了,冠心病。医生让做搭桥手术,我这么大年纪,不想挨那一刀。”
“那也得定期检查啊。”
“嗯。”她敷衍地应了一声。
那天我没走,在客堂间打了个地铺。夜里起来两次,看她睡得安稳才放心。
第二天,我说:“顾奶奶,我搬过来住吧。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看着我:“你住哪里?”
“我睡亭子间就行。”我说,“不收您房租,就当……就当我是您远房亲戚,来上海借住的。”
她沉默了很久。天井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卫国,你是个好孩子。”她终于开口,“但这事,你得想清楚。我老了,一身病,是个累赘。你年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想清楚了。”我说得很坚定,“您一个人住,万一夜里发病,叫人都没人应。我住过来,有个照应。”
其实我还有私心。棚户区那个八人间,我早住够了。而且,我是真心疼这个老太太。
“那……好吧。”她说,“亭子间你收拾一下,有张旧床,还能用。”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不是因为有地方住,而是因为她答应了。
我回棚户区收拾了铺盖卷——跟一年前比,多了几件衣服,几本旧书,还有修车工具。跟房东结了账,搬进了永康里17号。
亭子间只有六平米,放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就满了。但窗户对着弄堂,光线很好。而且,这是我一个人的房间!不用听八个人的呼噜,不用闻臭脚丫子味。
我正式开始了和顾奶奶的同住生活。
每天早上,我六点起床,生煤球炉,烧开水,煮粥。顾奶奶七点起床,我打洗脸水给她。吃完早饭,我去出摊修车。中午有时回来吃饭,有时带饭去摊上。
下午收摊后,我买菜做饭。顾奶奶嘴刁,不吃辣,不吃太咸,喜欢清淡的上海菜。我跟隔壁邻居阿婆学了几个菜:腌笃鲜、油面筋塞肉、红烧划水。
晚上,我们一起听收音机里的评弹,或者看电视——顾奶奶有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只能收两个台。九点多,她上楼睡觉,我在楼下看书。
周末,我推着那辆“凤凰”,带她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她坐在长椅上,看别人下棋、遛鸟,我能感觉她很享受这种热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温暖。
顾奶奶的身体时好时坏。心绞痛时不时发作,严重的时候要送医院挂水。医药费不便宜,但她从不让我付。
“我有退休金,还有儿子寄来的美金。”她说,“够用。”
她儿子关建国从美国打电话来,一个月一次。每次通话时间很短,说不了几句就挂。顾奶奶接完电话,总会沉默很久。
有一次,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不用寄钱,我够用……你忙你的……孩子好吗?哦,好……我身体挺好,不用操心……嗯,再见。”
放下电话,她在客堂间坐了一下午。
晚上吃饭时,她突然说:“卫国,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你总不能修一辈子自行车。”
我扒拉着饭:“那我能干什么?没文化,没技术。”
“你还年轻,可以学。”她说,“夜里你看的那些书,不是挺好吗?”
我看的是从旧书摊淘来的《电工手册》、《机械原理》,还有高中课本。我想多学点东西,但不知道怎么用。
“学了有什么用?”
“总有用。”她顿了顿,“你想不想,去上个夜校?学点技术?”
我眼睛一亮:“夜校?我能上吗?”
“怎么不能?我打听过了,区里有夜校,开电工班、机械班。学费不贵,一学期八十块。”
八十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我……想想。”
“学费我出。”顾奶奶说。
“不行!不能总让您花钱。”
“算我借你的,以后挣了钱还我。”
我想了想,重重地点头:“好!我去上!”
第二年春天,我报名了夜校的电工班,每周三个晚上上课。顾奶奶很高兴,给我买了新笔记本、钢笔。
白天修车,晚上上课,虽然累,但充实。我学得认真,老师讲的我都记下来,不懂的就问。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顾奶奶拿着我的成绩单,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好,好。”她就说了两个字,但笑得特别开心。
夜校同学里有个叫张斌的,是国营厂的电工。他看我勤快,技术学得也不错,问我:“小李,想不想来我们厂做临时工?电工班缺人。”
“我能行吗?”
“跟着老师傅学,能行。”
我跟顾奶奶商量。她说:“去!这是机会。”
于是,我白天还在修车摊,但每周去厂里干三天临时工,一天五块钱。钱不多,但能学真技术。
在厂里,我什么都干:拉电线、修电机、装开关。老师傅看我肯干,也愿意教我。半年下来,我基本能独立处理常见的电工问题了。
顾奶奶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九三年秋天,她又一次心脏病发作,住院半个月。我白天修车、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夜。
同病房的人问她:“这是您孙子?”
她说:“嗯,我孙子。”
我心里暖洋洋的。
出院那天,医生私下跟我说:“老太太这病,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下次再发作,可能就危险了。”
我点头:“我明白。”
我把修车摊的时间缩短了,尽量多在家。张斌知道了我的情况,帮我跟厂里说情,让我转成了长期临时工,工作时间灵活些。
九四年春节,顾奶奶的儿子关建国从美国回来了。
他是突然回来的,没提前打电话。那天下午,我正在天井里修一台收音机,门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拎着行李箱。旁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大衣。还有两个十岁左右的混血男孩。
“你们找谁?”我问。
男人打量我:“这是顾兰芬家吗?”
“是,你们是……”
“我是她儿子。”
我赶紧让开:“请进,顾奶奶在楼上休息。”
男人——关建国——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径直走进来。他妻子和儿子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朝楼上喊:“顾奶奶,您儿子回来了!”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顾奶奶慢慢走下来,看到关建国,愣住了。
“建国?你怎么……没打电话?”
“想给您个惊喜。”关建国走过去,想拥抱母亲,但动作有些僵硬。顾奶奶也没动,就让他抱了抱。
“这是美玲,你见过的。”关建国介绍妻子,“这是Alex和Ben,您孙子。”
两个男孩用英语说了句“Hi”,顾奶奶点点头,想摸摸他们的头,男孩们下意识地躲了躲。
场面有些尴尬。
关建国这才注意到我:“这位是……”
“这是卫国,住在这里,照顾我。”顾奶奶说。
“照顾?”关建国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妈,你怎么让陌生人住家里?”
“卫国不是陌生人。”顾奶奶语气很淡,“这一年多,多亏了他。”
关建国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警惕很明显。
晚上,顾奶奶让我多做几个菜。饭桌上,关建国问起我的情况。
“小李是做什么工作的?”
“修自行车,还在工厂做临时电工。”
“哪里人?”
“苏北盐城。”
“哦。”他点点头,不再问我,转头跟顾奶奶说话,“妈,这次回来,是想接您去美国。您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
“我在这挺好的。”顾奶奶夹了一筷子菜,“有卫国照顾。”
“一个外人,能照顾得多好?”关建国的妻子王美玲插话,“妈,美国医疗条件好,您这心脏病,得系统治疗。”
“上海也有好医院。”
“那不一样。”关建国说,“我们在那边给您联系了医院,可以做全面检查。您去了,就住我们那儿,有保姆,有家庭医生。”
顾奶奶放下筷子:“我说了,不去。”
“妈!”关建国声音大了些,“您怎么这么固执?您知道我们多担心您吗?”
“担心?”顾奶奶看着他,“一年一个电话,叫担心?”
关建国脸红了:“我工作忙……”
“忙,都忙。”顾奶奶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上楼。关建国想追,被我拦住:“关先生,让顾奶奶静一静吧。”
他瞪我一眼:“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关建国一家住在二楼前楼——本来是我住的亭子间,但顾奶奶坚持让他们住大房间。我在客堂间打地铺。
夜里,我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能听清几句。
“……那个小李什么底细你清楚吗?万一是骗子呢?”
“……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房子值多少钱你知道吗?让一个外人住进来……”
“……房子是我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关建国找我谈话。
“小李,谢谢你照顾我母亲。”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厚厚一沓。
“关先生,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感谢。”他看着我,“不过,我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们想接她去美国治疗。所以,可能不需要你继续照顾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顾奶奶的意思?”
“她会同意的。”关建国说,“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
“那我……等顾奶奶亲口跟我说。”
关建国脸色沉下来:“小李,我知道你照顾我母亲不容易。但这毕竟是我们家的事。你是外人,不好插手。”
“我不是外人。”我脱口而出,“这一年多,顾奶奶生病是我送医院,她吃药是我提醒,她吃饭是我做。你们在哪儿?”
关建国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好,好。”他点点头,“那我们就看看,我母亲听谁的。”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僵。关建国夫妇试图说服顾奶奶去美国,顾奶奶坚决不同意。两个孙子整天闹着要出去玩,嫌房子旧,嫌没空调,嫌厕所是蹲坑。
顾奶奶明显憔悴了。心脏病又发作了一次,幸好不严重。
一天下午,关建国和妻子出去了,两个孩子在楼上玩游戏机。顾奶奶把我叫到天井。
“卫国,坐。”
我坐下。
“建国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他不会说话。”
“顾奶奶,您真的要去美国吗?”
她摇摇头:“不去。上次去了三个月,像坐牢。这次去,是等死。”
“那他们……”
“他们待不了几天,就会走的。”她看着天井里的睡莲,“他们回来,不是真的想接我走,是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房子处理起来麻烦。”她苦笑,“也怕你,占了房子。”
我心里一紧:“顾奶奶,我从没想过……”
“我知道。”她拍拍我的手,“但他们会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卫国,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起身,慢慢走进客堂间,从八仙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遗嘱。
“这是我去年找律师立的。”她说,“上面写着,我死后,这栋房子归你所有。”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为……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她看着我,“因为这一年多,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等死。因为你在,这房子才有了人气。”
“可是,您儿子……”
“他有他的生活。”顾奶奶语气平静,“他在美国有房子,有事业,有家庭。他不缺这栋老房子。而且,这房子给他,他只会卖掉。我不希望这样。”
她把遗嘱递给我:“你收好。我已经公证过了,有法律效力。”
我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我,顾兰芬,自愿将位于上海市闸北区永康里17号的房产,遗赠给李卫国。条件是李卫国需为我养老送终。
“顾奶奶,这太重了,我……”
“拿着。”她握住我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那天晚上,关建国又找我了。这次,他直接摊牌。
“小李,我们打听过了。你老家苏北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你来上海,就是想出人头地,对吧?”
我没说话。
“这房子,现在值二十万。以后还会涨。”关建国说,“你想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五万,怎么样?你拿着钱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足够了。”
五万块。在1994年,对我是个天文数字。
我心跳加速。有了五万块,我可以让父母住上新房,可以让弟妹上大学,可以自己开个修车铺……
“你考虑一下。”关建国看出我的动摇,“五万块现金,你一辈子也挣不到。”
我深呼吸:“我得问问顾奶奶。”
“问她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事!”
“房子是顾奶奶的,她说给谁就给谁。”
关建国冷笑:“你以为有张遗嘱就行了?我们可以起诉,说你是胁迫老人,说遗嘱无效。打官司,你打得过我们吗?我们有钱请律师,你有吗?”
我后背发凉。他说得对,我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怎么跟他们斗?
“你好好想想。”关建国走了。
我一夜没睡。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拿钱走吧!五万块,够你在老家风光了!何必在这儿受气?顾奶奶有儿子,用得着你养老?
另一个说:你不能走!顾奶奶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走了,她怎么办?被她儿子逼着去美国?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异国他乡?
天亮时,我做出决定。
我找到关建国:“关先生,您的钱,我不要。房子,我也不要。但顾奶奶在的时候,我会一直照顾她。这是我对她的承诺。”
关建国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你傻了吧?五万块不要?”
“不要。”我说得很坚定。
他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行,你有种。那咱们走着瞧。”
关建国一家在上海待了半个月,最终没能说服顾奶奶去美国。他们走的那天,顾奶奶送到门口。
“妈,您再考虑考虑。”关建国说。
“不考虑了。你们路上小心。”
关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他俯身在顾奶奶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们走了。弄堂又恢复了安静。
顾奶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顾奶奶,进屋吧,风大。”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
“卫国,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扶着她进屋。
关建国走后,给我寄来一封信。信里是正式的法律文件复印件,还有一封律师函。声称顾奶奶的遗嘱是在“非正常状态下”所立,要求撤销。并警告我,如果继续“非法占据”房产,将采取法律手段。
我把信给顾奶奶看。她气得手发抖。
“这个逆子!”她骂了一句,然后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她倒水:“顾奶奶,别生气,身体要紧。”
“我不生气。”她平静下来,“卫国,你怕吗?”
“不怕。”我说,“您在哪,我就在哪。”
她看着我,笑了:“好孩子。”
官司还是来了。九五年春天,我收到了法院传票。关建国委托上海的律师,起诉我“欺诈老人,侵占房产”。
开庭那天,我推着轮椅上的顾奶奶去了法院——她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
法庭上,关建国的律师侃侃而谈,把我描述成一个处心积虑接近孤寡老人、骗取房产的乡下骗子。说顾奶奶年事已高,神志不清,被我蛊惑。
轮到我发言时,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把顾奶奶推到了法官面前。
法官问:“顾兰芬女士,这份遗嘱是您的真实意愿吗?”
顾奶奶坐在轮椅上,腰板挺得笔直。她看了一眼坐在原告席上的儿子,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决绝。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清晰、坚定地说:“是。是我的意思。李卫国,是我的孙子。”
全场寂静。
关建国的律师还想说什么,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你们有证据证明被告存在欺诈行为吗?”
关建国站起来:“法官,我母亲年纪大了,容易被蒙蔽……”
“我问的是证据。”法官打断他。
关建国哑口无言。
一审,我们赢了。
关建国不服,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联系过。
顾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九六年夏天,她又一次心脏病发作,这次很严重,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后,基本卧床不起。
我辞掉了工厂的临时工,全心照顾她。修车摊也转给了别人,只偶尔接点零星的电工活。
每天,我给她喂饭、擦身、按摩、读报纸。夜里就睡在她房间的地铺上,随时起来照顾她。
她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说话。
“卫国,等我走了,这房子就是你的。你可以把父母接来住。”
“您别说这话,您能好起来。”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她笑笑,“就是拖累你了。”
“不拖累。我愿意。”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要是我亲儿子有你一半好……”
“我就是您亲孙子。”我说。
她笑了,点点头。
九七年春天,香港回归前夕,顾奶奶走了。
走得很安详。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睡着了,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柔软。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给她办了后事。按照她的遗愿,葬在她先生旁边。墓碑上,刻着“慈母顾兰芬之墓”,立碑人写的是“孙李卫国”。
送葬的人很少,只有几个邻居,还有夜校的张斌。
回到永康里17号,推开那扇黑漆大门,天井里的竹子依然青翠,睡莲依然开着小小的花。但房子空了。
我坐在客堂间的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一天。
傍晚,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美国寄来的,关建国。
信很短。
“李卫国:母亲的后事辛苦你了。既然母亲把房子留给你,我们尊重她的意愿。从今往后,我们不再联系。保重。”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为了永康里17号的主人。
但我没觉得自己是主人。我只是个看房子的。
我重新摆起了修车摊,还在工厂做电工。只是,现在是为了自己活着。
九八年,我用积蓄报了个正规的电工培训班,考了电工证。张斌介绍我进了他们厂,成为正式电工。
2000年,我认识了同厂的女工小娟,也是苏北人。我们恋爱、结婚。婚礼就在17号的客堂间办的,请了厂里的同事和邻居。
小娟善良、勤快。她第一次来17号,就说:“这房子真好,就是有点冷清。”
我说:“以后有你在,就热闹了。”
2002年,我们的儿子出生。取名李念顾。
2005年,女儿出生。取名李思芬。
孩子们在石库门里长大,在天井里学走路,在楼梯上爬上爬下。夏天,我们一家人在天井里乘凉,看星星。冬天,围着煤球炉取暖。
小娟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阳台种了花,在厨房添了新灶具,但保留了顾奶奶留下的八仙桌、太师椅、雕花床。
每年清明,我们全家去给顾奶奶扫墓。我会告诉孩子们:“这是太奶奶,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现在这个家。”
儿子问:“爸爸,太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她是个很温柔、很坚强的人。”
女儿问:“她为什么把房子给你呀?”
我摸着女儿的头:“因为爸爸答应她,会一直陪着她。”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永康里一带的老房子很多都拆迁了,盖起了高楼。但永康里还在,17号还在。
政府要保护石库门建筑,我们的房子被列为历史保护建筑,不能拆,只能修。政府出钱帮我们修缮了屋顶、墙面,装了现代化的卫生间和厨房,但外观保持原样。
有时候,我坐在天井里,看着孩子们在弄堂里玩耍,会想起1992年的那个雨天,那个推着“凤凰”自行车的老太太。
如果没有那个雨天,我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苏北农村种地,也许在上海的某个工地搬砖,也许早已回了老家。
是顾奶奶改变了我的一生。
她给我的不只是一栋房子,而是一个家,一份责任,一种做人的道理。
我常常想,到底是我在照顾她,还是她在拯救我?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互相温暖,互相成全。
如今,我快五十岁了。头发开始白了,腰也开始弯了。但我每天还是会推开那扇黑漆大门,走进天井,看看那丛竹子,看看那缸睡莲。
然后,我会抬头看看二楼的窗户。
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窗前,对我微笑。
顾奶奶,房子还在,我也还在。
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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