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那趟姥姥家的拜年,真是刻在我骨头里的念想啊!
我叫丫丫,那年刚好十岁,梳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扎着娘给我买的红绸子。前一天晚上,娘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把八仙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有给姥姥买的桃酥,用油纸包着,散着甜香;有给姥爷带的烟叶,是村头李大叔家种的,据说劲儿足;还有一小罐蜂蜜,娘说姥姥总咳嗽,喝这个润嗓子。
“丫丫,把你那件蓝布褂子穿上,干净利落点,到了姥姥家别乱跑。” 娘一边叠着包袱,一边抬头看我。我正趴在炕沿上数糖块,那是娘前几天赶集给我买的,说是路上吃。
“知道啦娘!” 我扒着糖纸,头也不抬地应着。
刚黑天,姥姥的电话就打来了,是村头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小卖部的张婶在那头喊:“秀兰!你娘找你!” 娘赶紧跑着去接,我也颠颠地跟在后面。
电话里传来姥姥沙哑的声音,带着点急切:“秀兰啊,你们啥时候动身?我跟你爹都盼着呐,建国也回来了,说要给丫丫带城里的糖。”
娘笑着回话:“娘,明儿一早走,坐村东头王大叔的拖拉机,晌午准到。您别忙活太多菜,简单做点就行。”
“那哪儿行啊!丫丫头回冬天来,得给孩子炖只鸡。” 姥姥的声音拔高了点,“你爹今儿个就去集上买了只老母鸡,养在院子里呢,就等你们来杀。”
挂了电话,娘搓着手笑:“你姥姥啊,就是疼孩子。” 我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城里的糖是不是比我手里的更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娘就把我叫起来了。我揉着眼睛穿衣服,娘已经把包袱背在了肩上,还额外拎了个布包,里面是给姥姥姥爷做的新鞋垫。“快走,别让王大叔等久了。” 娘拉着我的手,踩着霜花往村东头去。
拖拉机就停在老槐树下,王大叔正往车上搬东西,看见我们就喊:“秀兰,丫丫,快上来!” 娘扶着我爬上拖拉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镇上走亲戚的,见了娘就打招呼,娘一一应着,又给我拉了拉衣领:“风大,别冻着。”
拖拉机 “突突突” 地发动起来,柴油味混着路边麦秸秆的清香飘过来。我扒着栏杆往外看,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霜花在叶子上结着,像撒了层白糖。娘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胳膊,生怕我摔下去。
“丫丫,到了姥姥家,见了姥姥姥爷要喊人,不许躲躲闪闪的。” 娘凑在我耳边说。
“我知道,娘,我喊姥姥姥爷,还要给他们磕头要压岁钱。” 我拍着胸脯说,娘被我逗笑了,点了点我的额头:“就你机灵。”
拖拉机颠颠簸簸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快晌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姥姥家所在的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个穿着蓝棉袄,头发花白,是姥姥;旁边那个抽烟袋的,个子高高的,是姥爷。还有个年轻点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站在姥姥旁边,应该就是表舅建国了。
“娘!爹!” 娘一看见他们,就赶紧从拖拉机上跳下去,我也跟着往下爬,表舅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抱了下来。
“哎哟,丫丫都长这么高了!” 表舅的手糙糙的,带着点硬茧,抱我的时候很小心。我有点不好意思,往娘身后躲了躲。
姥姥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点柴火的味道:“丫丫,可想死姥姥了!快让姥姥看看,瘦没瘦?” 她扒着我的脸,眼神里全是疼惜。
“姥姥,我没瘦,我胖了!” 我仰着头说,姥姥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好,胖点好,胖点结实。”
姥爷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洪亮:“快进屋吧,外头冷。” 他接过娘手里的包袱,转身往村里走。
姥姥家是土坯房,院墙是用泥土砌的,上面爬着干枯的牵牛花藤。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表舅把我领进屋里,屋里暖洋洋的,烧着土炕,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和花生。
“丫丫,坐炕上来,暖和。” 姥姥拉着我往炕上坐,又给我抓了一把花生,“吃吧,自家种的,香着呢。”
我剥了个花生,塞进嘴里,确实香,带着点甜味。娘和姥爷在院子里说话,姥爷问娘家里的庄稼怎么样,娘说今年收成还行,就是秋天有点旱。表舅给娘倒了碗热水:“姐,路上累了吧?喝口水歇歇。”
“不累,坐拖拉机挺舒坦的。” 娘接过水碗,“建国,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打个电话?”
“昨天刚到,想给你们个惊喜。” 表舅笑着说,“我在城里打工,老板给放了几天假,就回来看看娘和爹。”
姥姥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打开给我看:“丫丫,你看姥姥给你做的虎头鞋,合不合脚?” 虎头鞋是红色的,鞋头绣着个老虎头,眼睛亮晶晶的,用黑珠子缝的。
“好看!” 我赶紧脱下鞋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谢谢姥姥!” 我穿着新鞋在炕上蹦了蹦,姥姥笑得合不拢嘴。
中午要包饺子,姥姥和娘在厨房里忙活,表舅帮忙烧火,姥爷在院子里劈柴。我也想帮忙,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姥姥和面,娘擀皮,面团在姥姥手里揉来揉去,很快就变得光滑细腻。
“娘,您和面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娘一边擀皮一边说。
“老手艺了,改不了。” 姥姥揪着面剂子,“丫丫爱吃甜饺子,我特意留了点红糖,包几个糖饺子给她。”
表舅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 “呼” 地一下窜起来:“娘,我也爱吃甜饺子,您多包几个。”
“你都多大了,还跟孩子抢。” 姥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里却没停,真的多揪了个面剂子。
我凑过去看,姥姥把红糖和面粉混在一起,包进饺子皮里,捏出一个个小巧的褶子。“姥姥,我也想包。” 我拉着姥姥的衣角说。
“你还小,包不好,等会儿给你个面团,你自己玩。” 姥姥给了我一小块面团,我坐在小板凳上,学着姥姥的样子揉来揉去,结果揉成了个歪歪扭扭的球。
表舅看见了,笑着说:“丫丫,表舅教你,这样揉。” 他放下烧火棍,蹲在我旁边,手把手地教我揉面团,“要顺着一个方向揉,才能揉光滑。”
我跟着表舅的样子做,果然好多了。娘看着我们笑:“建国,你小时候也爱揉面团,把面抹得满脸都是。”
“姐,你咋又提这个?” 表舅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小,不懂事。”
姥姥也笑了:“可不是嘛,你那时候把我刚和好的面全霍霍了,我追着你打,你跑着躲,把院子里的菜畦都踩坏了。”
大家说说笑笑的,厨房里满是温馨的味道。不一会儿,饺子包好了,姥姥把水烧开,下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丫丫,等会儿吃饺子,看看能不能吃到糖饺子。” 娘对我说。
“我肯定能吃到!” 我盯着锅,眼睛都不眨。
饺子熟了,姥姥把它们捞出来,盛在盘子里。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鲜香可口。又夹了一个,一咬,红糖流了出来,烫得我直呼气,却舍不得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姥姥给我递了张纸巾,“小心烫着嘴。”
姥爷端起酒杯,给表舅倒了点酒:“建国,在外头打工不容易,喝点酒暖暖身子。”
表舅接过酒杯:“爹,您也喝。” 他又给娘倒了点果汁,“姐,你喝点这个。”
娘摆摆手:“我不喝,你跟爹喝。”
饭桌上,姥爷问表舅在外头的情况:“城里的活儿累不累?老板给的工钱及时不?”
“不累,爹,就是流水线的活儿,重复着做,工钱挺及时的,每个月都按时发。” 表舅喝了口酒,“我攒了点钱,想给家里翻修一下房子,娘和爹住着也舒坦。”
姥姥赶紧说:“不用不用,房子挺好的,能住就行,你攒着钱娶媳妇才是正事。”
“娘,房子也该修修了,屋顶有点漏雨,去年下雨的时候,炕都湿了。” 表舅说,“娶媳妇的事不急,我还年轻。”
娘也劝:“建国,你娘说得对,你也二十好几了,该找个对象了。我这边有个合适的,邻村的小花,人勤快,长得也周正,跟你挺配的。”
表舅挠挠头:“姐,我现在还没心思找对象,先把家里的事弄好再说。”
姥姥叹了口气:“你就是太懂事了,总想着家里。” 她给表舅夹了块鸡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只顾着吃饺子,听着他们说话,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一家人吧,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不用想别的,就觉得踏实。
下午,表舅带我去村头的小河边玩。小河结了层薄冰,表舅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冰面 “咔嚓” 一声,裂了个小缝。“丫丫,你看,冰还不太厚,不能上去踩。” 表舅叮嘱我。
我们在河边捡石子,表舅给我堆了个小假山,我高兴地拍手。“丫丫,表舅给你带了礼物。” 表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个粉色的发卡,上面有个小蝴蝶。
“真好看!谢谢表舅!” 我把发卡戴在头上,对着河水照了照,蝴蝶好像在飞。
“喜欢就好,城里的小姑娘都戴这个。” 表舅笑着说,“以后表舅再给你带更多好看的东西。”
回到家,姥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的发卡,笑着说:“我们丫丫戴上真俊!” 娘也说:“建国有心了,还想着给丫丫买礼物。”
表舅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个小东西,不值钱。”
傍晚的时候,姥姥开始烧炕,土炕慢慢热起来,躺在上面暖洋洋的。我和姥姥、娘睡在一个炕上,姥爷和表舅睡在另一间屋。姥姥给我讲故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怎么跟姥爷认识的,讲娘小时候调皮,把姥爷的烟袋锅藏起来,害得姥爷找了半天。
我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有点困了。迷迷糊糊中,听见娘和姥姥在说话。
“娘,建国的事,我真替他着急。” 娘的声音轻轻的。
“我也着急啊,可孩子不愿意,咱也不能逼他。” 姥姥叹了口气,“小花那姑娘我知道,是个好的,就看建国有没有缘分了。”
“我回头再跟他说说,年轻人嘛,有时候就是想不开。” 娘说。
“嗯,你多劝劝他。” 姥姥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我翻了个身,姥姥赶紧给我盖好被子:“丫丫,睡着了吗?别着凉了。” 我 “嗯” 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梦里都是甜饺子和粉色的发卡。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了。爬起来一看,姥爷正在院子里扫雪,表舅在帮忙劈柴,娘和姥姥在准备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昨天剩下的饺子。
“丫丫醒啦?快来洗脸吃饭。” 姥姥给我端了盆热水,我洗了脸,坐在炕桌旁喝粥。小米粥熬得黏黏的,带着米香,配着咸菜,特别好吃。
吃完饭,姥姥说要带我去给邻居拜年。村里的习俗,大年初二要给本家的邻居拜年,互相道喜。我们先去了王奶奶家,王奶奶是姥姥的远房表姐,见了我们就热情地让进屋,给我抓了把花生和糖。
“桂英,你家丫丫真乖,嘴也甜。” 王奶奶拉着我的手说。
“这孩子,就是淘。” 姥姥笑着说。
从王奶奶家出来,又去了李爷爷家、张婶家,每家都给我塞了糖,我的口袋很快就鼓了起来。表舅也跟着我们,帮着拎东西,遇到邻居就打招呼,大家都夸表舅孝顺,在外头混得好。
中午回到家,姥姥做了炖排骨,还有好几个炒菜,比昨天还丰盛。姥爷又和表舅喝了点酒,聊起村里的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庄稼收成好。
娘给姥姥夹了块排骨:“娘,您多吃点,补补身子。”
“你也吃,秀兰,你在家也辛苦。” 姥姥又把排骨夹回给娘。
表舅看着我们笑:“娘和姐就是客气,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让来让去的。”
下午的时候,我们该回去了。姥姥早就收拾好了东西,给我们装了满满一兜煮鸡蛋,还有自家种的红薯和花生,又给我塞了个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丫丫,拿着,买糖吃。” 姥姥摸着我的头说。
“谢谢姥姥!” 我接过红包,紧紧攥在手里。
娘要把东西往下拿点:“娘,太多了,我们拿不动。”
“不多不多,都是自家产的,不值钱。” 姥姥硬是把东西塞给娘,“路上吃,丫丫饿了就剥个鸡蛋。”
姥爷把包袱扛在肩上,表舅拎着另外两个包,送我们到村口。王大叔的拖拉机已经在那儿等了,村里其他走亲戚的人也都到了。
“娘,爹,建国,我们走了。” 娘眼圈有点红。
“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姥姥拉着娘的手,舍不得松开。
“娘,您和爹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娘说。
表舅把我抱上拖拉机:“丫丫,下次表舅回去看你,再给你带好吃的。”
“表舅,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早点找个媳妇。” 我大声说,表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听丫丫的。”
拖拉机 “突突突” 地发动起来,我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姥姥、姥爷和表舅还站在村口,挥着手。我也使劲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看不见了。
娘坐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娘,你哭了?” 我问。
娘摇摇头,笑了笑:“没有,风迷了眼。” 她把我搂进怀里,“丫丫,以后我们常来看看姥姥姥爷。”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口袋里的红包硬硬的,怀里的煮鸡蛋暖暖的,还有头上的发卡,都在提醒我,这趟姥姥家的拜年,有多难忘。
拖拉机一路颠簸,我靠在娘的怀里,想着姥姥的虎头鞋,姥爷的烟袋锅,表舅的粉色发卡,还有那甜甜的糖饺子。这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读书,工作,每年过年还是会跟着娘去姥姥家拜年。姥姥和姥爷慢慢变老了,表舅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我总想起十岁那年的那次拜年,想起拖拉机上的柴油味,想起姥姥温暖的手,想起饭桌上的欢声笑语。
那趟拜年,不仅让我感受到了家人的爱,更让我明白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热热闹闹地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
那藏在岁月里的温暖,这辈子都捂在我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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