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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太皇河边的李家宅院已灯火通明。二十七岁的秀才李成业站在院中,望着仆役们将最后几个箱笼装上骡车。
妻子刘春妮从屋内走出,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裹,轻声嘱咐:“这五十两是咱们的私房,你贴身收好。父亲给的五十两在红绸包里,分开放置,以防万一!”
李成业接过包裹,指尖触及妻子温热的掌心,心中涌起暖意。成婚十载,春妮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安心读书。如今他已有秀才功名,家中田产从分家时的二十亩增至一百二十亩,岳父刘大成的三十头牛在太皇河一带也是数得上的财富。这般家境,在安丰县已是殷实人家。
“此去南京,多则三月,少则月余便回!”李成业温声道,“家中诸事,劳你费心!”
春妮替他整理衣襟:“你只管专心应试,家中自有父亲照应。丘夫人那封信收好了吗?”
李成业拍拍胸前:“收在贴身处。丘夫人特意嘱咐,到了南京便去徐大人府上暂住,莫要辜负人家美意!”
说话间,岳父刘大成骑着枣红马到了门前。这位新任族长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翻身下马时动作却十分轻巧。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家丁,一姓张一姓王,都是刘家得力之人。
“成业,都备妥了?”刘大成声如洪钟,“我让张福、王贵一路随行,他俩拳脚功夫尚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成业连忙行礼:“岳父大人安排周全,小婿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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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李成业的父亲李大宝也到了。这位李家庄头比刘大成年长几岁,面色红润,一身靛蓝绸衣显得颇为体面。他身后跟着李成业的两个弟弟,李成志和李成勇,一个在渡船码头当管事,一个在田庄管事,都已定亲,只待成婚。
“业儿,路上小心!”李大宝递过一个小布袋,“这是十两碎银,路上零用!”
李成业恭敬接过:“父亲放心,儿子定当尽力!”
“你恩师昨日托人送来笔墨纸砚,都在车里了!”李大宝提醒道,“到了南京,记得先去拜会徐大人夫妇,莫失了礼数!”
天色渐明,晨雾散去,太皇河泛起粼粼波光。李成业最后向家人一一作别,登上骡车。张福驾着车,王贵骑着马在侧,一行三人缓缓驶离李家宅院,踏上通往南京的官道。
出了安丰县境,官道变得宽阔平整。八月的淮北平原,稻浪金黄,农人正在田间忙碌。骡车不疾不徐地行进,车轱辘在黄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此番赶考,与三年前大为不同。那时他初生牛犊,家境尚差,带着全家凑出的银子便上了路。途中住的是最简陋的客栈,吃的是最简单的干粮,甚至因盘缠不足,在滁州城外借宿过农家。虽未中举,却也长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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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呢?怀中揣着百余两银子,车后装着崭新衣袍,还有丘夫人写给五品京官妹夫的书信。这般待遇,已超过许多赶考秀才。李成业轻抚书页,心中感慨:若无岳父资助,若无父亲在李家庄的地位,若无恩师的教诲,自己何来今日?
“少爷,前面就是泗州驿了!”张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已过午时,可要在此歇脚?”
李成业掀开车帘,果然见前方官道旁有座青瓦建筑,门前旗杆上飘扬着驿旗。他点头道:“也好,让骡马歇歇脚!”
安顿好后,李成业在驿站厅堂用饭。一荤一素一汤,虽是寻常菜式,却做得干净清爽。正吃着,又有几位赶考书生模样的人进来,他们风尘仆仆,衣着简朴,与驿卒说话时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成业注意到,其中一人鞋底已磨破,用草绳勉强绑着;另一人的长衫袖口打着补丁。他心中一动,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便招呼驿卒:“给那几位相公也上一份同样的饭菜,记在我账上!”
那几位书生闻言一愣,随即过来道谢。交谈中得知,他们来自池阳府,家境普通,一路省吃俭用才走到这里。其中年纪稍长的赵秀才叹道:“此番若是落第,都不知如何向家中交代。为了凑足盘缠,已将家中耕牛都卖了!”
李成业心中不是滋味,取出二两碎银递给赵秀才:“些许心意,路上买双新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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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才推辞再三,最终含泪收下。待他们离去后,张福低声道:“少爷心善,只是这般散财,恐不够路上用度。”
李成业摇头:“同是读书人,能帮一点是一点。咱们的银钱还充裕。”
王贵接口道:“老爷说了,这一路要让少爷舒舒服服到南京,钱财不必节省!”
离开泗州后,一路向南。地势渐有起伏,官道依山而建,两旁林木葱郁。李成业依然每日读书,只是越接近南京,心中压力越大。
这日傍晚,一行人在楚州城外最大的客栈投宿。客栈掌柜见是赶考秀才,格外热情,特意安排楼上安静房间。张福、王贵住楼下厢房,也将骡马安置妥当。
晚饭后,李成业在房中温书,忽听隔壁传来争执声。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我叔父在应天府当差,早已打点妥当,此番必中!”
另一个低沉声音冷笑:“打点?乡试糊名誊录,你如何打点?莫要在此胡言,扰人清静!”
李成业摇头苦笑。这些闲言碎语,他三年前也听过,当时还将信将疑,后来才知大多是无稽之谈。朝廷科举虽有弊病,但乡试这一关,还算相对公正。只是人心总爱寻求捷径,或吹嘘关系,或编造背景,仿佛这般便能增加中举的把握。
他推开窗,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与太皇河畔所见无异。春妮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灯下缝补,还是在核算田租?父亲和岳父呢?是否也在挂念他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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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有热水了!”王贵敲门送来热水,“泡个脚解解乏吧!”
李成业道谢接过,忽然问道:“王贵,你觉得我能中举吗?”
王贵一愣,憨厚笑道:“少爷学问这么好,肯定能中。老爷常说,整个太皇河一带,就数少爷读书最厉害!”
李成业笑了,心中却想:太皇河一带才多大?南京汇聚的可是江南江北的英才。
过了长江,景物为之一变。水网密布,舟船往来,处处透着南方的灵秀。官道旁的村镇也更加繁华,茶楼酒肆林立,处处可闻吴侬软语。
这日晌午,骡车在一个临河小镇停下打尖。小镇名唤栖霞渡,因附近有栖霞山而得名。河岸边泊着不少船只,有客船,有货船,也有装饰华丽的画舫。
李成业选了家临河的饭馆,坐在二楼窗边,边吃边看河中景象。张福、王贵在楼下用饭,不时与当地人交谈,打听南京城的近况。
“听说今年南直隶的考生特别多!”一个船夫模样的汉子大声道,“南京城里的客栈早住满了,许多考生只得借宿民宅!”
另一人接话:“何止住满!连秦淮河边的画舫都被包下来当客栈了,一夜要价五两银子!”
李成业心中一动,摸摸怀中丘夫人的书信,略感安心。有徐大人府上可住,至少免去了寻宿之苦。
正思忖间,忽听楼下传来哭喊声。李成业探头望去,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被店家推搡出门,包袱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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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住什么店!还点这么多酒菜!”店家厉声道。
那书生面红耳赤:“我、我的钱袋被偷了,待我家中寄来银钱,定加倍偿还!”
店家哪里肯信,正要动手,李成业已下楼来:“店家息怒,这位相公欠多少?”
店家见李成业衣着体面,语气缓和些:“连住店带饭食,共一两二钱!”
李成业取出银子付清:“江湖救急,不必言谢!”
那书生姓周,来自安庆府,途中确实遭了窃贼。他千恩万谢,一定要写下借据。李成业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周书生泪流满面:“李兄大恩,小弟没齿难忘。若此番侥幸得中,定当厚报!”
重新上路后,张福叹道:“少爷这一路,已帮了三四位落难书生。虽说是积德行善,可……”
“我明白!”李成业望着车外飞逝的景色,“只是见他们,便想起当年的自己。若非岳父资助,若非家境渐好,我或许也会如此窘迫。”
王贵笑道:“少爷心善,必有福报!”
又行一日,骡车终于驶入应天府地界,距南京城只有三十里了。
李成业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他放下书本,再也读不进去。三年前落第的场景历历在目。放榜那天,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天地仿佛都失了颜色。
如今再来,他能成功吗?家中那一百二十亩地,岳父那三十头牛,父亲和弟弟们的期待,春妮的默默支持,恩师的谆谆教诲,丘夫人的引荐信……这一切既是助力,也是压力。若再次落第,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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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看!”张福忽然喊道。
李成业掀开车帘,顺着张福所指望去。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线条隐约可见。那是南京城墙。
越行越近,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巍峨的城楼,绵延的垛口,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增多,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小贩,骑马的商旅,坐轿的官员,还有不少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或独行,或结伴,都朝着那座雄伟的城池走去。
李成业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恩师说过,科举如登山,一步一印,急不得也慌不得。他已苦读多年,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剩下的,只能交给天命。
“少爷,要进城了!”张福轻声道。
骡车驶上石桥,车轮声在桥面上回响。李成业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北方天际辽阔,那是太皇河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南京城,面向那个即将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地方。
城门越来越近,门洞内的阴影渐渐笼罩过来。李成业挺直腰背,整理衣冠,将所有的忐忑与期待都压在心底。默念起:莫道书生无胆气,直入金陵取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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