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140人出境打工，为何有人说无罪，有人说两一罪？

【对比导读】

2002年到2003年，江苏通州三盟公司老板顾国均、王建忠以旅游名义为140余人办理了赴马来西亚的签证和机票，实际目的是组织他们出境打工。所有人都持真实有效的证件，经海关正常查验后出境。这种行为到底构不构成犯罪？如果构成犯罪，是骗取出境证件罪，还是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还是两罪并罚？

审理过程中出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意见：第一种认为持真实证件合法出境不构成犯罪；第二种认为构成骗取出境证件罪；第三种认为同时触犯两个罪名，应从一重罪处罚。这三种意见的分歧，集中体现在对"偷越国境"的理解、对单位犯罪的认定、以及对牵连犯的处理上。

本文通过深度剖析顾国均案的裁判理由，揭示"骗证出境"行为的法律本质，帮助读者理解形式合法与实质非法的辩证关系，以及手段行为与目的行为的竞合处理规则。

01 一家"劳务公司"，11次组织140人"旅游"

2002年9月30日，顾国均、王建忠和王益明三人出资10万元，注册成立了通州市三盟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公司名称听起来很正规，但实际业务却见不得光。

公司成立一个月后，他们就开始运作了。顾国均、王建忠明知公司没有对外劳务合作经营权，也知道中国政府与马来西亚没有劳务合作关系，但他们还是决定干一票。

他们的操作手法很"聪明"：以旅游的名义组织人员出境，实际目的是让他们到马来西亚打工。

从2002年10月31日到2003年4月8日，短短半年时间，他们先后11次组织了140余人以旅游形式出境赴马来西亚。每人收取2.8万元至3.5万元不等的费用。

为了让这些人能够"合法"出境，他们做了一系列准备工作：

：通过通州市建筑职工中等专业学校，为出国人员非法办理《职业资格证书》和《职业岗位技能证书》。这些证书都是走关系、违反程序办理的，很多人根本没有参加任何培训。

：出高价请人办理赴马来西亚的旅游签证和飞机票。签证是真的，机票也是真的，从形式上看完全合法。

第三步：人员抵达马来西亚后，由王益明为他们安排工作，并通过马来西亚的关系人"阿曼"、"谢老板"，以非正常途径办理所谓的"工作准证"、"安全证"。

整个流程看起来很顺畅：国内办旅游签证合法出境，到马来西亚后再想办法转成工作签证。很多人就是冲着这个模式才花大价钱参加的。

但是，2003年4月，事情败露了。公安机关介入调查，顾国均、王建忠被逮捕。

检察机关以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起诉。但辩护律师提出了强烈的质疑：人家持真实有效的证件，经海关正常查验出境，怎么能算"偷越"呢？

02 三种定性意见的激烈交锋

在法院审理过程中，对本案如何定性产生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第一种意见：不构成犯罪

这种意见又分为两个小分支：

观点1：持真证合法出境不是偷渡。

有人认为，"偷越"是指使用伪造、变造的假证件在设关处越境，或者在不设关处秘密越境。本案被告人组织的140余人，都持有真实有效的出国证件，都是经国家边防检查部门依法验证后出国的，根本不是偷渡。

既然不是偷渡，就谈不上"组织他人偷越国境"。被告人主观上也没有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实施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的行为，所以不构成犯罪。

观点2：这是单位行为，不应追究个人责任。

有人认为，顾国均、王建忠是以三盟公司的名义组织劳务出境，这是职务行为，责任应由单位承担。而根据刑法规定，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的主体只能是自然人，不能是单位。

既然单位不能成为犯罪主体，就不应该追究单位的刑事责任；既然不追究单位责任，也就不应该追究两个被告人的个人责任。

第二种意见：构成骗取出境证件罪

这种意见认为，被告人以旅游为名，弄虚作假，骗取出境签证，为组织他人非法出境打工使用，符合骗取出境证件罪的构成特征。

从立法上看，骗取出境证件罪实质上是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的一种特殊情况，两者是特殊与普通的关系。既然存在特殊规定，就应该优先适用特殊规定，以骗取出境证件罪定罪处罚。

第三种意见：构成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

这是法院最终采纳的意见。法院认为：

三盟公司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非法组织劳务出境，成立后也确实主要实施了该犯罪行为，所以应认定为个人行为而非单位行为。

掩盖真实意图、骗取出境证件、以"合法"形式出境，本质上属于"偷越"行为。

被告人骗取旅游签证的行为构成骗取出境证件罪，组织他人出境打工的行为构成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两个行为是手段与目的的关系，属于牵连犯，应从一重罪处罚。

三种意见，孰是孰非？

03 关键争议一："偷越"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理解这个案件，首先要搞清楚一个核心概念：什么叫"偷越"国（边）境？

传统观点认为："偷越"就是未经办理出入境证件和手续，在未设关口处秘密越境；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假证件在关口蒙混出入境。

按照这个理解，"偷越"的核心特征是形式非法：要么没有证件偷偷越境，要么用假证件蒙混过关。

如果采用这个定义，顾国均案确实不构成"偷越"。因为140余人都持真实有效的旅游签证，经海关正常查验后出境，从形式上看完全合法。

但法院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理解："偷越"的实质在于行为侵犯了国家国（边）境管理秩序，而不在于形式是否合法。

法院的分析非常深刻：

这些人虽然持有真实的旅游签证，但他们本质上不具备合法出境资格。为什么？因为：

第一，他们出境的目的不是旅游，而是打工。根据我国与马来西亚的协议，中国公民赴马来西亚务工需要办理劳务签证，但两国之间没有劳务合作关系，无法办理劳务签证。

第二，他们为了出境，隐瞒了真实目的，虚构了旅游的事实，骗取了旅游签证。这些签证的取得本身就是非法的。

第三，他们出境后并没有旅游，而是直接开始打工，严重违反了签证规定，属于非法滞留、非法就业。

所以，虽然形式上他们持真实证件出境，但实质上他们不具备合法出境资格。他们借助骗取的"合法"证件出境，无异于以欺骗手段越境

这种行为当然侵犯了国家国（边）境管理秩序，属于非法越境，就是"偷越"！

法院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

你本来不具备出境资格，但你隐瞒真实意图，骗取了出境证件。这就好比你本来没资格进入某个场所，但你伪造了一张通行证混了进去。虽然门卫看到了你的"通行证"，但你的进入行为本质上是非法的。

法院的结论是："偷越"应该理解为：不具备合法出入境资格而出入境，侵犯国家国（边）境管理秩序的行为。

"偷越"的方法和手段多种多样：

• 可以是不在规定的口岸偷越；
• 可以是用假证件蒙混过关；
• 也可以是骗取出境证件，以所谓"合法"的形式"非法"越境

这个理解，才真正抓住了"偷越"的本质。

04 关键争议二：这是单位犯罪还是个人犯罪？

辩方提出，顾国均、王建忠是以三盟公司的名义组织劳务出境，这是职务行为，责任应由单位承担。

但法院经过审查发现，这个公司有重大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单位犯罪案件具体应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有两种情况不以单位犯罪论处：

第一种：个人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的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实施犯罪的；

第二种：公司、企业、事业单位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

再看三盟公司：

设立目的：顾国均在侦查阶段供述，成立公司就是为了非法组织劳务出境。公司成立一个月后就开始运作这个业务。

主要活动：公司成立后，确实主要就干了这一件事——11次组织140余人以旅游名义出境打工。

违法性认识：顾国均、王建忠明知公司没有对外劳务经营权，明知中国与马来西亚没有劳务合作关系，明知不应以办理旅游签证的形式组织他人出境务工。

这完全符合"个人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的公司"的特征。

法院认定：三盟公司就是顾国均等人为了实施犯罪而搭建的一个"壳"，公司设立的目的和主要活动都是犯罪，应认定为个人犯罪，而非单位犯罪

这样，辩方关于"单位行为不追究个人责任"的辩护意见就不成立了。

05 关键争议三：一罪还是两罪？

法院认定被告人的行为同时触犯了两个罪名：

第一个罪名：骗取出境证件罪。

被告人以旅游为名，弄虚作假，骗取护照、签证等出境证件，为组织他人偷越国境使用。这符合刑法第322条骗取出境证件罪的构成要件。

第二个罪名：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

被告人利用骗得的证件，组织140余人出境非法滞留马来西亚打工。这符合刑法第318条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的构成要件。

那么问题来了：同时触犯两个罪名，应该怎么处理？

是数罪并罚吗？——不是。

是择一重罪处罚吗？——对，但要讲清楚为什么。

法院进行了深入的理论分析。

首先，法院否定了"骗取出境证件罪是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的特殊形式"这种观点。理由是：

从犯罪构成看，两罪有明显区别：

• 侵犯的直接客体不同：组织偷越国境罪侵犯的是国家对出入国境的正常管理秩序；骗取出境证件罪侵犯的是国家对出境证件的管理制度。
• 犯罪客观方面不同：组织偷越国境罪表现为采取各种方式策划、指挥他人偷越国境；骗取出境证件罪表现为弄虚作假、骗取出境证件。
• 犯罪主体不同：前罪只能是自然人；后罪自然人和单位都可以构成。
• 犯罪主观方面不同：骗取出境证件罪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具有"为组织他人偷越国境使用"的目的；如果为其他目的骗取证件，则不构成此罪。

所以，两罪不是普通与特殊的关系，而是两个独立的罪名

那么，两罪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法院认定：两罪是牵连犯关系。

什么叫牵连犯？是指行为人实施某一犯罪（目的罪），其手段行为或结果行为又触犯了其他罪名的情况。牵连犯的特征是：手段行为与目的行为之间存在牵连关系。

本案中：

手段行为：骗取出境证件——构成骗取出境证件罪。

目的行为：组织他人偷越国境——构成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

根据刑法规定，组织他人偷越国境是被告人骗取出境证件的目的。当被告人骗取证件后，又实际组织他人偷越国境，则组织偷越的行为就是实现其骗取证件目的的行为。

"骗证"与"组织偷越"之间，显然是手段行为与目的行为的关系。

对于牵连犯，刑法理论和司法实践的通行做法是：从一重罪处罚（也叫"择一重处断"）。

比较两个罪名的法定刑：

• 骗取出境证件罪：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 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对多人或者多次）：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显然，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的法定刑更重

所以，法院最终认定：顾国均、王建忠的行为构成牵连犯，应从一重罪处罚，即以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定罪处罚。

06 一审判十年，二审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判决：

• 顾国均犯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10万元
• 王建忠犯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10万元
• 没收违法所得58.98万元，上缴国库。

王建忠不服，提出上诉，主要理由是：

1. 行为应构成骗取出境证件罪，而非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
2. 自己是从犯；
3. 三盟公司的退赃应认定为共同退赃。

二审法院认为：

上诉人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

但二审法院发现，一审判决在适用法律上存在问题：引用了已经失效的法律规定

一审判决引用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严惩组织、运送他人偷越国（边）境犯罪的补充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严厉打击偷渡犯罪活动的通知》。

但这两个法律文件在刑法修订后已经被吸收或废止，不应再引用。正确的做法是直接引用刑法条文和最新的司法解释。

所以，二审法院撤销了一审判决，改判：

• 顾国均犯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10万元
• 王建忠犯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10万元
• 没收违法所得58.98万元，上缴国库。

量刑结果完全一样，只是纠正了法律适用上的瑕疵。

07 这个案件给实务工作的四点启示

顾国均案涉及的法律问题复杂，裁判理由深刻，给实务工作提供了重要启示。

启示一：形式合法不等于实质合法。

很多人以为持真实证件出境就是合法的，但关键要看出境的目的和资格。如果出境目的是虚假的，出境资格是骗取的，那么即使持真实证件，出境行为在本质上也是非法的。

这个原则不仅适用于出入境管理，也适用于其他很多领域。在刑事辩护中，不能只看形式，更要看实质。

启示二：警惕"借壳犯罪"。

为了逃避法律责任，有些人专门成立公司、企业来实施犯罪活动，试图以"单位行为"来推卸个人责任。

但司法解释对这种情况有明确规定：个人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的单位，或者单位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不认定为单位犯罪，直接追究个人刑事责任。

所以，设立一个"壳公司"并不能规避刑事责任。

启示三：准确理解牵连犯的处理原则。

当一个行为同时触犯两个罪名，且两个行为之间存在手段与目的的牵连关系时，应认定为牵连犯，从一重罪处罚。

不能简单地数罪并罚，也不能只定一个罪而忽略另一个罪。正确的做法是：认定两个罪名都成立，但基于牵连关系，择一重罪处断。

这种处理既符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也避免了重复评价。

启示四：法律适用要准确无误。

本案二审虽然维持了定罪和量刑，但纠正了一审在法律适用上的问题。这提醒我们：

判决书引用的法律条文必须是现行有效的，已经废止或失效的法律规定不能再引用。虽然这种错误不影响定罪量刑，但会影响判决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法律工作者必须及时掌握法律的修改、废止情况，确保法律适用的准确性。

08 一个案件，三种观点，一个真理

顾国均案经历了激烈的观点交锋：无罪说、一罪说（骗取出境证件罪）、一罪说（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

最终，法院以严密的法理分析，确立了准确的定性：

：明确"偷越"的实质含义——不具备合法出入境资格而出入境，侵犯国家国境管理秩序的行为。骗证出境属于"偷越"。

：识破"单位犯罪"的伪装——为犯罪而设立的单位不能成为犯罪主体，应直接追究个人责任。

第三步：准确认定罪名竞合关系——骗取出境证件与组织他人偷越国境是手段与目的的关系，构成牵连犯，从一重罪处罚。

这个判决不仅处理了具体案件，更为类似案件树立了裁判规则：

以劳务输出、旅游、考察等名义，弄虚作假，骗取出境证件，组织他人出境非法务工的，构成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

这个规则的确立，对于打击"假旅游、真劳务"的非法组织出境行为，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它告诉我们：法律不仅看形式，更看本质；不仅看手段，更看目的；不仅看表象，更看实质。

只有这样，法律才能真正维护国家的国境管理秩序，保护公民的合法权益。

【素材来源】

本文案例来源于《刑事审判参考》总第38集第304号指导案例"顾国均、王建忠组织他人偷越国境案"，案号为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03）通中刑一初字第17号刑事判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04）苏刑终字第XX号刑事裁定。案情涉及被告人顾国均、王建忠以旅游名义骗取出境证件，组织140余人非法出境务工的行为定性问题，特别是"偷越国境"的认定标准、单位犯罪与个人犯罪的区分、骗取出境证件罪与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的竞合关系等法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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