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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出轨18年没回家,儿子大学毕业去质问,见小三时却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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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毕业证

校长在台上念到“张望舒”三个字的时候,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紧了。

周围是同学们的欢呼和掌声,热烈得像夏天的暴雨。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租来的学士服,领子有点歪,他扶正了。

从座位到主席台的路不长,但他走了十八年。

每一步,都踩在母亲刘秀英日夜不停的缝纫机踏板声上。

每一步,都浸着出租屋里冬冷夏热的汗水和泪水。

每一步,都刻着一个名叫张建军的男人的背影。

一个十八年没回过家的父亲的背影。

他从校长手里接过那本深红色的毕业证书,很沉。

这不只是一张纸,这是一把剑。

他终于把它磨好了。

他对着台下鞠躬,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好像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母亲。

母亲今天穿了件新衣服,是她自己踩着缝纫机做的,蓝底白花,很精神。

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激动,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石头落了地的疲惫。

十八年了,她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典礼结束,张望舒被同学们簇拥着去拍合影。

“望舒,来来来,站中间!”

“可以啊你小子,拿了优秀毕业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

他笑着,被推到人群中央,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照片定格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母亲。

刘秀英正站在一棵大樟树下,手里拿着他的学士帽,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妈。”

张望舒喊了一声。

刘秀英抬起头,把帽子递给他:“走吧,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嗯。”

母子俩并排走着,一路无话。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有些事,不用说,但都懂。

比如,他拿到毕业证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那个男人。

回到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都是他爱吃的。

刘秀英解下围裙,给他盛了一大碗米饭:“快吃,都饿了吧。”

张望舒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却觉得嘴里发苦,有点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刘秀英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

十八年来,就是这双手,一针一线地,把他从一个四岁的小孩,拉扯成一个大学毕业生。

“妈,”他声音有点哑,“我明天就去。”

刘秀英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碗里的那块红烧肉,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地址……还是以前那个吗?”

“是。”

刘秀英说,“他托人捎过几次信,地址没变过。”

“他给你写信?”

张望舒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还有脸给你写信?”

“都是些废话。”

刘秀英淡淡地说,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问你好不好,让我别太累。我没回过。”

“他凭什么问!”

张望舒的拳头攥紧了,“他但凡心里有你,有我,十八年前就不会走!”

四岁那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一个闷热的夏天,家里总是在吵架。

父亲张建军原来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下了岗,跟着一个老乡南下闯荡。

刚开始那两年,还往家里寄钱,每个月都打电话。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钱也没了。

再后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打电话到家里,骂刘秀英,让她别再纠缠张建军。

刘秀英没哭没闹,挂了电话,第二天就去街道开了离婚证明。

从那天起,张建军这个名字,就成了这个家里的禁忌。

而“小三”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在了张望舒心里。

他想象过那个女人无数次。

年轻,漂亮,会撒娇,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把父亲的魂都勾走了。

他恨那个女人,甚至超过了恨张建军。

他觉得是那个女人毁了他的一切。

“望舒,”刘秀英打断了他的思绪,“吃饭。”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望舒看着母亲,心里的火被这平静压了下去。

他知道,母亲的痛比他深一百倍,一千倍。

她只是从不表现出来。

他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把饭菜塞进嘴里,像是要把十八年的委屈和愤怒一起吞下去。

吃完饭,他回自己的小房间收拾东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就占满了。

他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张建军抱着小小的他,笑得一脸灿烂。

刘秀英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们父子俩。

那时候,天还是蓝的,家还是完整的。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张建军的脸,想从那笑容里找出一丝虚伪和凉薄的痕迹。

可他找不出来。

他只觉得讽刺。

他把照片狠狠地扣在桌子上,开始往背包里塞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宝,还有那本沉甸甸的毕业证。

他要带着这本毕业证,去那个男人的面前。

他要让他看看,没有他,他们母子俩也过得很好。

不,不是过得很好。

是熬过来了。

他要质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在别的城市享受天伦之乐,而自己的母亲却要耗尽青春,熬白头发?

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当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却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他要把这十八年的账,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望舒就背着包出门了。

刘秀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路上吃。”

她把还烫手的鸡蛋塞进他手里。

“妈,我走了。”

“嗯,到了打个电话。”

张望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就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没有走的勇气了。

第二章 南下的绿皮车

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一车厢的疲惫和希望。

张望舒买的是硬座。

车厢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劣质香烟的味道,吵吵嚷嚷,让人心烦。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见到张建军时的场景。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直接冲上去给他一拳,还是冷冷地把毕业证摔在他面前?

他想了无数个开场白。

“你还认得我吗?”

这个太软弱了。

“十八年了,你死在外面了吗?”

这个太像骂街了。

他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把所有的质问、愤怒和鄙夷,都写在眼睛里。

让他自己从那眼神里,读出他的罪孽。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张望舒几乎没怎么合眼。

对面的大叔跟他搭话,问他去哪儿,做什么。

他只言简意赅地回答:“找人。”

大叔很健谈,说自己儿子也在那个城市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

“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啊。”大叔感慨道。

张望舒没接话。

他心想,我的不容易,跟你儿子的不一样。

你儿子是为生活所迫,而我,是去讨债。

讨一笔十八年的亲情债。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又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张建军,穿着当时最时髦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记得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很爱干净,白衬衫总是洗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还会拉手风琴。

夏天的晚上,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围着他,听他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琴声悠扬,晚风清凉。

那些模糊的碎片,像针一样,扎进张望舒的心里。

他越是想起过去的好,就越是恨现在的他。

一个人怎么可以变得那么快?

那些温柔和才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他把那些东西,都给了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家?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铁盒几乎要被捏变形。

他把铁盒塞回包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地址。

XX市,XX区,榕树巷,32号。

一个听起来就很老旧的地名。

他想象着那个地方的景象。

也许是一栋漂亮的小洋楼,门口停着小汽车。

那个女人会开门,穿着精致的睡衣,慵懒地问他找谁。

然后张建军会出来,看到他,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和心虚。

说不定,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一个比他小,被宠坏了的孩子。

那个孩子会躲在张建军身后,怯生生地问:“爸爸,他是谁?”

一想到这个画面,张望舒的血液都快要烧起来了。

他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要把这个虚伪的、幸福的假象,撕得粉碎。

火车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抵达了目的地。

走出火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里都带着水的黏腻。

张望舒按照手机导航,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他想,张建军就是被这样的繁华迷住了眼,所以才忘了北方的家吧。

公交车越开越偏。

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楼房,路边的店铺也变得陈旧起来。

最后,车子在一个叫“榕树头”的站牌停下。

张望舒下了车。

一股浓重的生活气息迎面而来。

路边是卖水果的小摊,菜市场里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几个老人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下棋。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金屋藏娇”之地,相差太远。

他皱了皱眉,按着地址往巷子里走。

榕树巷,一条很窄很深的小巷。

两边的楼房挤得密不透风,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斑驳不堪。

头顶是蜘蛛网一样交错的电线,晾晒的衣服滴着水。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各家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

张望舒越走,心越沉。

这不像是一个成功男人该住的地方。

难道他混得很差?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了一丝快意。

活该。

他找到了32号。

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六层小楼,连个像样的单元门都没有,黑漆漆的楼道口像个怪兽的嘴。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他要找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他准备了十八年的战争,马上就要打响了。

他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章 药味

楼道里没有灯。

张望舒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在布满灰尘和污渍的台阶上。

墙壁上用红漆写着“开锁”、“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层层叠叠,像一块块丑陋的牛皮癣。

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他按照信封上的地址,要找的是402室。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是紧张,是亢奋。

就像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的踪迹。

走到三楼的时候,那股怪味越来越清晰了。

是一种中药的味道。

浓郁,苦涩,像是常年累月熬煮,已经浸透进了墙壁里。

张望-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是那个女人生病了?

他心里冷笑一声。

最好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那才叫报应。

他走到四楼。

402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墨绿色防盗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门上没有贴春联,也没有挂任何装饰,光秃秃的,显得毫无生气。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

他想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呼吸。

他要把自己最冷酷,最锋利的一面,展现在他们面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母亲在灯下踩着缝纫机的背影,闪过自己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个馒头的日子,闪过同学们在谈论父亲时自己那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都凝聚成了力量。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像冰一样冷。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了声音。

是一个男人压抑着不耐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个药得趁热喝!凉了就没用了!”

张望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声音……

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十八年了,他记忆里父亲的声音,还停留在电话里那个温和的男中音。

而现在这个声音,沙哑,疲惫,充满了生活磨砺后的粗粝感。

“我不想喝……太苦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微弱,像小猫在叫,还带着点含混不清的口齿。

“苦也得喝!你想一辈子就这么躺着吗?”

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哄劝。

“乖,听话,就当是喝水,一口气喝完,我给你拿糖吃。”

张望舒愣住了。

这对话,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风花雪月。

只有一种沉闷的,被日复一日的琐碎消磨得只剩下骨架的亲情……或者说,责任。

他心里那股高涨的战意,莫名其妙地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漏了一丝气。

他犹豫了。

还要不要敲门?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端着一个空碗走了出来,大概是想去楼道尽头的水池清洗。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花白稀疏,背有些驼。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袋很深,神情憔-悴,眼神浑浊。

他和张望舒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望舒看着眼前的男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就是张建军?

这就是他恨了十八年的父亲?

照片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怎么变成了这样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腰的糟老头?

岁月的痕-迹在他身上,比在母亲身上还要残忍。

张建军也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望舒的脸,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中药的褐色汁液溅了张望舒一裤腿。

“望……望舒?”

张建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儿子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他不敢。

张望舒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腹稿,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全部崩塌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恨?

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让他觉得自己的恨都变得有些可笑。

他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楼道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从402房间里,又传出那个女人含混的声音。

“建军……是你吗?怎么了?”

这声音像一根针,瞬间刺醒了张望舒。

他猛地回过神来。

对,还有那个女人。

罪魁祸首。

他推开还愣在原地的张建军,大步跨进了402的门。

他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能把一个男人变成这副鬼样子。

第四章 轮椅上的女人

张望舒冲进房间的那一刻,做好了看到一切不堪画面的准备。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他想象中的奢华,也没有他预设的靡乱。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单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几乎就是全部的家当。

房间很小,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贫穷和窘迫。

而那个女人,就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旧轮椅上。

张望舒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定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他愣住了。

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没有年轻,没有漂亮,没有狐媚。

轮椅上的女人,看起来比张建军还要苍老。

她的头发枯黄,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另一条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她的半边脸似乎没什么知觉,嘴角歪斜,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围兜上。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

她看到张望舒这个陌生人闯进来,似乎有些害怕,身体往后缩了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不成调的声音。

这就是……那个“小三”?

这就是那个毁了他家庭的女人?

张望舒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准备了十八年的恨意,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被一根针瞬间戳爆。

水流了一地,气球瘪了,什么都不剩。

他找不到恨的对象了。

眼前这个女人,更像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毫无尊严的病人,而不是一个掠夺者。

张建军跟了进来,看到张望舒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毛巾,蹲下来,仔细地帮轮椅上的女人擦掉嘴角的口水。

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一万遍。

“建军……他是谁啊?”

女人含混地问,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没事,”张建军的声音很柔,和他刚才在门外不耐烦的语气判若两人,“一个……一个问路的。”

他转过头,看着张望舒,眼神里是无尽的疲惫和哀求。

“望舒,我们出去说,好吗?别吓着她。”

张望舒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一个抛家弃子的男人,在温柔地照顾着一个瘫痪的女人。

这算什么?

赎罪吗?

那他和母亲刘秀英又算什么?

被他赎罪时,随手抛弃的代价吗?

“她是谁?”

张望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张建军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那扇唯一能透光的窗户。

楼下嘈杂的市井声涌了进来,让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有了一丝活气。

他背对着张望舒,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更加佝偻和单薄。

“她叫陈静。”

张建军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是我以前在厂里的同事。”

“同事?”

张望舒冷笑,“什么样的同事,能让你十八年不回家?”

“望舒,”张建军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混蛋,是个陈世美。”

“难道不是吗?”

张望舒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冲着张建军的背影低吼,“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了这么一个……一个女人!你把家扔了,把老婆孩子扔了!你对得起我妈吗?你对得起我吗?”

轮椅上的陈静似乎被他的吼声吓到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建军赶紧扔了烟,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别怕,别怕,没事了……”

他安抚好陈静,才重新转向张望舒,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欠你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我不要你下辈子还!”

张望舒眼睛红了,“我现在就要一个说法!十八年!你知道我妈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他一把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红色的毕业证,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我大学毕业了!靠我妈踩缝纫机,一毛钱一毛钱地挣出来的!跟你,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张建军看着那本毕业证,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你说话啊!”

张望舒逼近一步,“你告诉我,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家都不要了!”

张建军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了下来。

“十八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我跟老乡来这边打工,在一个工地上。陈静也在,她在工地食堂帮忙。”

“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很健康,很爱笑,还扎着两条大辫子。”

“工地上的人都喜欢她,我也……我也跟她走得近了些。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我心里想着,等我挣够了钱,就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张望舒冷冷地听着,不置可否。

“那天,工地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了。”

张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多人都伤了。陈静当时正好在下面送绿豆汤……她为了推开我,自己被砸在了底下。”

张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老板跑了。工友们拿了点钱,也都散了。”

“她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根本管不了她。她下半身瘫了,脑子也伤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这辈子就这样了。能保住命,就是万幸。”

张建军睁开眼,看着张望舒,眼神里是无尽的灰败。

“望舒,你说,我能走吗?”

“我走了,她就只能等死。”

“是她救了我一命。我这条命,是她换来的。我能不管她吗?”

张望舒呆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那也不关你的事”,想说“你可以给她一笔钱”,想说“你也有家有老婆孩子”。

但这些话,在张建军那双绝望的眼睛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试过。我给你妈写信,想解释。但她不信。我托人寄钱回去,一次又一次,全被退了回来。”

“我知道,她恨我。她有资格恨我。”

“后来,我想,就这样吧。解释不清楚了。我就当自己死在了外面。这样,你们也许还能……还能好过一点。”

“我没脸回去。我这副样子,拿什么脸回去见你们?”

“我欠她的,也欠你们的。我两边都欠。我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

他说完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望舒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他恨了十八年的男人。

他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和责任,压垮了的普通人。

他做了一个选择。

一个在外人看来,无比愚蠢、无比自私的选择。

但他自己,却被这个选择,困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困了十八年。

张望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准备了十八年的质问,十八年的审判,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不是来讨债的。

他是来看一个比他还苦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第五章 退回的汇款单

张望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他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双腿机械地移动着。

南国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

身后的那扇门里,是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可怜人。

而他,一个扛着“正义”旗帜的复仇者,像个小丑。

他沿着那条潮湿的小巷往外走,路过那些卖水果的小摊,路过那些在榕树下下棋的老人。

市井的喧闹声,离他很远,又很近。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张建军最后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我欠她的,也欠你们的。我两边都欠。”

原来,这不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选择和代价的故事。

张建军选择了承担救命之恩的责任,代价就是抛弃自己的家庭。

而母亲刘秀英,选择了用憎恨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代价就是独自一人,扛起生活的全部重担,并把这种憎恨,也灌输给了他。

谁对?谁错?

在巨大的悲剧面前,对错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每个人,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着活下去。

他走到公交站台,茫然地坐上了一辆车,也不知道开往哪里。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后退。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被自己忽略了的细节。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他生病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才到医院。

医生说要住院,母亲二话不说,就去交了钱。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才知道,那些钱,是母亲把家里唯一的金戒指当了换来的。

那个戒指,是张建军送给她的结婚戒指。

还有一次,过年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一张汇款单。

他看见上面的寄件人写着“张建军”。

母亲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当着他的面,把汇款单撕得粉碎。

她对他说:“望舒,记住了,我们不花他一分钱。我们有骨气。”

当时,他觉得母亲酷极了。

他为有这样一个刚强的母亲而骄傲。

可现在想来,那撕碎的,仅仅是一张汇-款单吗?

那或许是张建军最后的求救,是那段早已断裂的关系,最后一丝连接的可能。

母亲用她的骄傲和决绝,亲手斩断了它。

也斩断了张望舒了解真相的任何机会。

他无法去责怪母亲。

一个被丈夫“背叛”,独自拉扯孩子的女人,骄傲是她最后的铠甲。

她靠着这身铠甲,才撑过了那无数个风雨交加的日夜。

她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让她倾泻所有痛苦和怨恨的对象。

张建军和陈静,就是她选定的敌人。

她用十八年的时间,为张望舒构建了一个黑白分明、爱憎分明的世界。

而今天,这个世界,塌了。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是一个江边的公园。

张望舒下了车,走到江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江水滚滚,浑浊而有力,裹挟着泥沙,奔向远方。

他想,自己就像这江水里的一粒沙,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身不由己。

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他想问她,当年,你真的不知道真相吗?

还是你宁愿相信一个更简单的,更能让你恨起来的谎言?

但他终究没有拨出去。

他能问什么呢?

去揭开母亲用十八年时间才结好的伤疤,告诉她,你恨错了人?

告诉她,你受的苦,到头来,可能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那会让她赖以生存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不能那么做。

他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也一下子老了。

他买了一张第二天一早回程的火车票。

这个城市,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

回到那家小旅馆,他把自己扔在床上。

桌子上,那本红色的毕业证,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曾经以为,这是他审判父亲的武器。

现在看来,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一家三口,各自的困境和悲哀。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的夏天。

父亲张建军穿着白衬衫,在院子里拉着手风琴。

母亲刘秀英在一旁,笑着给他扇扇子。

他坐在小板凳上,吃着西瓜。

琴声悠扬,晚风清凉,一切都那么美好。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六章 空着的座位

回到家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张望舒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没有开灯,静悄悄的。

“妈?”

他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动静,接着灯亮了。

刘秀英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看到他,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他只是出门去楼下超市买了瓶酱油。

“嗯。”

张望舒换了鞋,把背包放在墙角。

“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刘秀英一边问,一边又走回了厨房,锅里传来“刺啦”一声,是油热了下菜的声音。

张望舒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母亲的背影,在油烟里显得有些模糊。

“见到了。”他说。

刘秀英铲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怎么样?”

她问,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望舒沉默了。

他该怎么说?

说他老了,驼背了,过得很不好?

说他守着一个瘫痪的女人,守了十八年?

他看着母亲的侧脸,灯光下,她鬓角的白发那么刺眼。

他突然明白,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生活还要继续。

“挺好的。”

张望舒撒了谎,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住着大房子,看起来……过得不错。”

刘秀英没有回头,只是用铲子用力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那个女人呢?”她又问。

“也挺好的。”

张望舒继续编织着谎言,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有点疼。

“年轻,保养得很好。”

“呵。”

刘秀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然后,她再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又炒了两个菜。

晚饭和张望舒走之前那天一样丰盛。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默默地吃饭。

谁也没有说话。

张望舒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

他和母亲各用一副,还有一副,空着,摆在那个空着的座位前。

十八年来,他们家的饭桌上,一直都只有两副碗筷。

他不知道这第三副碗筷,是母亲今天特意为他准备的,庆祝他“讨伐”归来,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那副空着的碗筷,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吸进去。

以前,这个空位代表的是憎恨和抛弃。

他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把张建军骂一遍。

而现在,他再看这个空位,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张建军那张被岁月和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

想起了轮椅上那个目光空洞、口角流涎的女人。

想起了父亲那句“我两边都欠”。

一顿饭,吃得无比漫长。

吃完饭,张望舒主动收拾了碗筷。

他在厨房里洗碗,刘秀英走了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

“这是我这些年存的钱,还有你打工挣的钱,都在里面了。”

刘秀英说,“你毕业了,是个大人了。以后想做什么,自己拿主意。是找工作,还是考研,妈都支持你。”

张望舒擦干手,接过信封,很沉。

“妈……”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行了,别跟我这儿婆婆妈妈的。”

刘秀英摆摆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早点睡吧,你也累了。”

那天晚上,张望舒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夜无眠。

他手里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赢了吗?

他带着母亲的期望,带着自己十八年的愤怒,去讨伐了一个“罪人”。

他用谎言,维护了母亲世界的完整,让她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恨”下去。

从结果来看,他似乎完成了任务。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撒了谎的孩子,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愧对父亲的苦难,也愧对母亲的信任。

他终于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简单的黑与白,对与错。

更多的是一言难尽的灰色地带,是无法言说的苦衷,和无从选择的命运。

他拿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

父亲,母亲,还有年幼的自己。

他们谁都没有错。

如果非要说有错,那也只是命运开的一个,过于残忍的玩笑。

窗外,夜深了。

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望舒把照片和那本毕业证,一起放回了铁盒里,锁好,塞进了书桌的最深处。

从明天起,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找一份工作,努力挣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至于那个远在南方的父亲,和那个永远空着的座位。

也许,就让它们,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吧。

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沉重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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