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灵公
乾隆年间,彰德府安阳有个太守,姓胡名文伯,为官清廉,待民如子,府中百姓无不称颂。这年入夏,一连三月滴雨未落,地里的禾苗蔫成枯草,河床裂出指头宽的缝,井里的水舀上三瓢便见了底。百姓们跪在衙门前哭求,胡太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先是请了城外白云观的道士,设坛作法三日,登坛步罡踏斗,挥剑斩符祈雨,只落得日头越发毒辣,连一丝云气也无。又请了城东法相寺的和尚,诵经念佛,设水陆道场,敲着木鱼跪到三更,依旧晴空万里,连风都不曾刮过一阵。胡太守愁得鬓角添了白发,夜里辗转难眠,忽地一拍案几,想起府衙后身的城隍庙。那庙中城隍神,向来灵验,不如亲自去求。
他不带随从,只一身便服,提着香烛进了城隍庙。庙中蛛网蒙尘,香案积灰,显是久无人来。胡太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香烛插在炉中,对着城隍塑像叹道:“城隍老爷在上,弟子胡文伯,忝为安阳太守,如今百姓遭此大旱,颗粒无收,眼看就要流离失所。弟子无能,求仙问道皆无效果,只得求老爷显灵,指一条生路,救安阳百姓于水火。”
说罢又磕了三个头,自觉身心疲惫,便寻了殿角的草垫,和衣而卧。刚合眼,便见殿中金光一闪,那城隍塑像竟走下神坛,身着皂袍,面如黑漆,对着他拱手道:“胡太守不必忧虑,三日后,汉钟离祖师将驾云过境安阳,太守可率百姓于城南七里坡设坛相迎,备下清水三坛,素果五盘,诚心祈求,祖师自会降雨。”
胡太守忙起身回礼,刚要开口细问,却被一阵冷风惊醒,睁眼一看,依旧是破庙残烛,方才竟是一梦。他掐指一算,梦中所言日期,正是三日后。当下也顾不得真假,赶回府衙,传令下去,命百姓于城南七里坡搭起高台,备齐清水素果,只待祖师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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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本已绝望,闻得太守有令,虽半信半疑,却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纷纷扛着木料,挑着水担,往七里坡赶。三日之后,高台搭就,胡太守沐手焚香,率着百姓跪在台前。午时三刻,忽听得天边隐隐有雷声,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白云缓缓飘来,云上立着一位道人,头戴纯阳巾,身着杏黄道袍,手摇蒲扇,正是汉钟离祖师模样。
百姓们惊呼出声,齐齐磕头。胡太守上前一步,朗声道:“弟子胡文伯,率安阳百姓,恭迎祖师。今安阳大旱三月,百姓无以为生,恳请祖师垂怜,普降甘霖。”
汉钟离祖师闻言,微微颔首,将蒲扇一挥。霎时风起云涌,乌云蔽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百姓们欢呼雀跃,跪在雨中不肯起身。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天明,地里的禾苗挺起了腰杆,河床积起了水洼,井里也漾起了清波。安阳百姓,总算逃过一劫。
胡太守大喜,又备了三牲祭品,往城隍庙谢恩。当夜宿在庙中,又得一梦。城隍神依旧是昨夜模样,只是面色凄惶,对着他连连作揖:“胡太守,此番降雨,本是天机,我因怜百姓疾苦,私自泄露,如今已被上天察觉,三日后便要押赴天庭问斩。太守大恩,唯有一事相求,还望太守奏明圣上,为我加封名号,或可免我一死。”
胡太守闻言大惊,忙道:“老爷救我安阳百姓,此恩重于泰山,弟子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如何加封,还请老爷明示。”
城隍神道:“只需圣上颁下圣旨,封我为‘威灵公’,赐金匾一块,悬挂庙门,则天威加身,上天便不好再加罪于我。”说罢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胡太守醒来,不敢耽搁,当即写了奏折,快马送往京城。奏折中详述旱情始末,城隍显灵降雨,及泄露天机将受天罚之事,恳请圣上为城隍加封。乾隆皇帝看罢奏折,叹道:“此城隍心系百姓,忠勇可嘉,理应加封。”遂下圣旨,封安阳城隍为“威灵公”,御笔亲书“威灵显佑”四字金匾,遣使送往安阳。
金匾悬挂庙门那日,安阳百姓倾城而出,锣鼓喧天。当夜,胡太守又梦城隍神前来道谢,言道:“蒙圣上加封,天罚已免,此后定当护佑安阳百姓,岁岁丰登,安居乐业。”自此之后,安阳城隍庙香火鼎盛,城隍威灵公之名,传遍四方。
香丸妇人
唐贞观年间,长安城外有个书生,姓柳名青云,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只靠着几亩薄田度日。柳青云为人忠厚,却偏偏生得一副傲骨,不肯趋炎附势,因此虽有才学,却屡试不第,日子过得越发拮据。
这年春上,柳青云去城中卖柴,路过一条小巷,见几个泼皮围着一个老丈拳打脚踢,只因老丈摆摊占了他们的地盘。柳青云看不下去,放下柴担,上前喝止。泼皮们见他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放在眼里,挥着拳头便冲了上来。柳青云虽不善拳脚,却也有几分蛮力,护着老丈,挨了好几下,硬是没让泼皮再近前一步。恰好路过的巡城兵丁闻声赶来,泼皮们这才一哄而散。
老丈感激涕零,谢了又谢,柳青云却摆摆手,捡起柴担,继续往集市去。他只当是举手之劳,没放在心上,却不知这番举动,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当晚柳青云回到家中,刚点亮油灯,忽听得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丫鬟,身着青布裙,手捧一个食盒,对着他福了一福:“柳公子,我家主母有请。”
柳青云一愣,问道:“你家主母是何人?我与她素不相识,为何相请?”
丫鬟笑道:“公子去了便知,主母说,公子日前有恩于她,今日特来相谢。”说罢引着柳青云,往城南的一处宅院走去。那宅院朱门高墙,院内花木扶疏,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
进了厅堂,只见堂上坐着一位美妇人,身着锦绣罗裙,鬓边插着一支珠钗,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妇人见柳青云进来,起身相迎,笑道:“公子不必拘谨,且请坐。”
柳青云拱手道:“夫人唤我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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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命丫鬟奉上香茶,这才开口:“公子日前于巷中救下的老丈,乃是我的舅父。若非公子出手相助,舅父只怕已遭横祸。我知公子家境贫寒,屡遭坎坷,那些欺辱公子的泼皮无赖,我已替公子料理干净了。”
柳青云闻言大惊,他素日里卖柴读书,常遭城中泼皮勒索,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没想到竟被这妇人轻易料理。他正要道谢,妇人却又道:“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需公子相助。”
柳青云道:“夫人但讲无妨,只要我能办到,万死不辞。”
妇人轻叹一声:“我独居于此,常有无赖骚扰,白日里尚且罢了,夜里竟翻墙而入,扰我清梦。我知公子是忠义之人,想请公子替我铲除这些祸患。”
柳青云面露难色:“夫人抬爱,只是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对付那些无赖?”
妇人闻言,从袖中取出一颗香丸,那香丸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将香丸递给柳青云:“公子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将此丸供奉于净室,今夜三更,随香烟而去,将那些无赖的人头带回来便是。”
柳青云接过香丸,只觉入手温热,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应了下来。妇人又道:“公子切记,到了那里,莫要惊慌,只管取了人头便回,自有香烟引路。”
柳青云告辞回家,将香丸供奉在自家的佛龛前,点上三炷香。到了三更时分,忽见那香丸灵光一闪,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化作一条细细的光路,往门外而去。柳青云依言,顺着光路前行,只觉身子轻飘飘的,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宅院外。
那宅院正是白日里泼皮们聚集的地方,此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赌咒声。柳青云顺着青烟,飘入院中,只见几个泼皮正围在桌前赌钱,正是那些平日里勒索他的无赖。他心中一横,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拔出墙上挂着的柴刀,手起刀落,便将几个泼皮的人头斩了下来。说来也怪,那些泼皮竟毫无反应,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柳青云提着人头,顺着青烟往回走,一路畅通无阻,竟无半点畏惧。回到家中时,天还未亮,那丫鬟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回来,接过人头,又递过一锭银子:“主母谢公子相助,这点薄礼,还请公子笑纳。”说罢转身离去,那香丸也化作一道青烟,跟着丫鬟飞走了。
柳青云愣在原地,手中握着那锭银子,只觉如在梦中。次日一早,城中传来消息,说那几个泼皮昨夜暴毙于家中,人头不翼而飞。柳青云心中了然,却也不敢声张。
过了几日,那丫鬟又来传话:“主母言,此番之事,乃是‘畏关’,公子过了此关,日后便可位列仙班。”柳青云闻言,心中大悟。他本就看破红尘,如今得了妇人指点,便将家中薄田变卖,带着妻子,寻了一处深山隐居。此后再也无人见过他们的踪迹,有人说,曾在终南山见过一对夫妇,男耕女织,宛如仙人。
焦木作祟
城南洞塘西里,有个民妇,姓钟,生得年少貌美,肌肤胜雪,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钟氏嫁与当地一个农夫,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这年秋收,钟氏提着饭篮,去地里给丈夫送饭。走到半路,忽觉身后有人跟随,她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身着青布短衫,眉目清秀,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钟氏心中疑惑,此地偏僻,素来少有人来,这男子是从何处来的?她不敢多言,加快脚步往前赶,那男子却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路跟到了钟氏家门口。
钟氏进了门,反手将门关上,拍着胸口喘了口气。丈夫见她脸色发白,忙问缘由,钟氏只说路上遇了歹人,却不敢说那男子一路跟到家门的事。她只当是偶然,没放在心上,却不知这一遇,竟惹来了大祸。
当夜,钟氏睡至半夜,忽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惊得要喊,却被那人捂住了嘴。借着月光一看,正是白日里跟随她的青年男子。那男子笑道:“娘子莫怕,我慕你美貌已久,今日特来相会。”钟氏又惊又怒,挣扎着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得任其摆布。
次日天明,那男子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钟氏又羞又怕,不敢告诉丈夫,只当是噩梦一场。可从那以后,那男子夜夜都来,搅得她不得安宁。更奇怪的是,家中的东西开始莫名丢失,今天少了一把镰刀,明天少了一捆柴,有时灶膛里的火会无缘无故烧起来,待众人赶来扑灭,却又不见半点痕迹。
钟氏心中明白,这定是那男子作祟,却不敢声张,怕丈夫知晓,坏了自己的名节。可那男子越发过分,竟逼她自尽,好与他做一对阴间夫妻。钟氏被逼得走投无路,日夜啼哭,终于在一日夜里,向婆婆吐露了实情。
婆婆听罢,气得浑身发抖,拍着大腿骂道:“好个不知廉耻的妖物,竟敢欺辱我家儿媳!”她年轻时也曾听过不少志怪之事,当下便对钟氏道:“儿媳莫怕,这定是山中的精怪作祟,明日他再来时,你便如此这般……”
钟氏依计而行,当晚,那男子果然又来了。他刚一近身,钟氏便猛地起身,将早已备好的尿盆,劈头盖脸地扣了下去。那尿盆里是积攒了数日的脏水,腥臭无比。只听那男子一声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显出了原形。众人闻声赶来,只见地上躺着一块焦木,那焦木足有手臂粗细,正是村口老井边的桔槔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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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口老井年久失修,桔槔用了数十年,早已腐朽,日晒雨淋,竟成了精怪。众人见状,七手八脚地将那焦木按住,用斧头劈成碎片。只见那木片里,竟渗出了鲜红的血水,腥臭扑鼻。众人将木片堆在院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说来也怪,自那焦木被烧之后,钟氏便恢复了正常,家中也再没有丢过东西,灶膛里的火也安稳了。此后,洞塘西里的百姓,但凡见了年久的器物,都要仔细检查,生怕再惹出什么精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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