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地铁站台上,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顶棚上。
手机屏幕亮着。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有个名字叫“小安”。
备注是“小安”。
不是同事,不是客户,不是任何我知道的社交关系。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列车进站的风掀动我的衣角。
两天前。
腊月二十八。
我坐在沙发上,看周明远收拾行李。
他要去邻市出差,说是年前最后一批货要跟。
“除夕当天能回来吗?”我问。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动作顿了顿。
“尽量。”
“妈那边……”
“我跟妈说过了,”他打断我,语气有点急,“你怀着孕,别操心这些。”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弯腰提起箱子。
“我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
六个月了。
能感觉到胎动,像小鱼在肚子里轻轻顶撞。
手机震动。
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慧文啊,明远出差了,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要不来妈这儿住两天?”
我回:“没事的妈,我自己能行。”
“那行,除夕记得早点过来,帮忙准备年夜饭。”
我没回。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我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
周明远上个月的出差报销单,上传时间是凌晨两点。
地点是邻市没错。
但酒店消费记录里,有两份早餐。
我截了图。
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我是一名律师。
习惯收集证据。
哪怕是在婚姻里。
现在。
地铁到站了。
我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站厅里灯光很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
我走得很慢。
怀孕后身体笨重了许多,走快了会喘。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
“我快到家了,你到哪儿了?”
我回:“地铁站。”
“外面下雨,我去接你?”
“不用。”
我走出地铁口。
雨比刚才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街灯昏黄,把雨丝照成金色的细线。
我看见周明远的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对着窗外。
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转过头,脸上有瞬间的慌乱。
但很快调整过来,露出笑容。
“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不远。”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他常用的古龙水味道。
还有一丝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
“今天累吗?”他问。
“还好。”
“宝宝怎么样?”
“挺好的。”
对话干巴巴的,像例行公事。
他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我看向窗外。
街景在雨水里模糊成流动的光斑。
“慧文,”他突然开口,“除夕去妈那儿吃饭,你别太累,坐着休息就行。”
“妈让我帮忙做饭。”
“我跟她说过了,你怀着孕,不能累着。”
“她听吗?”
他沉默了。
我知道答案。
婆婆从来不听。
在她眼里,怀孕不是病,该干的活还得干。
去年除夕,我孕吐得厉害,还是被叫去厨房帮忙。
周明远当时在客厅陪舅舅们喝酒。
一句都没帮我说。
“今年不一样,”他说,“我会跟妈好好说。”
“嗯。”
我没再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他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
我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慧文,”他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
“知道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
到家时雨已经小了。
我下车,他提着我的包跟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柱照出狭窄的楼梯,墙壁上有斑驳的污渍。
我们住在老小区六楼。
没有电梯。
怀孕后每次爬楼都喘得厉害。
他走在我前面,不时回头看我。
“慢点。”
到了四楼,我停下来喘气。
他站在上一级台阶等我。
“要不……我们换个房子吧?”他说,“有电梯的。”
“钱呢?”
“我最近在谈个项目,成了能拿不少提成。”
“什么项目?”
“就……公司的新业务。”
他说得含糊。
我没再问。
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他按亮客厅的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出熟悉的陈设。
沙发,茶几,电视柜。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
三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还没这么瘦,他笑得很灿烂。
“我去烧水,”他说,“你坐会儿。”
我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像在翻身。
我轻轻拍了拍。
“乖。”
周明远在厨房烧水,传来水壶的嗡鸣声。
我拿出手机,又点开那个常用同行人。
“小安”。
上周三,周四,周五。
连续三天,周明远的行程里都有这个名字。
同行距离超过五十公里。
而他的出差记录里,那三天都在公司。
撒谎。
我闭上眼。
水烧开了。
周明远端着杯子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小心烫。”
他在我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慧文,”他终于开口,“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最近。”
“最近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看见了。”
我没说话。
“手机里的那个……常用同行人。”
他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她叫安雨桐,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嗯。”
“我……我带她跑了几次业务,教她东西。”
“教到酒店去了?”
我声音平静。
他猛地抬头。
“你查了酒店记录?”
“我是律师,”我说,“查证据是本能。”
他脸色白了。
“慧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为什么连续三天带实习生出差,却告诉我你在公司?解释为什么酒店消费记录有两份早餐?解释为什么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我一连串问出来。
每个问题都像刀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是说,”我看着他,“你要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同事,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
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是吗?”
“真的,”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慧文,你信我。我就是……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公司业绩不好,妈又天天催生孩子,你怀孕后情绪也不稳定……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像个黑洞,把我往里吸。”
“所以你就找别人喘口气?”
“不是!”他急急地说,“我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能暂时忘掉这些。她年轻,有活力,什么都不懂,我说什么她都信……”
“像当年的我?”
他噎住了。
我笑了。
笑得很冷。
“周明远,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也说喜欢我单纯,说什么都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是因为我现在不单纯了?还是因为我现在不好骗了?”
我站起来。
肚子沉甸甸的,让我动作有些笨拙。
他伸手想扶我。
我甩开。
“别碰我。”
“慧文……”
“周明远,”我看着他,“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愣住。
“第一,离婚。孩子归我,财产按法律分割。”
“我不离!”
“第二,”我没理他,“签一份婚内协议。”
“什么协议?”
“明确夫妻权利义务的协议,”我说,“包括财产归属,重大开支决策权,忠诚义务,违约责任——白纸黑字,签字生效。”
他瞪大眼睛。
“你要跟我签合同?”
“婚姻本来就是合同,”我说,“只是以前我们没把条款写清楚。”
“慧文,我们是夫妻……”
“夫妻更应该明算账,”我打断他,“感情会变,承诺会忘,但白纸黑字不会。签,还是不签?”
他看着我。
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从我发现你撒谎的时候。”
我转身往卧室走。
“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案。”
“慧文!”
我没回头。
关上卧室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我没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泪。
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动了。
像在安慰我。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我请了假,没去律所。
周明远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公司。
但我知道,他可能去找那个安雨桐了。
无所谓。
我坐在书房里,起草婚内协议。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共同财产的范围。
个人财产的界定。
重大开支的定义和决策程序。
忠诚义务的具体标准。
违约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财产分割比例调整,精神损害赔偿。
写到最后,我停下笔。
看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突然觉得很可笑。
婚姻走到这一步。
要靠合同来维系。
但笑过之后,是更深的疲惫。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
年味越来越浓了。
可我觉得冷。
手机响了。
是婆婆。
“慧文啊,明天除夕,你记得早点过来。我买了条大鱼,等你来收拾。”
“妈,我怀着孕,不方便处理生鱼。”
“哎呀,就收拾一下,能有多累?当年我怀明远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我没说话。
“对了,你舅舅他们也来,人多,得多准备几个菜。你手艺好,到时候露一手。”
“妈……”
“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早点来。”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雨。
今年的冬天,雨真多。
下午周明远回来了。
他脸色不好,眼睛红肿,像哭过。
我没问。
他也没说。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在同一屋檐下各忙各的。
我继续改协议。
他在客厅里坐立不安。
傍晚时分,他敲了书房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拟了一份,”他说,“你看看。”
我接过。
是他手写的协议。
字迹潦草,涂改很多。
我快速浏览。
内容很简单,就几条:以后工资上交,出差报备,不再联系安雨桐。
“就这些?”我问。
“还不够吗?”
“不够,”我把文件夹还给他,“我要的是完整的权利义务界定,不是口头承诺的书面版。”
“慧文,你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
他咬了咬牙。
“好,按你的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这件事,不能让我妈知道。”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而且……而且她一直盼着孙子,要是知道我们闹成这样……”
“所以你就瞒着她,继续扮演好丈夫好儿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明远,”我打断他,“我可以不主动告诉她。但如果她问起来,我不会撒谎。”
他沉默了。
“签协议吧,”我说,“签了,这件事翻篇。不签,明天去民政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点头。
“我签。”
我打印出协议。
一共八页,二十三条。
他逐条看完,手在抖。
“违约责任……会不会太重了?”
“重吗?”我问,“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他无话可说。
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
像小学生。
我也签了。
两份协议,一人一份。
“原件放我这里,”我说,“复印件给你。需要公证的话,年后可以去。”
“不用了。”
他收起复印件,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安雨桐那边,你去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只要结果——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有任何工作以外的联系。如果被我发现还有,协议第三条第四款自动生效。”
他脸色白了白。
协议第三条第四款:一方违反忠诚义务,另一方有权要求离婚,并取得70%的共同财产。
“我知道了。”
他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协议上周明远的签名。
突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但还得撑下去。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除夕当天。
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周明远睡在客厅沙发上。
昨晚我们分房睡了。
他说想一个人静静。
我没反对。
起床,洗漱,换衣服。
挑了一件宽松的毛衣,遮住肚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化了点淡妆。
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周明远也起来了。
我们在卫生间门口碰上。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早。”
“早。”
早餐是沉默的。
他煮了粥,煎了蛋。
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不舒服?”他问。
“没胃口。”
“那……喝点牛奶?”
“不用。”
我放下碗,去收拾要带的东西。
给婆婆买的保健品,给舅舅们准备的烟酒。
周明远默默跟过来,帮我提袋子。
“我来吧。”
“不用。”
他坚持。
我也没再争。
出门时,天开始飘雪。
细小的雪花,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下雪了,”周明远说,“路上小心点。”
“嗯。”
车子驶出小区。
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
喜庆的音乐从商铺里传出来。
可我觉得吵。
婆婆家住在城东的老居民区。
房子是二十年前的单位房,六十平米,两室一厅。
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摆了好几双鞋。
舅舅们来了。
我听见屋里传来麻将声,还有男人的哄笑。
周明远敲了敲门。
婆婆来开的门。
看见我们,脸上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快进来!”
她先看向我的肚子。
“哎哟,肚子又大了!肯定是孙子!”
我没接话。
周明远把东西递过去。
“妈,这是慧文给你买的。”
“花这钱干嘛,”婆婆接过,眼睛却往袋子里瞟,“哟,这燕窝不便宜吧?”
“您吃着好就行。”
“好好好,快进来坐。”
屋里烟雾缭绕。
舅舅们坐在客厅打麻将,看见我们,只是点点头,继续搓牌。
大舅妈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
“慧文来啦?快来帮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看了一眼周明远。
他正要开口,婆婆抢先说:“对对对,慧文手艺好,去帮帮你舅妈。明远,你来陪舅舅们打两圈。”
周明远看着我。
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妈,慧文怀着孕……”
“怀孕怎么了?我当年怀你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干活?”婆婆打断他,“快去,你大舅等着你呢。”
周明远被拉走了。
我站在原地。
大舅妈又在催:“慧文,快来啊!鱼还没收拾呢!”
我深吸一口气。
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堆满了食材。
大舅妈正在切肉,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
“你可算来了,”她头也不抬,“把那鱼收拾了,内脏掏干净,鳞刮干净。”
我看向水池。
一条大鲤鱼,还在微微张嘴。
腥味扑鼻而来。
我胃里一阵翻涌。
“舅妈,我闻不了腥味……”
“哎呀,忍忍就过去了,”大舅妈不以为然,“我们那时候怀孕,什么没干过?快点的,等着下锅呢。”
我没动。
“舅妈,我真的不行。”
她停下刀,转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不满。
“慧文,不是舅妈说你,你也太娇气了。怀个孕而已,又不是生病。”
“医生说了,前六个月要特别注意……”
“医生懂什么?我们老一辈的经验才靠谱。”她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收拾鱼,那你把那些菜洗了。总行了吧?”
我看着那一大盆青菜。
没说话。
开始洗菜。
水很冷。
冻得手指发红。
洗到一半,胃里又开始翻涌。
我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是难受。
出来时,婆婆站在门口。
“怎么了这是?”
“有点反胃。”
“正常正常,”婆婆说,“我怀明远的时候也这样。吐完就好了,回去继续忙吧。”
我看着她。
“妈,我能休息会儿吗?”
“休息什么呀,这么多活呢。”婆婆皱眉,“慧文,不是妈说你,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你舅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就帮帮忙,能累到哪儿去?”
“我怀孕六个月了。”
“六个月怎么了?我六个月的时候还下地呢!”
她声音大了些。
客厅里的麻将声停了。
周明远站起来,走过来。
“妈,怎么了?”
“没什么,”婆婆摆摆手,“你回去打牌。慧文就是有点不舒服,歇会儿就好。”
“那我陪她歇会儿。”
“陪什么陪!”婆婆瞪他,“你舅舅们等着你呢。快去!”
周明远站着没动。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挣扎。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协议签了,但面对他妈,他还是那个懦弱的儿子。
“你去吧,”我说,“我没事。”
他如释重负。
转身回去了。
婆婆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嘛。夫妻俩要互相体谅。慧文啊,你去把厨房的垃圾倒了,味儿太大了。”
我看着那袋垃圾。
里面有鱼内脏,鸡毛,各种厨余。
散发着腐臭。
“妈,垃圾太重了,我提不动。”
“怎么就提不动了?”婆婆不耐烦,“就一袋垃圾,能有多重?快去快去,放在门口就行。”
我没动。
“妈,我真的提不动。”
“你——”
“妈。”
周明远又站起来了。
这次他走过来,接过垃圾袋。
“我去倒。”
婆婆脸色变了。
“明远!你——”
“妈,”周明远打断她,“慧文怀着孕,您别让她干重活。”
“我让她干重活了吗?就是倒个垃圾……”
“那也是重活。”
周明远提着垃圾出去了。
婆婆瞪着我。
眼神像刀子。
我没躲,迎着她的视线。
“妈,还有什么事吗?”
她张了张嘴。
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回到厨房。
继续洗菜。
手冻得麻木。
心里也冷。
中午随便吃了点。
舅舅们继续打牌。
婆婆和大舅妈在厨房准备年夜饭。
我被安排剥蒜。
一大盆蒜,剥得手指火辣辣地疼。
周明远偶尔过来看看我。
但很快又被叫走。
下午三点。
婆婆突然说:“慧文啊,晚上的饺子馅还没拌。你去把肉剁了。”
我看着那一大块猪肉。
“妈,我剁不动。”
“怎么又剁不动了?”婆婆火了,“你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那你能干什么?就坐着等吃?”
“我可以坐着等吃,”我说,“我是孕妇,不是保姆。”
客厅里安静了。
舅舅们停下打牌,看过来。
大舅妈从厨房探出头。
婆婆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孕妇,不是保姆。”我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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