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常用同行人”那一栏,跳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备注是“小安”。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像某种细碎而固执的提醒。
顾明渊还没有回来。
或者说,他今晚会不会回来,我已经不太确定了。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三年。
也是我独守空房的第无数个夜晚。
我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茶几是结婚时一起挑的,胡桃木材质,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去年冬天,顾明渊把手术器械箱随手放在上面时留下的。
他说抱歉。
我说没关系。
然后那道划痕就留到了现在。
就像我们婚姻里许多别的痕迹一样。
雨声似乎更大了些。
我起身走到窗边。
小区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街道空旷,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深海里的鱼。
顾明渊的车不在其中。
他是市一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
别人叫他“顾一刀”,说他手指稳得能在跳动的心脏上绣花。
可我知道,那双手也会在深夜里颤抖。
只是颤抖的原因,从来不是我。
我回到沙发前,重新拿起手机。
解锁,打开那个出行软件,点进“常用同行人”的详情页。
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
每周两到三次,目的地都是市一院。
出发地有时是医院附近的某个小区,有时是商业区的一家咖啡馆。
时间通常是晚上九点以后。
结束时间,凌晨。
最后一次记录是昨天。
晚上十点零五分出发,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结束行程。
里程数,十一公里。
车费,三十二块五。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十二块五。
还不够买顾明渊衬衫上的一颗扣子。
却足够让我这三年的坚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关掉屏幕。
黑暗重新吞没客厅。
雨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雨夜。
顾明渊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带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
他瘫在玄关的椅子上,连鞋都没脱。
我走过去,蹲下身帮他解鞋带。
他的手突然按在我头顶。
很轻,几乎像抚摸。
“沈念,”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今天有个病人没救回来。”
“二十六岁,先天性心脏病,本来下周要做移植手术的。”
“就差一周。”
我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吓人。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顾明渊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抱住他。
他的肩膀在我怀里颤抖,像暴风雨中折断的桅杆。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他断断续续地说,说那个病人的未婚妻在手术室外崩溃的样子,说他自己有多无能,说医学有时候就是一场豪赌,而医生不过是赌桌上最清醒的输家。
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动物。
后来他睡着了。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挪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在睡梦中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我想,也许这就是婚姻的意义。
不是鲜花掌声,不是甜言蜜语。
而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愿意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陪你一起掉眼泪。
可是现在呢?
我环顾这个装修精致的客厅。
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亲手选的,每一处细节都倾注过心血。
可它们现在静默地立在黑暗里,像博物馆的展品。
美丽,却没有温度。
顾明渊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就像温水煮青蛙,变化是渐进的,等你察觉时,已经逃不掉了。
最初他只是偶尔加班到深夜。
后来变成一周有三四天睡在医院值班室。
再后来,他干脆在科室里放了个简易折叠床。
他说这样方便随时处理急诊。
我说好。
他说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
我说好。
他说最近手术排得很满,实在抽不出身。
我说好。
我说了太多“好”,多到连我自己都相信,这就是我们婚姻该有的样子。
一个忙碌的医生,一个懂事的妻子。
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直到半年前,我三十岁生日那天。
我做了四菜一汤,买了蛋糕,还开了一瓶红酒。
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九点。
顾明渊没有回来。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十点钟,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还在忙?”
半小时后,他回复:“急诊,一台主动脉夹层,刚下手术台。抱歉,忘了今天是你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把菜倒进垃圾桶。
蛋糕完整地放进冰箱。
红酒重新塞上木塞。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觉得可笑。
不是笑他。
是笑我自己。
笑我居然还会期待。
那天晚上,顾明渊凌晨三点才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又被疲惫掩盖。
“对不起,今天真的太……”
“顾明渊,”我打断他,“我们谈谈。”
他脱外套的动作顿住了。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
他沉默了几秒,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光线昏黄,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界线。
“沈念,”他先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忽略了你。”
“但医院那边真的……”
“不是这段时间,”我说,“是这三年。”
他愣住了。
“结婚三年,我们在一起吃晚饭的次数,不超过一百次。”
“你记得我上次感冒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水果吗?”
“知道我这周在忙什么项目吗?”
我一连串地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我是医生,”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的辩解,“这是我的职业,我没办法……”
“我没有责怪你的职业,”我说,“我责怪的是你的选择。”
“你可以选择在手术间隙给我发条消息。”
“可以选择周末抽半天时间回家。”
“可以选择记住我的生日。”
“但你没有。”
“顾明渊,你不是没时间,你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你花时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像手术台上失血过多的病人。
苍白,脆弱。
“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沈念,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这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果决,在生活中却笨拙得可爱的男人。
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就算等一辈子也值得的男人。
现在坐在我对面,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我累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沈念,我真的好累。”
“每天一睁眼就是手术、查房、病历、会诊。”
“病人的命压在我手上,家属的期待压在我肩上。”
“回到家,我只想安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
“我以为你会懂。”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哽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疼得喘不过气。
我懂。
我当然懂。
我懂他每天面对生死时的压力。
懂他不得不保持冷静时的煎熬。
懂他作为医生的责任和骄傲。
可谁又来懂我呢?
懂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的孤独。
懂我每次听到急诊电话响起时的担心。
懂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数羊的绝望。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理解,在包容,在等待?
那天晚上的谈话,最后无疾而终。
顾明渊抱着我,一遍遍说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然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各自洗漱,上床睡觉。
背对着背。
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
从那以后,我们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期。
他依然忙,我依然等。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瓷器上的裂痕,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并且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深。
直到彻底碎裂。
手机震了一下。
我回过神,拿起来看。
是顾明渊发来的微信。
“今晚有台紧急手术,不回来了。早点睡。”
发送时间,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我发现那个“常用同行人”,已经过去了十六分钟。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巧啊。
在我发现你可能出轨的十六分钟后,你告诉我你要做手术。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心虚的掩饰?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扔回茶几,起身走向卧室。
经过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推门进去。
书桌上堆满了医学文献和病历复印件。
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我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
两个人笑得像傻子。
阳光很好,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
摄影师说:“新郎看新娘的眼神,要深情一点。”
顾明渊转过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他会这样看我一生一世。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拿起相框,指腹摩挲着玻璃表面。
然后把它倒扣在桌面上。
转身离开。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做了很多破碎的梦。
梦见大学时的顾明渊,白大褂洗得发黄,却总是熨得笔挺。
他抱着厚厚的医学书,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跑过去,他把手里的热奶茶递给我。
“等久了吧?”
“不久,”他说,“等你多久都不久。”
梦里的阳光很暖。
奶茶很甜。
他的笑容,很真。
然后画面一转。
是在手术室外的走廊。
顾明渊靠着墙,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全是汗。
我走过去,把矿泉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抖得拧不开瓶盖。
我帮他拧开。
他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剧烈滚动。
“成功了,”他说,声音沙哑,“那个孩子,救回来了。”
我抱住他。
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如释重负。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台独立主刀手术。
病人是个七岁的小女孩。
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
我在外面等了八个小时。
后来小女孩康复出院,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
画上是穿着白大褂的顾明渊,胸口画了一颗大大的红心。
顾明渊把画贴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他说这是最好的勋章。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给了一个英雄。
一个能救死扶伤,能给人带来希望和光亮的英雄。
可我忘了问自己——
英雄的妻子,该是什么样子?
是永远站在他身后,默默支持,无怨无悔?
还是在他拯救世界的时候,独自面对生活的琐碎和漫长?
我没有答案。
梦还在继续。
这次是在我们的婚礼上。
司仪问:“顾明渊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沈念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顾明渊看着我。
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我愿意。”
声音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他低下头,吻我。
宾客在鼓掌,花瓣在飘落。
一切都美好得像童话。
可童话的结局,往往停在“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没有人告诉我们,“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是日复一日的等待。
是夜复一夜的孤独。
是电话那头永远忙音。
是微信里永远简短的“在忙”。
是生日时被遗忘的蛋糕。
是纪念日时缺席的晚餐。
是生病时自己叫的外卖。
是难过时无人诉说的夜晚。
这些,才是婚姻的真实面目。
不是鲜花掌声,不是甜言蜜语。
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是柴米油盐的琐碎。
是生病时递来的一杯温水。
是难过时一个无声的拥抱。
而这些,顾明渊给不了我。
或者说,他不愿意给。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
雨已经停了。
窗外透进灰白的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盏灯是我们一起选的,造型很别致,像一朵盛开的花。
顾明渊说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我说像百合,象征百年好合。
最后我们各退一步,谁也没说服谁。
只是每次开灯,我都会想起那场小小的争执。
然后不自觉地微笑。
现在,那盏灯静静地悬在那里。
花瓣状的灯罩蒙了一层薄灰。
我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了。
就像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这段婚姻付出过热情了。
起床,洗漱,做早餐。
一个人的早餐很简单。
燕麦粥,水煮蛋,一杯黑咖啡。
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昨晚那条微信。
“今晚有台紧急手术,不回来了。早点睡。”
我没有回复。
他也没有再发。
这种沉默,已经成了我们之间最熟悉的语言。
吃完早餐,我收拾碗筷,换衣服,准备出门上班。
在玄关换鞋时,目光落在鞋柜最上层。
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
里面是顾明渊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一条项链。
吊坠是手术刀的形状,镶着碎钻。
他说:“这把刀救过很多人,现在让它保护你。”
我当时很感动。
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礼物。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一把用来救人的刀,却救不了我们的婚姻。
我关上门。
把那个盒子,连同昨晚的记忆,一起锁在身后。
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小安”。
是谁?
多大了?
长什么样子?
和顾明渊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勒越紧。
快到公司时,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出行软件。
盯着“常用同行人”那栏看了很久。
然后截屏。
保存到相册。
再退出。
动作一气呵成,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原来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异常清醒。
就像手术台上的病人,麻药过后,痛感最真实,也最清晰。
上午的会议,我有些心不在焉。
项目经理在讲下季度的推广方案,PPT翻了一页又一页。
我的目光却飘向窗外。
天空是那种雨后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像忘了时间的流浪者。
我想起顾明渊说过,他最喜欢这种天气。
说这种蓝,像手术室里无菌布的颜色。
纯粹,冷静,让人心安。
我当时笑他职业病。
他说这是职业骄傲。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世界就已经和我渐行渐远了。
他的心安在手术室,在病房,在那些需要他的病人身上。
而我,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背景板。
安静,懂事,不需要太多关注。
“沈总监?”
同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抱歉,”我清了清嗓子,“刚才说到哪儿了?”
“关于新媒体渠道的投放策略,”项目经理小心翼翼地说,“您觉得怎么样?”
我扫了一眼PPT。
“预算再压缩百分之十,重点放在短视频平台,内容要更贴近年轻用户的生活场景。”
“另外,找两个腰部网红做深度合作,不要只盯着头部。”
“数据监测要实时,每周复盘一次,及时调整方向。”
几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敲键盘和记笔记的声音。
“明白了,”项目经理点头,“我们马上调整方案。”
会议继续。
我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这是我能掌控的领域。
数据,逻辑,策略,结果。
一切都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不像感情。
不像婚姻。
那是一片混沌的沼泽,你越挣扎,陷得越深。
中午休息时,我收到了顾明渊的消息。
“昨晚手术到凌晨四点,刚醒。你今天怎么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才打字回复。
“还好。”
“晚上回家吃饭吗?”
“今天应该能准时下班。”
“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随便。”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像一条突然断掉的线。
我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皱眉。
下午的工作依然忙碌。
审方案,改文案,盯数据,开会。
时间被填得满满的,没有空隙去想那些糟心事。
直到下班前,我才喘了口气。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晚高峰开始了。
这座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
转动,碰撞,磨损。
直到某一天,突然卡住。
然后被替换。
我的齿轮,是不是也已经磨损到极限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明渊。
“我下班了,去买菜。你想吃鱼还是排骨?”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疲惫。
这种日常的对话,曾经是我最期待的温暖。
现在却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我们都在扮演各自的角色。
他是体贴的丈夫。
我是温柔的妻子。
可戏服下面,是早已千疮百孔的真实。
“鱼吧,”我回复,“清蒸。”
“好。”
对话结束。
我收拾东西,下楼,打车回家。
路上堵得厉害。
出租车在车流里缓慢挪动,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直在听交通广播。
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在播报路况和天气。
“明天晴转多云,气温18到25度,适合出游……”
出游。
我和顾明渊上次一起出游,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年多前。
他难得调休两天,我们去了郊区的一个古镇。
那天阳光很好,古镇里人不多。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
路过一家卖手工糖的店,他买了一包麦芽糖。
撕开包装,递给我一块。
很甜,粘牙。
我笑他幼稚。
他说:“生活太苦了,得吃点甜的。”
然后低头,吻掉我嘴角的糖渍。
那个吻,有麦芽糖的甜味,和阳光的温度。
后来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
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看归巢的鸟掠过天空。
看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是温暖的,饱满的。
像熟透的果实,轻轻一碰,就能溢出蜜来。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古镇的客栈里。
木结构的房子,走起来吱呀作响。
床很硬,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顾明渊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沈念,”他轻声说,“等我不这么忙了,我们经常出来走走。”
“好。”
“带你去云南,去西藏,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好。”
“再等等我。”
“好。”
我一连说了三个“好”。
像虔诚的信徒,许下最卑微的愿望。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更忙了。
那些承诺,像阳光下肥皂泡,美丽,却一触即破。
出租车终于挪到了小区门口。
我付钱下车。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我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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