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县初夏的夜浸在槐花香里,月光如薄纱铺在青石板上。
蝉鸣在巷口的梧桐树上起伏,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这座被战火反复揉搓的城。
刘子龙推开小院木门时,董秀芝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蓝布衫的袖口沾着草木灰。
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作响,蒸汽裹着她的声音飘过来:“可算回来了,灶上给你留着窝窝。”
他摘下沾着尘土的帽檐,刚要说话,就见妻子往灶膛里添了根硬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眼底泛着红:“前几日回了趟郏县,在拐河村后坡见着凤翔了。”
手里的包袱“啪”地落在地上。
刘子龙拽过条板凳坐下,膝盖撞到灶台的声响里,董秀芝已经从怀里摸出一片揉皱的桑皮纸——
那是武凤翔托人捎的字,笔锋歪歪扭扭,墨迹里还掺着点暗红,像干涸的血痕。
“他咋样?”刘子龙的声音发紧,指尖捏着纸角微微发颤。
自去年春上武凤翔执意要去延安,两人在开封城隍庙分手,已经三年没见。
“瘦得脱了形,左胳膊上有道枪伤,说是暴动越狱时被打的。”
董秀芝往他碗里盛糊糊,木勺碰到粗瓷碗沿的声响格外清晰,“他说去了延安先学了三个月,开春就被派回豫南,在郏县、光山那些地界跑青年工作,夜里就睡在麦秸垛里,把省下的口粮分给进步学生。”
火光在刘子龙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武凤翔当年在郏县师范的模样,总爱把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课本封面上偷偷画的五角星被磨得发亮。
那孩子总说:“刘先生,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教娃娃们认字,教他们啥是‘均贫富’。”
“去年六月,他护送十几个学生往延安去,一路上躲过三回盘查,在黄河渡口差点被巡逻艇撞见,是个老艄公把他们藏在船底才混过去。”
董秀芝的声音低了些,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十月送光山县的十几名学生去延安的时候,路过老家,得知母亲生病,就打算回家看一下,刚进村口就被县里的警察给堵住了,说他‘私通共匪’,关在大牢里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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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龙攥着桑皮纸的手指泛白,纸上“暴动”两个字被火烤得发脆。
“他说牢里关了二十多个弟兄,有农民,有学生,还有个教书先生。”
董秀芝的眼圈红了,“在地下党组织的积极营救下,今年三月初十夜里,他用磨尖的饭勺撬开铁锁,带着人冲出去,打死了两个看守,往西边山里跑的时候,身后追的子弹跟下雨似的。”
窗外的虫鸣突然停了。
刘子龙摸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四年前在郏县师范的操场拍的,武凤翔站在后排,咧嘴笑的模样露出半截门牙,怀里还抱着本被翻烂的《少年漂泊者》。
“现在国民党到处贴他的通缉令,说他是‘赤匪头目’,悬赏大洋一百。”
董秀芝往碗里夹了块咸菜,“他东躲西藏的,托我问你,如今国共合作抗日,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我说还建了地下党开封负责人王永泉,还提到了你!”
刘子龙望着碗里沉浮的玉米粒,突然想起临别时武凤翔塞给他的那半块红辣椒,说“刘先生,这东西能提神”。
那孩子总把“抗日”挂在嘴边,说“等把鬼子打跑了,就回郏县办所学堂,专教穷人家的娃”。
“我试试。”
刘子龙听说武凤翔见到了开封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王永泉,心中暗喜,也许这是重新联系上组织的一个契机。他把桑皮纸折成方块,塞进怀表夹层。金属盖合上的瞬间,仿佛听见武凤翔在牢里教狱友们唱《毕业歌》的声音——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下去,董秀芝往余烬里埋了两个红薯。
刘子龙正欲起身,忽听她轻声补充:“还有个人,你也该知道。”
“谁?”
“张汉杰。”
董秀芝抬眼看他,“他也从延安回来了,上个月就到了郏县,和武凤翔一起搞地下工作。现在,两人一块儿被通缉。”
刘子龙猛地顿住,呼吸一滞。
张汉杰——这个名字像一把锈钝的刀,猝然划开记忆的旧痂。
八年前在郏县教书时,张汉杰思想进步,后来去了延安。
他被军统招募时,武凤翔不愿加入也去了延安,三人就此断了音讯。
“他……怎么也回去了?”刘子龙声音低哑。
“听说他在延安进了抗大,学了两年政工,组织派他回来重建豫南地下网。”
董秀芝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纸卷,展开,是张汉杰亲笔写的密信残片,用米汤写成,火烤后显出字迹:
“……凤翔已联络郏县、临汝、叶县等地上百名农会骨干,我负责青年学生与伪军策反。若‘天火’计划启动,可为内应。切记,勿信‘白面郎’。”
刘子龙盯着“天火”二字,瞳孔骤缩。
这是他们三人当年在北平时约定的暗号——“天火”即“燎原”之意,代指大规模起义。
而“白面郎”,是他们给叛徒起的代号,源自当年一个出卖同志的汉奸,总爱擦粉涂脂。
“他托我带话,”董秀芝压低声音,“说他知道你现在是徐中立的副官,也知道你和苏曼丽在演戏。他说——‘老刘,若你还记得郏县师范的雪,就别让火熄了。’”
郏县师范的雪。
那是1933年冬,三人站在郏县师范操场上,用炭笔在雪地上写下“打倒列强”四个字,然后相视大笑,任风雪扑面。
那时他们相信,只要火种不灭,终有一日,能烧尽这沉沉黑夜。
刘子龙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想起苏曼丽昨夜带回的情报:吉川贞佐已秘密下令,要在秋收后对豫东根据地发动“铁壁合围”,彻底剿灭八路军游击队。
而徐中立,正准备签署“豫西共荣协定”,将上千万百姓拱手相让。
现在,张汉杰回来了。武凤翔活着。火种未灭。
“通缉令上,他悬赏多少?”
“一百五十大洋。比凤翔还多五十,说他是‘共党骨干,煽动学潮’。”
刘子龙缓缓点头,将密信残片凑近余烬,火舌舔过纸角,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灶火熄了,红薯的甜香在屋里弥漫。
刘子龙回到卧房,摸出藏在床板下的密电码本,借着月光翻到“武凤翔”三个字。
旁边空白处,他用炭笔轻轻画了个五角星。
然后,在“张汉杰”条目下,又画了一个。
两个星,像两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就等一场透雨。
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夜露打湿窗纸,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他知道,郏县的山神庙里,有两个被通缉的人正蜷缩在破庙角落,啃着野菜,却仍想着办学堂、建农会。
而他,必须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苏曼丽明天会来。”他低声自语,“该把‘天火’计划,重新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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