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苍苍翠云廊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陈美桥

　　寒气扑棱棱涌向翠云廊，白霜借着匍匐的叶片浮上岸来，密度极高，如游鱼满腹的卵子，又似幼鸟长出了坚硬的白羽。

　　但古柏恣意地耸立着，自顾自泼出它的绿，鳞片状的枝叶，摸上去冷冷的、韧韧的，拉到鼻尖，比朔风更加提神。

　　柏树四季苍翠，气味清雅，是与银杏、槐树、松树齐名的长寿树。在我老家川东，柏树零零散散栖居于山头，长辈们用它修房造屋，取其枝叶窝烟，熏制腊肉。有时，沉默的火堆，突然串起明火，噼噼叭叭地如鞭炮一样炸破冬日的寂静。

　　在剑阁县，柏树具有特殊的意义，民间甚至认为，用柏树枝丫燧出烟火，就能打通与上天连接的通道。每逢“文昌出巡”仪式，家家户户用柏枝做成熏香，那些美好的祈祷，缭绕于空中。

　　一代又一代的古柏，沿着蜀道绵延，堆云叠翠，悬根露爪，不少枝干上绿苔丛生，形若绿蟒、蛟龙。漫步翠云廊，李白、王维与苏轼的诗句纷至沓来，幽幽蜀道，金戈铁马、旌旗猎猎的历史片段，刻成了古柏深深的年轮。

　　我和胡叔一同前行。他一手提口袋，一手拿铁夹，碰到有枯枝掉落，或是白色垃圾，就顺势夹进口袋。作为护林人员，他与这些古柏朝夕相处，敬畏之心并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先人。

　　接近花甲的胡叔记性很好，脱口吟出清代诗人乔钵的《剑门路》（后称《翠云廊》），“三百里程十万树。翠云廊，苍烟护……”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感慨，那声音颤颤的，像古柏在风中耸动的枝头。

　　翠云廊，这一喊，已是三百余年。

　　有细小的响声传来，一粒表皮褐色的柏果跌落，与先前坠下的那些碰撞后立即弹开，围绕在上千岁的母体周围，如宇宙中密集的星宿。这让我想到人类遥远又漫长的历史，其实一直都贯穿着生态智慧。

　　在先民的词典里，并没有“生态”二字，可他们对自然和对草木鸟兽等生命的敬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早在大禹时期，就有不砍春木、不捕夏鱼的规定。遵从自然规律，尊重生命的繁衍，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胡叔也说，作为一个剑阁人，保护古树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幼年时，他贴着一棵无法合抱的古柏问父亲，这棵树有多老？不识字的父亲总说，比你太爷爷年纪大多了。胡叔记得太爷爷，干瘪的嘴唇，弯向耳畔的皱纹，像山坡上的页岩。那些古柏的树皮沟沟壑壑、层层叠叠，比太爷爷的皱纹还深。

　　等胡叔到了当父亲的年纪，翻阅资料才大致知道这些古柏的来历，以及古蜀道所承载的历史和变迁。他惊觉人类的伟大与渺小，更加敬重那些古树，接过父亲的班，做了一名护林员。

　　剑门蜀道古称金牛道，翠云廊是剑门蜀道的一段。翠云廊的植树历史可以追溯至秦汉。

　　在胡叔的理解中，先秦大量人工植树，还与另一个传说有关。刚烈果敢、残暴跋扈的秦王嬴政，为一个女子打造了惊为天人的阿房宫。“蜀山兀，阿房出。”蜀地生态遭到极大破坏，令百姓怨声载道。嬴政为平民怨，于是倡导在蜀道沿线广植柏树。

　　蜀道崔嵬，路途漫漫，人工植树事实上远超个人情结，在历史上承担了“植树表道”和“以树计里”的功能。“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是秦国路政管理措施。人们背土移苗，爬坡上坎，以辛劳和汗水，在古蜀道种下了翠云廊的雏形。百姓称先秦时期种植的柏树为皇柏，翠云廊也一度被称作“皇柏大道”。

　　三国时期，剑阁县是军事要塞，张飞任巴西（今阆中）太守，为提高金牛道的通行效率，他下令广泛植柏。后来，金牛道更是蜀地经济、政治和文化交流的枢纽，在这条路上奔走的不仅有帝王将相、文人志士，还有百姓商人；茶叶水果、烟草蜀锦也经由这里远销他乡。

　　先民深知植树还有其他价值，诸如固土护路、遮荫避雨、便于就地取材修建栈道等。自先秦和三国之后，历史上还有东晋元帝、宋真宗、宋仁宗、宋徽宗、明武宗、清乾隆时期六次大规模植树，将植树护路纳入当地官员职责。尤其是明武宗正德十三年，剑州知州李壁命民以石砌路，整修官道三百余里，携同老幼三代，动员百姓，在道旁种植柏树十万余株。

　　历经两千多年，翠云廊以剑州古城为中心，北至昭化、南抵阆中，西达梓潼，苍苍古柏写就了绿色的“人”字，是现今保存最为完好的行道树群，堪称森林活化石。

　　这些古柏本没有姓名，与之相关的名人多了，也就有了名。张飞柏、阿斗柏、黄忠柏、状元柏、荔枝柏……每一棵，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于是，参天浓荫下，从蜀道开凿伊始，历史脉络再现，历史人物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复活。

　　据说，这里有世间唯一的剑阁柏。它两千余岁，为秦时所植，远观如松，近看是柏，树皮旋直向上，树干直抵苍穹，如一把峭拔的倚天之剑。它的果实椭圆，形若松果，大小却与普通柏果相差无几，如此松柏神交，堪称奇迹。阳光透过枝丫缝倾泻，即刻变作无数条金色射线，恍若所向披靡的剑气。

　　若仔细察看，不难发现，许多古柏都穿上了金属“马甲”，这使它们得到了有效支撑以应对风雪天气。胡叔还说，专家和护林员会定期对古柏进行“体检”，在防火防雷、清腐防腐、营养补给等方面，采取一系列精细措施。

　　如今，当地实施“一树一档，一树一人，一树一策” 的管理模式保护古树，扎实推进义务植树活动，不断续写翠云廊的绿色奇迹。在胡叔的娓娓道来中，我看到了剑阁人在华夏生态文明建设中，所作出的努力和贡献。

　　据族谱记载，宋朝时，我的祖先从闽中出发，经古蜀道辗转进入四川，而后扎根于此，繁衍生息。翠云廊见证了沧海桑田，我在它稠密的绿意里，仿佛听到了祖先的足音。我想，终归有一朵翠云，庇护过他们停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