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12日,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的夜灯昏黄,93岁的黄华气息微弱,却一遍遍吐出同一个名字。那声音极轻,却带着倔强,像在追寻一位老战友,又像在确认一桩未竟的心愿。陪护的护士不解,连忙通知了黄华夫人何理良。
电话打到东四十条的旧式院落时,舒暲正伏案校样《友谊长存》。“黄老找你。”短短五个字,把他从纸堆里拉回现实。放下电话,他抓起外套冲出门,“一定得赶在天亮前到医院。”多年并肩的默契,让他心里明白黄华此刻最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熟悉的握手。
电梯抵达病房层,走廊长而寂静。推门那一瞬间,黄华睁眼,似乎早已知晓他的到来。“舒暲……”老人的嘴唇颤动。舒暲俯身握手:“我来了。”这一刻,没有外交辞令,没有公文稿纸,只剩老友的体温和对信任的回应。
时间拨回1963年10月。那年深秋,加纳阳光炽烈。舒暲随中国画展巡回,刚下飞机,大使黄华就亲自到机场迎接。展览布展时,大使脱下西装,抬画框、调灯光,一点也不端架子。“人在国外,既要展示,又得学习。”他边干边聊,娓娓道来非洲木雕的神韵。舒暲暗暗记住了这句“展示与学习并重”的提醒。
1968年3月,黄华仍留守开罗。国内大批外交官被召回,他成了海外唯一的大使。毛里求斯即将独立,官方电报请他代表政府出席典礼。出发前,黄华把舒暲叫到办公室:“我要带你去见见世面,也让你帮我盯些细节。”飞机降落路易港时,数千华侨挥舞五星红旗,高喊“欢迎祖国代表”。舒暲鼻子一酸,那场景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国家象征在海外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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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上出现一个小插曲。贵宾席按英文字母排序入座,黄华忽然发现“T”字牌前站着一位华人面孔,他眉头一皱:台湾代表?“去看看。”他低声吩咐。舒暲凑近核实,原来是泰国代表。虚惊一场,黄华依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那之后,两人常就“一个中国”立场如何在礼宾细节上提前防范,反复推演。
同年8月,刚果(布)政变风雨突起。黄华奉命赴布拉柴维尔参加独立八周年庆。首都街头装甲车轰鸣,新旧权力交替间火药味浓。黄华坚持不站队、不干涉,照常出席官方活动。新上台的马里安·恩古瓦比见他谨守原则,反倒主动示好。舒暲后来回忆,那次随行收获最大的不是外交辞令,而是“处惊不乱”四个字。
从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黄华历任驻埃及大使、外交部副部长、中华人民共和国副总理兼外交部长。政务繁忙,他却仍关心文化交流。1984年,经他倡议,中国国际友人研究会成立,专门研究斯诺、史沫特莱等国际友人。舒暲被黄华一纸调令“借”来,从此与“友研会”结下半生情缘。
1993年3月4日,北京大学里樱花初放,中国埃德加·斯诺研究中心揭牌。仪式结束后,黄华将舒暲拉到角落,“中心刚起步,靠你多跑腿。”一句嘱托,后来变成无数封英文往来信件、十几场跨国研讨会和几十万字的口述史料。舒暲笑称自己“半个秘书”,黄华却说:“是搭档。”
1994年10月,美国斯诺纪念基金会寄来厚厚一沓邀请函,请黄华赴美参加第六届斯诺研讨会。黄华因公务脱不开身,便将舒暲推到前台,并手写长信交其转交戴蒙德大夫。信末一句话耐人寻味——“欢迎诸君来华,从容漫游。”几年后,戴蒙德果真带团赴华,行程从延安到南京,一路看、一路谈,中美学者在窑洞里对照史料,竟也谈得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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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北京酷热。斯诺诞辰百年纪念会在北大举行,黄华拄杖步入会场,汗水顺鬓流下,却坚持站着演讲四十分钟,回忆与斯诺的点滴。“三个赤匪的手又握到一起。”说到这里,他抬手示意空气中的斯诺与马海德,语气平静,台下却是一片喧哗的掌声。很多青年第一次看到这位白发外交家的另一面——深情而倔强。
回到2009年的病房,舒暲把《友谊长存》样书递到床头:“封面是您题的字。”黄华眯眼看封面,轻轻点头,那一刻眼角似有笑意。随后,他仍关心友研会搬迁的进度、档案移交的细节。“办公地点确定了吗?”声音微弱却清晰。舒暲低头记录,一一作答。交谈足有二十分钟,医生悄悄竖起大拇指:这位老人靠意志在支撑。
2010年11月24日,黄华在北京安静离世。讣告发出时,舒暲正在整理友研会档案箱。他放下文件,擦了擦眼镜,又继续把编号贴好。箱子里是黄华留下的信件、照片、会谈记录,纸张发黄,字迹锋利。档案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没人说话,只有翻页的窸窣声提醒着:一个外交家的故事仍在续写,这一次由史料接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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