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4月30日傍晚,乌鲁木齐西大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行人眯起了眼。此刻的自治区党委大院里,一盏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王恩茂正在核对几份刚从基层递上来的材料。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赴伊犁调研边境牧区春季生产情况。然而,一封盖着“急件”戳记的信改变了行程。
信件由自治区纪委转呈,题目不长,却火药味十足:“克拉玛依石油化工总厂党委重用政治上有严重问题之人章翰龙,望查处”。在那个阶级斗争口号高悬的年代,政治成分往往决定一纸任命的生死。几十年戎马生涯锤炼出的谨慎,让王恩茂没有立即批示。他细读三遍,把字迹凌乱的匿名人指控与附件中的简历、奖惩记录一一对照,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时间稍稍回拨两年。1960年的全国石油产量刚突破千万吨,新疆的克拉玛依正是增产希望所在。油田地质构造复杂,设备陈旧,大批技术员却被草率定性,“戴帽子”后只能在钻机旁打杂。王恩茂那时巡察油田,看着满天黄沙中的钻塔,心里直犯急:没有技术,产量再好的地层也挖不出油来。
因此,当揭发信提到“重用知识分子”这几个字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否定,而是追问根由。这一夜,身边秘书只听到桌子对面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敲击桌面的节奏。凌晨两点,王恩茂合上信,吩咐:“车子准备一下,直奔克拉玛依。把明天的伊犁行程顺延。”秘书点头应是,暗暗敬佩:将军七十岁的人了,行动依旧像当年进军塔城那样利落。
5月2日午后,克拉玛依石化总厂的会议室门被推开。王恩茂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章翰龙在哪里?我想当面聊聊。”厂党委书记略显紧张,却还是把一个戴深色眼镜的中年工程师领了进来。
简单招呼后,王恩茂示意众人先出去,只留下章翰龙与他。房间里只剩墙上一台嘶嘶作响的壁扇。王恩茂抬头打量,发现对方衬衣袖口磨出毛边,眼神却很镇定。
“听说你1957年被错划?”王恩茂开口。
“是,领导。”章翰龙声音不高。
“怎么来的新疆?”
“1961年,学院的同学给我写信,说油田缺技术员。我就申请调过来了。”
不到二十分钟,王恩茂掌握了对方从北京石油学院毕业、在东北一家炼化厂被下放、再到克拉玛依幕后改造装置的全过程。最关键一点:装置改造后,原油日产量提高了两成,含硫量下降明显,节约了大量运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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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完,王恩茂随即找来厂里几位老工人。谈及章翰龙,大家的评价高度一致:“人不多话,白天蹲装置,夜里画图纸,比机器还耐熬。”1949年进入新疆的老职工老马把烟一摁:“这种人不顶起来,顶谁?”王恩茂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一句。
当天晚上,他住进总厂招待所。灯下,王恩茂把匿名信和下午了解到的事实写成对照表,列出“学术贡献”“群众口碑”“历史结论”三个项目。凌晨一点,红蓝铅笔在纸上划成四行批注:
一、已纠正的错划问题不得成为阻碍技术骨干使用的理由;
二、章翰龙政治立场无现行问题;
三、总厂党委任用程序合规;
四、建议自治区党委办函中央石油部,将章翰龙列入技术骨干名册。
5月4日清晨,王恩茂在厂礼堂同两百多名干部职工座谈。他抛出一句:“知识分子也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嘛,油田离开技术还能转?”底下随即响起掌声。有人小声嘀咕:“他这是给章工程师撑腰哩!”掌声里夹杂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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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乌鲁木齐后,王恩茂没有对揭发人究责,而是在自治区党委常委会上做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情况汇报。他强调两点:一是石油战线技术力量薄弱,不当戴帽子;二是新疆百废待兴,更应“团结、使用、教育”知识分子,而非动辄怀疑排斥。会上,有同志忧心忡忡:“会不会留下隐患?”王恩茂的回答很直白:“哪有什么比油田停摆更大的隐患?”
有意思的是,这番表态之后,自治区内部的干部调整呈现一个现象:凡是有真本事又没现行问题的技术人员,陆续被提拔到关键岗位。对于地方国营企业而言,这是久旱逢甘霖。克拉玛依当年完成的油品增产,再度超指标。
时针拨到1981年,王恩茂应中央之召,告老未退,又一次踏上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这年春天,新疆面临的难题换了样:历经十年风雨,不少汉族知识分子急于返回内地,地方骨干青黄不接。那段岁月里,他频频出现在各单位的夜谈会。一张折叠桌、两壶砖茶,大家围坐,小声说各自的挂念。
“老许,你是兰州大学毕业的地质专家,新疆的山脉最认识你,你可真舍得说走就走?”王恩茂半带玩笑。老许叹了口气:“家里孩子马上高考,没有牛奶也没老师。”一句话点明现实。但老许转念想起王恩茂讲的往事——当年父亲病重,王恩茂本可申请调回江西尽孝,却坚持留守边疆,老人也同意在伊宁安葬。“连您都把根扎下了,我还犹豫啥?”老许最终选择留下。
王恩茂恢复工作不足半年,自治区向中央上报:已稳定和引进工程技术人员三千余名,其中近三成为支援新疆建设的内地老师、医生、工程师。数字背后,是王恩茂无数趟基层行程换来的信任。有位从河北来支教的语文老师在日记里写下:“第一次碰到正厅级老首长掀锅盖嚼羊肉,说‘这肉嚼着才香’。”寒暄里,距离被拉近,留下来成了一种自豪。
再把目光拉回1962年那封揭发信。章翰龙此后主持的“稠油降黏”项目在1965年全国推广,从新疆伊宁到辽河油田,该技术每年多贡献上百万吨原油。有人感慨:“如果当初一封信就把他打回冷宫,损失可不是点工资。”
王恩茂一直认为,治理边疆最难的是人心,而抓住人心最有效的是公平。吃得惯馕、喝得惯咸奶茶、听得懂维吾尔语的他,更懂得尊重民族风俗的重要性。早在1950年乌鲁木齐迎来古尔邦节时,机关内部是否参与节庆有过争议。那场争议里,他干脆宣布:愿意去往清真寺慰问的可以去、想留守的也无妨,别扣帽子。简简单单一句话,让不少干部真正放下顾虑,后来再有人拿民族习俗说事,便无人应声。
回顾王恩茂几十年在新疆的经历,表面是一次次调令,一封封信函,实则是用实事求是的态度搭起了信任的桥梁。揭发信事件只是一个缩影,却折射出他一贯的用人原则:政治与业务都要看,但如果前者已甄别澄清、后者又是稀缺,那么再犹豫就是耽误建设。
1988年冬,王恩茂病重住进新疆医学院附属医院。病床前,章翰龙等人前来探望。老人拉着章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好好干,你们这一代技术人,要让油田永远冒烟。”章翰龙红了眼眶,只答了两个字:“放心。”几年后,克拉玛依新投产的稠油裂解装置年产值突破十亿元。当年那封揭发信,如今被档案馆归入“重要事件”卷宗,封面写着:1962年克拉玛依石化干部任用情况。
纸页泛黄,却挡不住血肉在跳动。有人说,新疆辽阔,山脉、戈壁、油泉与棉田拼合成一幅浩大的图景;而在这幅图景中,一个个看似微小的决策,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分岔路口。那一年,一封来势汹汹的揭发信最终成了技术人才脱颖而出的契机,也让人再次见识到老将军的襟怀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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