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的秋天,江南水乡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稻谷的清香,司徒乡三村的姜恩惠家却早早笼上了一层寒霜。
儿子姜庆坤回来了,是从上海做工回来的。村里人只当他累了想家,可姜恩惠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眼皮却莫名跳得厉害。姜庆坤在屋里只待了半日,第二天一早就说要出去“办点事”。
这一去,便是七八日没有音讯。
等消息传回村里时,已是惊雷炸响——姜庆坤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从新四军那里骗走了厚厚一沓米券。那是抗日民主政府为部队和机关发放的军粮供应券,凭着它,能直接提取大米。在粮食比金子还珍贵的年头,这一沓纸券,抵得过半乡人的口粮。
更让人揪心的是,姜庆坤揣着米券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三十里外的三垛镇,转眼就穿上了伪军绥靖队的黄皮。
消息是夜里到的。
油灯下,姜恩惠的脸在昏黄的光里一点点沉下去,像块浸了水的青石。妻子潘大环捂着嘴,肩头直颤。儿媳妇杨鸾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抗日民主政府的干部很快上门来了。话没说重,只是讲明了米券的紧要,也希望家人能劝姜庆坤回头,交出米券,悔过自新。干部走后,姜恩惠在灶膛前蹲了一宿,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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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老两口就上了路。三垛不远,水路撑船大半天也就到了。绥靖队的岗哨立在镇口,枪刺闪着冷光。潘大环壮着胆子上前,说找儿子姜庆坤。等了半晌,里头晃出个人影,正是姜庆坤。他穿着崭新的伪军服,帽檐歪着,见了爹娘,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反有些不耐烦。
“回来吧,把东西还了,咱回家好好过日子。”潘大环拉住儿子的袖口,声音发哽。
姜庆坤一把甩开:“回什么家?这儿吃香喝辣,不比家里强?”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口袋,那里头硬邦邦的,想必是米券。
姜恩惠憋着火,沉声道:“那是队伍的粮食!你拿了,前线的人吃什么?”
“关我屁事!”姜庆坤斜眼瞅着父亲,“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老两口白跑一趟。
过了几日,杨鸾子抱着孩子又去了一趟。她寻到姜庆坤常去的茶摊,好说歹说,眼泪流干了,只换来一句:“再啰嗦,连你们一起收拾!”
一次,两次,三次……劝说的话说尽了,心也凉透了。最后一次,姜庆坤甚至对着前来劝他的近房堂兄狞笑:“再敢来劝,信不信我带人回去,把村里的房子烧光,人杀光?”
话传回姜恩惠耳朵里,老汉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石板上,断成两截。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油灯如豆,映着几张灰败的脸。
“他没救了。”良久,姜恩惠哑着嗓子开口,字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跟着鬼子干坏事,还想祸害乡亲。这孽子……留不得了。”
潘大环的哭声闷在喉咙里。杨鸾子抬起头,眼里满是泪,却也透着决绝:“爹,娘,咱们不能让他害了队伍,害了乡邻。”
小儿子蹲在墙角,拳头攥得死紧。
主意,就在这沉痛与决绝中最终定了下来。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水乡。姜恩惠一家悄悄动了身。除了老两口、杨鸾子和小儿子,还有两位信得过的近房族人。带的东西简单,却有一件显得突兀——一床旧棉被胎,叠得方正,用麻绳捆着。
一行人搭船到了三垛,没进镇子,径直去了东楼村——姜恩惠大女儿的家。大女婿翁增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早已知晓内情,默默将人迎进屋,关紧了门。
歇了口气,杨鸾子走到水缸边,对着倒影仔细理了理头发。她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还在发间扎了一条寻常难得一用的花头巾。镜子里的人,眉眼间带着刻意装出的焦急与哀戚。
“我去了。”她对屋里的众人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姜恩惠点点头,别过脸去。潘大环抓紧了儿媳的手,又缓缓松开。
杨鸾子独自一人,走向三垛镇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绥靖队驻地。门口的伪军哨兵叼着烟,斜眼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俊俏媳妇。
“老总,行行好,我找姜庆坤,有急事,天大的急事!”杨鸾子语速急促,眼圈适时地红了。
哨兵见她模样周正,神情不似作伪,嘟囔了一句,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姜庆坤快步走了出来,身上那身黄皮还没穿齐整。看见妻子这身打扮和焦急神色,他愣了一下:“出啥事了?”
杨鸾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又掺着埋怨:“你还在这儿逍遥!姐姐家出大事了!外甥……外甥在河边玩,掉下去没了!你怎么还不知道?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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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庆坤怔住了。姐姐家的那个胖小子,他是见过的,虎头虎脑。溺水?他心头也掠过一丝慌乱。
“快走啊!”杨鸾子拽着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都在姐姐家等着呢!”
姜庆坤来不及细想,更没留意妻子过于用力的抓握。他习惯性地跟着杨鸾子,匆匆朝东楼村方向走去。一路上,杨鸾子低声絮叨着“孩子可怜”、“姐姐哭晕过去”的话,句句敲在姜庆坤心上,也恰到好处地打消了他可能的疑虑。
翁增英家就在村口不远。院门虚掩着,静悄悄的,确实像出了丧事的样子。姜庆坤心头一紧,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这一瞬间!
门后阴影里猛地闪出两个人影,正是姜恩惠和潘大环!老夫妻俩一言不发,将手中那床早已备好的厚实被胎猛地张开,像一片乌云,准确无误地罩住了姜庆坤的头部和上半身!
“唔!”姜庆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骤然漆黑,棉絮堵住了口鼻。他下意识挣扎,但被胎厚重,裹缠之下难以发力。
与此同时,等候多时的小儿子和两位族人从两旁疾步上前,手里攥着结实的麻绳。几人配合默契,按手的按手,压腿的压腿。姜庆坤在被胎里疯狂扭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双脚乱蹬。可挣扎是徒劳的。麻绳迅速绕过他的手腕、脚踝,一道道勒紧,打上死结。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和绳索收紧的窸窣声。不过短短几十息,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已被捆成一只粽子,僵直地躺在门板上。
杨鸾子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姜恩惠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不知名的水渍,从深刻的皱纹里淌下。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团不断扭动的人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抬走。”
门板被迅速抬起,穿过院子,隐入屋后通向小河浜的窄道。那里,一条小船早已备好。众人将门板连同上面的人合力抬上船,用杂物匆匆遮掩。
日头已偏西。姜恩惠亲自撑篙,竹篙一点岸边,小船便滑入宽阔的河道。这是三垛通往司徒乡的惯常水路,第三沟大河。河水汤汤,映着西天渐起的霞光,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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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得很稳,只有篙子起落的水声,单调而清晰。被胎里的人起初还有动静,渐渐也不再挣扎,或许是累了,或许是明白了自己的结局。船上无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潘大环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船帮。杨鸾子望着流水,眼神空茫。小儿子紧紧握着拳,盯着船舱里那一团。
姜恩惠始终背对着众人,一篙,一篙,将故乡的山水,将前半生关于这个儿子的所有记忆,一点点撑向身后。
黄昏,终于沉沉地降临。小船在一个熟悉的河湾靠了岸,这里离家不远,僻静,水深。
最后的时刻到了。
姜恩惠从舱里搬出早就藏好的那扇石磨盘,有小桌面那么大,沉甸甸的。麻绳被再次检查,确认牢固后,一端死死捆在磨盘的眼上,另一端,连上了姜庆坤身上的绳索。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所有该说的话,早在无数次劝说与失望中说尽了。
姜恩惠、小儿子和两位族人,合力抬起那连着磨盘的人。姜庆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被胎里又传来剧烈的扭动和呜咽。
“下辈子……做个好人。”
姜恩惠嘶哑的声音消散在暮色里。四人同时发力。
“噗通——”
一声沉重的水响,压过了所有细微的挣扎。磨盘带着人,急速下沉,只在河面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很快,涟漪也平息了,河水依旧默默流淌,吞噬了一切痕迹。
岸上的人久久站着,像几尊雕像,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晚春的凉意,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姜恩惠缓缓转过身,看向家的方向。那里,还有灯火,还有等着他们回去的、清白的日子。
他率先迈开了步子,背影佝偻,却走得很稳。身后,一家人默默跟上,踏着田埂,走向黑暗深处那点微光。
那床用过的旧被胎,后来被潘大环拆洗了,棉花重新弹过,做了几床新被。只是家里人盖着,总觉得比别的被子沉些。
米券的下落,再无人提起。但自那以后,司徒乡再没丢过一张米券,前线送粮的船,也总是准时抵达。
姜恩惠活到了一九六一年,潘大环先他一年而去。两人走时都很平静。偶尔有不知情的小辈问起那个“早年没了”的叔叔,老人只是望着远处的河道,淡淡说一句:
“走错了路,回不了头了。”
河水悠悠,带走了那段沉重如磨的往事,也记住了那个血色黄昏里,一个普通农民在忠与孝、家与国之间,做出的最痛苦,也最刚烈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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