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逃不出江湖,我们就得看懂江湖的规矩。我在书里讲了一个故事来解释国家的起源。想象一下,一群自由平等的人,在一片无主的土地上开始新生活。他们繁衍生息,自得其乐。但很快,人们就会受到暴力的伤害——哪怕都是好人,也得防范豺狼虎豹。于是人们挑选出体格最健壮的男人组成护卫队。
护卫队的工作不忙,队员们有事可以集结,没事的时候照常打猎种田。但他们一旦忙起来,就打不了猎、种不了田了。谁来养活他们?人们一起出钱养活他们。于是,他们就有了某种独立性,变得和其他人不完全一样了。护卫队越来越专业,慢慢地就不会打猎种田了。他们必须靠人们养活,慢慢变成了独立的势力。有一天,有人提出:豺狼虎豹已经不太敢来了,要不解散护卫队吧?养他们得花不少粮食。这时候,护卫队不愿意了。他们已经不会打猎种田了,怎么办?于是他们以武力威胁人们:每个月固定的保护费一定要交。收保护费的社团由此诞生。但这还不算完整的国家。国家的诞生还需要一个关键环节:收保护费的社团之间的生死斗争。当另一个社团也来收保护费时,两个社团就会火并。最后,获胜的社团告诉所有人:这个村是我们的地盘,保护费只能交给我们。到这个时候,这个村才成了一个国。这个故事不是我编的,而是20世纪著名政治哲学家诺奇克,改良了霍布斯、洛克、恩格斯等前辈的理论后编出来的。它揭示了国家诞生的几个关键逻辑:
第一,国家的诞生,源于维护安全之必需。
第二,保护者不能养活自己,保护费成为必需。
第三,保护者集团一旦产生,就会凌驾于生产者之上。
第四,保护者集团在一定人群内部是唯一的,形成对保护业务的垄断。
第五,以保护者集团为核心的国家,和任何潜在对手之间都存在生死斗争的关系。
这就是江湖的底色。但江湖远比这复杂。真正让江湖险恶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心难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明朝的海瑞。海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清官之一,敢于冒死上书骂皇帝,一生清贫,两袖清风。但你知道吗?海瑞在官场上几乎没有朋友,他的同僚们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海瑞活在一个复杂的政治生态里。什么是政治生态?简单说,就是人与人之间形成的稳定关系模式。在这个生态里,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清官贪官,而是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活法。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给官员定的俸禄非常低,但他又严厉打击贪污腐败,贪污60两就格杀勿论。朱元璋在位31年,发动了6次大规模反贪风暴,处死的官员超过15万。但他死前感慨:怎么贪官越杀越多呢?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明朝官员在拼命开发工资外收入,贪污形成了生态。官员从老百姓那里敲诈勒索,主要是为了输送利益给别的官员。明朝官员之间存在着普遍的利益输送机制。
在这样的生态中,海瑞不贪污、不受贿、不送礼,就等于破坏了明朝官场的生态平衡。他的同僚们不是恨他的清廉,而是恨他让大家都没法活。这就是明朝政治生态的复杂性。它不是黑白分明的道德脸谱,而是一个由无数人的行为模式交织而成的复杂系统。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活法,而这些活法相互影响、相互制约,最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生态。海瑞的道德困境告诉我们:改变政治生态不能只靠个人的道德操守,更需要制度的设计。朱元璋的严刑峻法为什么不管用?因为他只是在惩罚结果,而没有改变导致这个结果的制度。
这就要谈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人必须成群?为什么有群就必然有斗?荀子在《王制》里讲得很清楚:人的力量不如牛,速度不如马,但牛马却为人所用。为什么?因为人能群,它们不能群。人为什么能群?因为人会“分”——分工、分配、分责任。但人成了群,并不必然有道。群与群之间会斗,群内部也会斗。为什么?因为权力永远是稀缺的。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优势地位永远是稀缺的。假设地球上只有两个人,鲁滨逊和星期五,鲁滨逊有权力,星期五服从,权力对星期五就是稀缺的。只要有不对等,就有优势方和劣势方。拥有权力的不想失去,没有权力的想要夺取。
这就是江湖的第一个规律:有人必有群,有群必有斗。而且,群与群之间的斗争很容易引发“安全困境”。什么是安全困境?就是一国为了自身安全而采取的行动会遭到他国的反制,因为他国会认定此行动将严重危害他的安全。如此一来,一国加强自身安全的行动反而导致了自身和国际秩序变得更不安全。这个逻辑不只适用于国与国之间,也适用于任何群体之间。你招兵买马是为了自保,但别人会觉得你是要进攻。于是别人也招兵买马,军备竞赛就开始了。最后,必有一战。这就是江湖的第二个规律:权力永远稀缺,所以斗争永不停息。那么,古代专制为什么延续千年?《权力的游戏》确实是一部展示权力运作的神作,所以我再找一个其中的情节。女主角丹妮,她曾经是解放者,她废除奴隶制,赢得了民众的爱戴。但是在最后的大决战中,她骑在龙背上展开了大屠杀,变成了和她“疯王”父亲一样的暴君。
为什么会这样?我把这个现象叫作“登顶即失心”。当你真的登上珠峰,四周完全没有任何参照物时,你还能辨别方向吗?有些掌权者在登顶的一刻陷入无尽的虚空。莎士比亚在《麦克白》里精彩地刻画了这种心理:麦克白在杀死国王、即将登基时说:“从今以后,人世间的生存,万事不值得关心。一切皆如儿戏……生命之酒已饮尽。”
这不是充盈,而是虚空,无尽的虚空。当权力完全占据一个人的心灵时,就意味着这个人的心灵也完全被它掏空了。但事情还没完,古代专制千年不死,不只是因为当时掌权者失心,更是因为弱者的心。弱者习惯了信、靠、赖。几千年来,老百姓被劝导要顺从。基督教讲:“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孔子说:“臣事君以忠。”信了,通常就会依,就会赖。而且是打心底觉得很自然、很舒服、很温暖。弱者的生活方式就是信靠别人、依赖别人,而且越来越理所当然地以为,信靠别人就能给自己带来幸福。
但这是一种自我欺骗。因为幸福只能靠自己。靠了几千年,“等、靠、要”不只是心理习惯,甚至成了生活方式。更可怕的是,习惯了这套的弱者会变得咄咄逼人,变成伪强者。当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时,他觉得“我不行,我是弱者”。但当他意识到自己是一群人时,他觉得"我很牛,我是强者"。这就是为什么顺民和暴民不是两群人,而是同一群人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面相。只要条件改变,他们立马就会变脸。这就是江湖的第三个规律:古代专制的根源不只在掌权者,更在每个古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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