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相会诉衷肠

青灰色的地府雾气，聚散间露出嶙峋的山石与蜿蜒的忘川。于谦踏上奈何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绯色官服，胸口处一个窟窿，边缘已经发黑。

“于谦，这边走。”引路的鬼差面无表情。

他被带进一处殿宇，匾额上写着“明镜台”。堂上坐着三位身着龙袍的魂魄和一位身着蟒袍的魂魄，正在激烈争论着什么。于谦定睛一看，心头大震。

“成祖皇帝！仁宗！宣宗！还有...汉王爷。”他跪倒在地，声音有些发颤。

争论声戛然而 止。

朱棣率先起身，这位永乐大帝在地府仍保持着生前的威严：“于谦？你怎么来了？”

朱高炽胖胖的脸上露出悲戚：“北京保卫战...朕听说了。你...以身殉国了？”

于谦伏地：“臣无能，未能阻止也先大军，致使京师险些沦陷。”

“放屁！”朱瞻基从座位上跳起来，这位英年早逝的宣宗皇帝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你以少胜多，击退瓦剌，守住北京城，这还叫无能？”

朱高煦一直斜靠在椅子上，此时冷笑一声：“于谦，你可还记得我？”

于谦抬头看向汉王朱高煦，这位在宣德年间造反被诛的王爷，眼中仍有未消的怨气。

“汉王殿下，臣自然记得。”

“记得就好。”朱高煦站起身，踱步到于谦面前，“当年我起兵靖难，若是成功，何来后来土木堡之变？我大哥这一脉，尽是些废物！”

“二弟！”朱高炽怒道。

“二叔，现在我不怕你了！”朱瞻基手握剑柄。

朱棣一拍桌案：“都给我闭嘴！于谦，你过来。”

于谦起身，走到三位帝王面前。朱棣上下打量他：“你说说，大明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我当年五征漠北，打得瓦剌不敢抬头，怎么到了我重孙手里，反而被瓦剌俘虏了？”

于谦深吸一口气：“陛下，国势盛衰，非一日之功。自永乐年后，边防渐弛，军屯败坏，宦官干政，朝纲不振...”

“说得好！”朱高煦打断他，“说到底，是坐在皇位上的人不行！我若是皇帝...”

“你若是皇帝，早把大明折腾没了！”朱瞻基反唇相讥。

朱棣抬手制止争吵，盯着于谦：“朕听说，你力排众议，坚决反对南迁，组织了北京保卫战？”

“是。”

“用的是我留下的神机营？”

“是，成祖皇帝的神机营在此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朱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朕还听说，你推举了郕王即位？”

堂内气氛骤然凝固。

朱高炽、朱瞻基齐齐看向于谦，朱高煦则露出玩味的表情。

“是。”于谦坦然道，“当时太上皇被俘，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与朝中大臣共议，拥立郕王即位，以安天下。”

“那我儿子呢？”朱瞻基问，他指的是被俘的明英宗朱祁镇。

“太上皇仍在敌营，臣等正在设法营救。”

朱高煦忽然大笑：“好一个于谦！敢废立天子，你比我这造反的王爷胆子还大！”

朱棣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若郕王不愿还政，你当如何？”

“臣已与郕王有约，一旦迎回太上皇，当即还政。”

“若他不守约？”

“臣必以死相谏。”

朱棣盯着于谦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良久，他长叹一声：“我大明有你这样的臣子，是朱家的福气。”

朱瞻基走到于谦面前：“于谦，当年我提拔你，便是看中你的忠诚与才干。今日一见，朕没有看错人。”

朱高炽擦了擦眼泪：“可怜我那儿孙...若非于尚书，大明危矣。”

只有朱高煦仍不服气：“忠诚？他忠诚的是大明，可不是你们朱家！若他真忠于朱家，为何不立即迎回我那侄子，反而另立新君？”

于谦转向朱高煦，正色道：“汉王殿下，臣之所为，正是为了大明江山，也正是为了朱氏宗庙。若当时不立即拥立新君，则京师震动，天下瓦解，瓦剌长驱直入，太祖、成祖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到那时，莫说迎回太上皇，便是朱氏血脉能否保全，亦未可知。”

朱高煦被说得哑口无言，悻悻坐回座位。

朱棣忽然问：“于谦，你在地府可有何心愿？”

于谦想了想：“臣想看看北京城后来如何了。”

朱棣一挥手，明镜台上现出一面水镜，镜中浮现出北京城的景象。只见军民正在修复城墙，市集渐复繁华，孩童在街上玩耍，炊烟袅袅升起。

“赢了...我们赢了...”于谦喃喃道，眼中泛起泪光。

朱瞻基拍拍他的肩：“是你赢了，于谦。”

镜中画面变换，显现出于谦被处决的场景。朱祁镇复辟后，听信谗言，以“谋逆”之罪将于谦处死。抄家时，锦衣卫发现于谦家中除了皇帝赏赐的蟒袍、剑器，别无长物。

四位皇帝皆默然。

朱高煦忽然道：“我当年被活活烤死在铜缸里，以为已是极惨。没想到...呵呵，忠臣良将，不过如此下场。”

朱高炽痛哭：“我朱家对不起于尚书啊！”

朱棣面色铁青，拳头紧握。朱瞻基则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于谦却异常平静：“臣不后悔。北京守住了，大明江山保住了，臣死而无憾。”

朱棣走下堂来，亲手扶起于谦：“你不恨？”

“臣恨，恨奸佞当道，恨忠良蒙冤。但不恨大明，不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于谦抬头，目光清澈，“成祖皇帝，若重来一次，臣仍会做同样的选择。”

朱棣凝视他良久，突然道：“于谦，你本有百年阳寿，因救北京城，折损四十年；又因忠义之气，当有厚福。阎君，你看该如何判？”

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正是阎王。他翻看手中生死簿：“于谦一生，清正廉洁，忠君爱国，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按地府律，当入忠良司，享千年香火，后可择机转世为王侯将相，福泽绵长。”

朱棣点头：“善。不过在那之前，让他在此暂留片刻。我还有话要说。”

阎王拱手退下。

朱高煦忽然起身：“于谦，我虽不服我大哥这一脉，但对你，我敬你是条汉子。若我当年有你这样的臣子，或许...”

他没说完，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朱高炽颤巍巍走过来，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朕随身佩戴之物，今日赠与你。地府之中，见此玉如见朕，无人敢为难你。”

朱瞻基也解下腰间宝剑：“这是我的佩剑，你拿着。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小鬼为难你，亮出此剑。”

于谦推辞不得，只得收下。

朱棣最后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一生征战、创立永乐盛世的帝王，眼中竟有些湿润。

“去吧，于谦。你的路还长。”朱棣道。

于谦深深一揖，转身走向明镜台外。忘川河畔，曼珠沙华开得正艳，如火如血。

“大人，请这边走，忠良司已为您准备好住所。”鬼差恭敬地说。

于谦回头，看见三位皇帝和汉王爷朱高煦

来自电视剧大明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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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魂魄仍站在明镜台上望着他。他再次躬身，然后转身，向着那片火红的花海走去。

河对岸，隐约传来人间的声音，是孩童在吟唱：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于谦笑了，脚步越发坚定。他知道，那不是终点——对于一颗赤诚之心，人间地府，无非是不同的战场。

而他的清白与忠诚，将如这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年年岁岁，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