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刚到,胡同里的老槐树就抽出了新芽。我推着永久牌自行车出门,车把上挂着母亲装的饺子饭盒,一抬头,就看见隔壁的刘燕正弯腰锁门。
米黄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工装裤,乌黑的长发扎成粗亮的麻花辫。她是我打小的 “燕姐”,从小学到上班,十几年的晨光里,我们总一起走到胡同口,再分别向东去纺织厂,向西去铁路局。
“昨晚值班累不累?”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歪斜的衣领,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头一颤。
我叫张浩,那年二十四岁,在铁路局调度室工作。刘燕大我三岁,是我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
三岁那年,我哭闹不止,是六岁的她轻轻拍着我的背说 “弟弟不哭”;小学时,她四年级,每天守在我一年级的教室门口等我放学;初三我出水痘高烧不退,她顶着高考的压力,天天来给我擦身降温,最后耽误了复习,却只笑着说 “浩子好了就行”。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姐姐的温柔,悄悄在我心里发了芽。看她笑,我心跳会漏半拍;她和别的男人说话,我会莫名烦躁。我知道,我爱上她了,可我不敢说。我怕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连并肩走在胡同里的机会,都会失去。
四月的一天,我告诉她,下个月要去上海学习新的调度系统,为期一个月。她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 “那挺好,长本事”,却再没了下文。
临走前,我们去了北海公园划船。湖面上飘着《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她一遍遍叮嘱我 “照顾好自己”“别在上海随便找对象”。我停下桨看着她,鼓足勇气说:“燕姐,等我回来,有话想对你说。”
她清澈的眼睛望着我,问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我却躲开了目光。
公交车上拥挤不堪,她的手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攥紧了那只温软的手,车厢里的嘈杂瞬间消失,只剩我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
上海的日子紧张又漫长,我每天给她写信,说外滩的万国建筑,说城隍庙的小吃。她的回信娟秀温暖,字里行间都是胡同的日常:老槐树开花了,妈妈给我做了布鞋,厂里有个男同事表白,被她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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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不合适。” 她在信里写道。我握着信纸,心里又酸又甜。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第三周,母亲来信说,刘燕的父亲中风住院了。我心急如焚想请假,却被导师拦下。我攥着长途电话的听筒,听见她疲惫的声音说 “你别担心,专心学习”,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那晚我写了一封长信,把藏了多年的爱意全写了进去,可写完又撕了。她正扛着家庭的重担,我怎能在这时给她添乱?
五月中旬,我终于踏上了回北京的列车。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我几乎没合眼。出站口的晨光里,那个浅蓝色衬衫的身影,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她瘦了些,眼睛却依旧明亮。我掏出给她买的真丝围巾,她围在脖子上,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说 “真漂亮”。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饭后她送我出门,青石板路泛着微光。我叫住她,把憋了二十七年的话全说了出来:“燕姐,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她愣住了,低下头,声音颤抖:“你别开玩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没有开玩笑。”
她转身跑回院子,关上了门。我站在月光下,心里冰凉,却又松了口气 —— 至少,我说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有意躲着我。直到一周后的傍晚,我看见她坐在老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我看着你长大,习惯了照顾你,突然听见你说爱我,我很乱。”
“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说。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她不再躲着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温柔。刘叔叔出院后,我每天下班都去帮忙做家务、陪他做康复训练。
转机是在香山。初夏的绿意里,我们并肩爬山,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她突然认真地看着我:“我习惯了你的脚步声,习惯了你的帮忙,习惯了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你。浩子,我们... 试试吧。”
我激动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轻轻靠在了我的怀里。香山的风,温柔得不像话。
六月的一个雨夜,刘叔叔突然发烧。我骑着自行车冲进雨幕,十分钟跑完了二十分钟的路,背起他就往医院冲。守到天亮时,她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 “谢谢你”。我握紧她的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七月初,刘叔叔康复出院。两家人聚餐时,刘叔叔拍着我的肩说:“浩子,你要是能照顾燕子一辈子,我就放心了。” 我站起身,大声说:“叔叔阿姨,爸妈,我和燕姐在谈恋爱。”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笑声。母亲笑着说:“我早就把燕子当女儿了!”
1989 年的秋天,我和刘燕订了婚。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我用积蓄给她买了金项链,她给我织了件毛衣。
我们又去了北海公园,坐在当年划船的地方。夕阳西下,她靠在我的肩上说:“时间过得真快,我看着长大的小男孩,要娶我了。”
我吻了她,在胡同的夕阳里,在老槐树的落叶下。这个吻,我等了二十七年。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就像我们的爱情,在漫长的陪伴里悄悄发芽,在 1989 年的春天,开出了最美的花。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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