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八月的黎明,北京城依旧带着战火刚熄的尘烟。中南海里,毛泽东披着灰呢长衫踱到院中,忽见院门口探进一张脸,那是阔别多年的老友朱光。主席招手把他让进屋里,两人一句寒暄未完,朱德也循声而至。三位故交站在一起,空气里立刻多了几年风雨同舟才有的默契与调侃。就因为接下来的一句玩笑,院子落下了今日最难忘的一幕。
朱光先陪朱德沿着花径散步。毛泽东迈出门槛,见两人并肩而行却不顾自己,笑里带着醋意地抖了句:“嗨,朱光,你眼里只有朱总司令?”朱光回头抱拳,故意逗趣:“同宗同姓,理应先寒暄。”一句话惹得朱德哈哈大笑。三人随即并肩踏上石径,脚步声把往昔的记忆一并唤醒。
在延安的窑洞里,朱光就以“胆大”出了名。说起那场“夺书风波”,老战友们仍津津乐道。一九三七年秋,青年作家冯至从五台山区带来四册莎士比亚剧本与两卷法帖。毛泽东见到这些宝贝,连声“好”。哪知朱光伸手便把剧本揽入怀中,语速极快:“戏剧归我,字帖让主席。”毛泽东当即沉下脸,追句“凭什么你说了算?”朱光嘴上不让,眼神却带几分狡黠。双方唇枪舌剑,最后各执一半。冯至抹汗:“领袖与才子都抢书,这书也算值回票价了。”这段插曲成了延安文艺界的趣闻,被鲁艺学生说了好多年。
朱光何许人?广西博白人,出身没落地主家庭,一九零六年生。幼年嗜书画,双手能同时执笔。十四岁考入博白县立中学,深受启蒙教师朱锡昂影响。一九二七年参加共青团,一年后赴广州国民大学求学,旋即投身广州起义。起义失利,他潜往香港,后奉命重返广西恢复组织。两年奔波,脚印踏遍梧州、南宁。到了一九三二年,才二十六岁的朱光已是红四方面军政治部秘书长。张国焘错误路线横行时,他因敢言遭诬陷,被戴手铐走雪山草地,却始终未掉队。坚韧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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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时期,毛泽东与朱光走得极近。主席欣赏他的才情,也欣赏他的锋芒。每逢鲁艺排练,毛泽东都会挤出时间去看。一次《炭矿夫》演毕,毛泽东边鼓掌边点评:“人物有筋骨,台词有火气,别散了,咱们要办自己的艺术学院。”不久,鲁迅艺术学院成立,朱光任秘书长,他的名字从此与延安文艺运动紧紧相连。
然而,这位“南国才子”并不安于课堂。一九三八年春,他奉命赴太行,担任朱德总部秘书长兼十八集团军总部秘书长。深夜里,他常在煤油灯下起草电文,然后把自己写的诗塞在旁边纸角。山沟里没有琴,他就把破铜皮当鼓点,一段《李尔王》台词说得群兵发笑。部队里传一句玩笑,“走哪儿都能碰见朱光的咏叹调”。
岁月推移,八年抗战结束,解放战争紧接登场。朱光先任长春市委书记,后调广州。他到任那天才四十二岁,刚过不惑,精神头十足。街头巷尾仍留着硝烟,朱光却把更多精力放进工商业接管和文化教育重建。广州解放第三个月,珠江两岸出现整洁的难民收容所,广东省立中学复课,一串务实举措在干部中赢得“快刀朱”的称号。
返回一九四九年的中南海。毛泽东把朱光请进书房,四壁仍是书山书海。主席假意挡在架前:“你又盯上哪几本?”朱光摆手:“抢一本书容易,守住江山难。”毛泽东笑了,提笔写下七律《长征》相赠。朱光回敬一首五言长律,落款本写“书法家之府”。主席看后,把“法”改成“癖”,再把“府”改成“家”。他说:“革命者要守本,弄墨只是癖好;江山是人民的家。”这一番话朱光记了很久。广州九年主政,他始终两袖清风,离任时一只木箱装完全部私物。
一九五三年春日,毛泽东南下视察。珠江口风平浪静,蒸汽笛声在天际回荡。主席把手搭在朱光肩头:“今年多大?”“四十七。”“正当壮年,可别停笔。”朱光笑答:“等打完治淮水仗,再写剧本。”这句玩笑有分量,当年治淮,他确实带头下乡巡堤,鞋底磨到见白线。
朱光的后半生仍与文化同行。省里筹建话剧团,他批下一栋旧洋楼做排练厅;高校缺教材,他把自己收藏的线装戏曲借出影印。遗憾的是,动荡岁月来临,他也未能幸免。直至一九七三年含冤病逝,享年六十七。多年后,广州旧居墙上那幅主席赠诗重新裱好,墨迹犹新。旁人问起,当年馆藏为什么没有装进恒温柜?管理员答得爽快:“他生前就说,书画是用来看,用来想,不是用来锁的。”
朱光与朱德并肩散步的那段小插曲,早已化作历史细枝,可毛泽东当时那句半真半假的“吃醋话”依旧被人津津乐道。三位老战友在战火与书香之间留下的掌故,恰好提醒后人:豪气与才情可以并存,锋芒与谦抑也能同在。朱光的确拿走了几本莎士比亚,却交出了更厚重的东西——一腔不肯磨灭的赤诚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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